第73節
“你信我就好?!泵翳ぬ謴乃g將馬鞭抽出來,牽扯過施世范的坐騎道,“今天只我和湄芳兩人進宮就好,你若信我,就回施府等我們的消息?!?/br> 施世范不解其意,拉著韁繩不肯撒手:“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一道回來,自然該一道進宮,清兒出事,我這個做阿瑪的豈能置之度外?” 敏瑜聽他話音,知他是鉆進牛角尖,便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清兒阿瑪,也知道你是真的為清兒擔心。不過這一趟入宮并不太平,清兒不是無意落水,而是有人蓄意陷害,我不愿你同去,為的就是怕你牽連進來,再累及你的爵位?!?/br> “這個倒是你多慮了?!?/br> 施世范握住敏瑜執鞭的手,有時候他真的希望他的妻子不要這么聰明,也不要這么事事都自己扛著,“你都敢為清兒入宮,我身為男兒,又豈會貪生怕死?!?/br> 敏瑜抬起頭,一雙明眸,瑩光爍爍望著他:“你當真不怕?” “不怕?!笔┦婪度嘁蝗嗨念~頭,心里滿滿的溫暖,“為了你和清兒,哪怕是去送死,我都不怕?!?/br> “嘖嘖嘖,你們秀恩愛的夠了啊?!?/br> 身畔,耳聽他們夫妻互表忠心的湄芳,早已忍不住了,摩挲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連聲催促道:“要走快走,還有好多事沒辦呢,再不走我外祖母就該出來抓我了。哎哎,你們夫妻坐一匹馬,給我留一個?!?/br> 敏瑜和施世范相視一笑,敏瑜便把手中的馬鞭遞給湄芳。她兩個早年一道練習馬上功夫,都是京中閨閣里數得著的賽馬高手,由是湄芳接了馬鞭,一個翻身利落就上了馬背。敏瑜和施世范亦是齊齊上馬,三人打馬并行,直奔皇宮。 守門的人多認識湄芳,對敏瑜和施世范卻陌生許多,便攔住馬不讓她二人進去。 湄芳在前頭轉過身哼笑道:“有眼不識泰山的東西,靖海侯和侯夫人也是你們能攔的?” 守衛一時愣住,拿不定主意,正有一侍衛班領巡查至此處,恰是施世范舊日同僚榮升上來。彼此相見,都是一喜。 那侍衛班領知道施世范今非昔比,乃是超品的小侯爺,趕緊上前同他打千行禮。 施世范連稱不敢生受,說了要進宮面圣的話,侍衛班領急忙讓人放行,許她三人進去。 待人一走,侍衛班領便在那守衛的腦門上不輕不重敲了兩下道:“長點心吧,這位小侯爺可不是你能攔的人。再有他身邊的兩位,更是不能攔了?!?/br> 守衛連連點頭稱是。 侍衛班領轉身,以手搭在腦門上做檐,瞇眼瞧著三人的身形,隱然沒在宮掖中。日光雖灼灼,卻仍可見天盡頭似有一團黑云遙遙而來,一陣風從他手上輕撫而過,夏季的天,可真是說變就變了。 大抵又有一場風雨了。 過了太和門、隆景門,就是乾清門了,再往后則是圣駕所在的乾清宮。敏瑜同湄芳施世范三人便在乾清門下馬,乾清門的御前侍衛認出湄芳來,齊齊問她:“格格到此何事?” 湄芳道:“我有事要面見皇上?!?/br> 御前侍衛便向里通報了她的話,乾清宮中康熙皇帝午睡剛起,隱隱有些起床氣,聽著蟬噪心煩,總管太監梁九功就攆了幾個小內侍出來粘蟬。侍衛們報說湄芳格格來的時候,梁九功怕惹皇帝不高興,就讓人回去遞話給湄芳格格,有什么話說給他就是了。 湄芳哪里肯依,扭頭去看敏瑜的意思,敏瑜朝她一點頭,湄芳便道:“再去回一句,就說靖海侯府的小侯爺和侯夫人有事面圣?!?