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清兒,清兒……快去把清兒抱上?!?/br> 敏瑜總算讓她叫回神,眼珠兒一落,扭身就奔到里間,將被子一掀,就把施清遙抱了起來,領了瓔珞就往外跑。 瓔珞生怕她娘倆跌著,一面哭一面勸她:“奶奶,慢點,慢點?!?/br> 施清遙方睡著就讓她額娘驚醒,窩在懷里正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連叫了幾聲額娘敏瑜都不曾理會,由是也在敏瑜懷中嚶嚶哭了。 敏瑜趕到正院,里頭正是哭聲一片,她腳下一緩,才知方才聽得沒有錯,確是有人在哭。 明明她住的地方離正院那么遠,如何就聽到了,又如何瑞竹卻沒有聽到?她不解,亦不想去解。 家下人跪了一地,皆是個個大哭,翠兒擦著眼淚,正從袖子上瞧見敏瑜母女過來,就膝行走了數步,跪到敏瑜身前道:“奶奶……” 敏瑜沒有多言,只是抱緊了施清遙,從眾人堆里走過去,一步步仿似灌鉛一樣的走到屋子里去。 不似門外的哭聲連天,屋子里只有王mama等人在低泣著,侯夫人同施世范都在靖海侯的床前,一個坐著,一個跪著。 聽到動靜,娘兒倆便都轉了頭,瞧著敏瑜抱了施清遙過來,侯夫人便強撐著招呼她們道:“過來,過來同你瑪法說幾句話?!?/br> 敏瑜依言走過去,侯夫人便從她懷里抱了施清遙坐在床沿,敏瑜一歪身,就同施世范跪在了一處。 此時的靖海侯已不大能言語,晦澀的眸子里唯在看見施清遙的時候才有了點亮光,努力伸直手摸摸施清遙的臉頰,啞聲道:“莫哭,清兒,莫哭?!?/br> 小丫頭還算乖巧,由著靖海侯哄兩句,果然不哭了,吸拉著鼻涕問他:“瑪法,你要睡了嗎?” 靖海侯無聲的笑道:“是的,瑪法大概要睡了,睡著了就會看不到清兒,清兒可怪瑪法?” “我不怪瑪法,瑪法你要睡個好覺哦?!?/br> 侯夫人的眼睛便又紅了,別過頭用帕子偷偷擦了。 敏瑜垂著頭,看那曾經有力的大手已變的干枯,眼淚便似斷了線的珍珠,傾落一地。施世范亦是淚流滿面,他知靖海侯的身子撐不過幾年,卻再不料世事發生的這般迅疾。 那王大夫得信后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他前日請過脈,脈象很是平穩無常,今日再來,也由不得他不心驚,知靖海侯已是強弩之末,華佗在世也恐無力回天,便不過勉力一試罷了。 一時吊命的藥熬上來,靖海侯支撐著吃了半碗,余下的盡皆吐了,眾人又是一番痛哭。 施世范無法,便用了就命多熬