/br> 侍衛們不敢耽擱,果真又去通傳了。 梁九功才指揮著人四處粘蟬,聞聽靖海侯府的小侯爺和侯夫人來了,嘴里哎喲一聲,也顧不得什么蟬噪不蟬噪了,忙忙就拎著袍子下擺往殿內去,叩首道:“皇上,靖海侯和侯夫人求見?!?/br> “靖海侯和侯夫人?”康熙一杯茶剛喝到一半,聽聞此言,訝然之色十分明顯,“他們兩個怎么來了,不是說去晉江舉孝了嗎?” “先前兒的確是回晉江了,這次入宮……怕是為著小格格的事?!绷壕殴Σ桓掖笠?,趕緊把湄芳同她們一道來的話也說了。 康熙嗓子眼里冷哼一聲,他就說沒道理湄芳這么多天都不來宮里看望小格格,果然還是讓他料著了——竟給晉江那邊通了消息。 也罷,遲早都是要讓敏瑜她們知道的。畢竟那是清兒的父母,他沒道理不讓他們知曉。 “傳他們進來吧?!?/br> “嗻?!?/br> 梁九功領命出去,吩咐人傳敏瑜湄芳施世范入宮覲見。 康熙趁她幾人還未進來,一瞥江月就命道:“去景仁宮讓蘇贊把小格格帶來?!?/br> 江月忙就去了,那邊敏瑜等人得了口諭,便都進宮來,入內各行大禮,齊道萬歲。 康熙示意她幾個平身,把手中的的茶盞放回去,回首一打量,這才瞧著三人的穿著。施世范倒也罷了,衣冠還算周正,只是有些風土色。湄芳和敏瑜么……一個遍身褶皺,不知從哪里而來,另一個就更是不成規矩,帶著個小帽,穿著不合時宜的男子夏衫,說多古怪有多古怪。 饒是康熙有起床氣,這會子也讓兩個人逗笑起來,遙遙伸手一指:“多日不見,往年你們學的那點子規矩,如今都不知丟哪里去了!一個貴為安親王府的格格,一個貴為靖海侯府的夫人,朕就不信,兩府如今都到這般不堪的地步了嗎?如何穿戴的一個不如一個?” 湄芳低頭一瞅自身,還真是穿得夠磕磣的。不過,那又怎么樣呢,她又不是來選美的,她有天大的正事等著說呢。 “皇上,臣女同侯爺夫人這番匆忙進京來,可是為了伸冤呢,您還有心思打趣我們?!?/br> “你能有什么冤屈?” 康熙倒是更加好笑了,看一眼湄芳,又看一眼敏瑜:“你趕了幾天的路回來的?” 敏瑜咬咬唇道:“三天?!?/br> “三天?”康熙上下打量她一眼,怪道穿成這個樣子,想必夫妻二人是騎馬回來的,若是坐車,三天連京城的大門都看不到。 “倒是難為你了?!?/br> 他微微慨嘆,示意他們幾人坐下來說話。 敏瑜不想坐,什么話都是一鼓作氣才好說,若是停了,則會再而衰衰而竭,就仍站在原處,謝過圣恩:“臣婦不敢坐,臣婦面圣,只是為了想接回自己的女兒,還請皇上見諒?!?/br> “你女兒好著呢?!彼剖侵烂翳@么說,康熙微微一笑,“朕已經命人去抱她來了?!?/br> 話音才落,眾人果然聽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 蘇贊抱著施清遙從廊檐下過來,一面逗弄著她一面道:“莫哭,莫哭,姑姑帶你找你額娘去啊。十一阿哥溫書去了,等你見了你額娘,再帶你去見十一阿哥?!?/br> 她倍加小心哄著,施清遙哭紅鼻子,趴在她肩頭,半天沒有言語。 敏瑜已然按捺不住,一聽動靜忙從殿里跑出來,唬得湄芳和施世范也忘記了殿前失儀的大忌會,都跟著她跑出來。 蘇贊抱著施清遙,幾乎與敏瑜撞個正著。冷不丁看清人,不免有些訕訕道:“你來啦?” 敏瑜哪里還看得見她,一顆心全被她女兒占了個滿,從蘇贊懷里抱過施清遙,分開這么多天的想念,在此刻無疑凝聚成一團。左右打量施清遙一圈,確定她身子無礙,方強忍著心痛,摟抱住她的小身子連聲喚她:“清兒,清兒,我的好孩子……” 無奈施清遙記憶全失,原就是被蘇贊哄著過來的,此刻被敏瑜抱住,她又驚又怕,不由得就撲騰著小手,掙脫道:“你是誰呀,我不要你抱我,我要十一阿哥,你不是十一阿哥?!?/br> 敏瑜鼻端一酸,不期然就落下淚。聽了再多的話,做了再多的猜測,都比不得見面不相識給她的傷害要大,她自己的女兒,連她都不認得了。 敏瑜緊一緊胳膊,不愿放開她,只是愛憐的盯著她的面容,問得萬分小心:“清兒乖,你再仔細看看我,認得我是誰嗎?” ☆、第一百四十九章 聯手 第一百四十九章 聯手 施清遙一勁兒搖頭,伸著手就去拉扯蘇贊:“蘇姑姑,蘇姑姑,我要去找十一阿哥,蘇姑姑我怕?!?/br> “格格乖啊,不怕,不怕?!碧K贊嗓子眼里不由得哽咽起來,強忍著眼淚,摸摸她的小臉蛋,安撫她道,“這是你額娘啊,清格格,你不認得你額娘了嗎?” “是啊,清兒,你不認得額娘和阿瑪了嗎?” 施世范不知何時也蹲下來,縱然他是七尺男兒,乍見到女兒這般情形,心里亦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不是滋味。 敏瑜咬著唇,哭都不敢哭出聲,淚水仿佛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順著面頰往下落。 湄芳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眶,方知自己做錯的到底是怎樣的決定,若非她要帶著小格格進宮,若非她帶著小格格去圓明園,又豈會有今日之禍?她伸了手就欲要去抱施清遙,可憐施清遙被她三人舉止嚇住,越發哭鬧起來,亂扭著身子叫嚷:“蘇姑姑救我,蘇姑姑救我,我要去找十一阿哥,我要去找十一阿哥……嗚嗚嗚……我不要在這里……” “清兒……” 敏瑜好不容易喊出一聲,眼淚卻流的更快了。她攥緊了女兒的手不放,生怕一松開,她就再也不見了一樣。 蘇贊豈不知敏瑜心里的苦,可是小格格哭鬧得這般厲害,她又不敢掉以輕心,只好兩邊勸慰:“清格格乖啊,不怕不怕……吉祥,你也快別哭了,清格格如今受驚嚇喪失了記憶,不認得你,你別怨她?!?/br> “我不怨她,我不怨……”敏瑜哭著搖搖頭,她的女兒被人害成這樣,她要怨也是怨那個害她的人。 懷中的小人兒見她哭,越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敏瑜疼她哭傷身體,再多不舍,到這時都化為了對真兇的怨憤。緩緩松開手,敏瑜便向蘇贊道:“蘇贊,小格格就交給你了?!?/br> 蘇贊惶然抱起施清遙,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凝眉看敏瑜面色不善,忙道:“吉祥,你要做什么去?” 敏瑜回眸長看她懷中的施清遙一眼,卻是一言不發的扭頭走了。 湄芳和施世范不知她要做什么,忙都擦眼抹淚的起身跟住她。 敏瑜此刻似是五感盡失,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她往前走。湄芳和施世范隨從其后,眼睜睜看她走下乾清宮前的丹陛,直直走過日精門,拐過景運門去。 湄芳和施世范同時駭了一跳,皆是知曉從景運門過去就是太子的東宮毓慶宮了,她去那里做什么? 施世范張口欲問,湄芳悄然擺擺手,示意他噤聲,自己卻快走兩步,追上去與敏瑜并肩。 二人一道進入毓慶宮,饒是眾人都認得她們是毓慶宮的???,但一來小格格已不在東宮,湄芳能來實在是稀奇;二來,敏瑜已是多年不入宮的人,同太子之間又頗多嫌隙,眾人著實沒料到她會突然現身,且以這樣一幅樣貌。 有機靈的早就腳程快的跑去詹事府知會太子去了,腳程慢一點的,只好站住問敏瑜她們:“兩位格格來此何事?” 敏瑜不作聲的瞥了那問話的小太監一眼,煞是寒意逼人。小太監到底還有幾分眼力勁兒,稍稍退后一步,就給她們讓出道來,任由他們直走到正殿去。 殿里太子不在,太子的心腹哈哈珠子德住,以往常跟著太子身邊伺候,左右不離。這小半月以來,因為太子妃落水,龍孫折損之故,太子不放心后殿,是以將他留在殿內,若有意外即刻可以知會詹事府。且胤礽不是那等庸庸碌碌之人,對于這次太子妃與施清遙的同時落水,他亦是發現許多蹊蹺之處,然而他畢竟是東宮之主,再多貓膩也只能自己揣藏,不能往外道出半分,以免家丑外揚,留著德住在,也是想讓他能在這里起些震懾作用,讓那起子包藏禍心的人可以收斂一二。 不成想敏瑜和湄芳施世范會不經通報就過來,德住欲攔不敢攔,一面放了她們幾人去后殿,一面急急就讓人去知會胤礽,自個兒緊跟住敏瑜等。 只看著敏瑜一路暢行無阻,徑自就到了后殿中。 后殿原是住著太子妃并幾位沒名分的侍妾,自太子妃落水以后,怕有人再對太子妃不利,太子就下了命令,將其余人等挪移出去了,現今也就住著太子妃一人而已。由是敏瑜她們進去的時候,伺候著太子妃的幾位柔婉女官、婉侍女官,都大吃一驚。 有認識她們兩個的,忙趕上前請安道:“兩位格格留步,太子妃現如今正歇著未醒,格格晚些時候再來罷?!?/br> 石明嫣醒來后得知清兒失憶,自己沒了皇孫的事,大受刺激,連著幾日都以淚洗面。這些時日難得吃下飯去,又有御醫們開得安神藥來,才能睡得安穩。眾人尋常無事,都不敢來打擾她,皆以她休養身體為重。 敏瑜和湄芳哪有功夫同女官們磨嘴皮子,要說敏瑜是個冷面閻羅,湄芳可就是活活一個爆竹簍子了,當下就道:“我們找太子妃說幾句話就走,耽誤不了多少功夫?!?/br> 女官們遲疑不敢放行,卻說石明嫣喝了御醫的藥才睡下不久,迷迷蒙蒙里做了一個悠長而可怕的夢,夢里一個嬰兒不住啼哭,哭得她滿腹辛酸,卻無能為力。半昏半醒之際,聽著外頭聲音方從噩夢中回過神,自行坐起身,聽了片刻,才似驚似疑的問宮娥:“是誰來了?” 宮娥輕輕探出身去看了,才回來道:“是湄芳格格來了?!?/br> 湄芳嗎? 石明嫣怔怔不語,她方才分明聽到了敏瑜的聲音,清冷而干脆,與東宮的那位如出一轍。 她撫著額角,橫豎睡不著,湄芳既然來了,就請她進來吧。 宮娥們往外去請,施世范不便進去,就留在外頭候著。敏瑜和湄芳進到內室,瞧著石明嫣混沌方醒的模樣,果如婉侍們所言,她的確是小憩了。 石明嫣神智此刻還不算清明,見到湄芳尚還能客氣微笑,冷不丁見有男子進來,直覺就皺起眉。待看清是誰,倒又恍然笑了。 她就說聽到了敏瑜的聲音,果不其然,是她來了。 “夫人也請坐吧?!?/br> 她強撐著要下床來,慌得宮娥們皆去扶她,敏瑜從乾清宮出來時,就像是丟魂一般,全沒了知覺。直至此刻見著石明嫣,她才輕吐一口氣,向石明嫣道:“太子妃不必起來了,我來問幾句話就走?!?/br> 石明嫣猜測一番,料著是與施清遙的事情有關,便道:“夫人但講無妨?!?/br> 敏瑜左右打量一眼,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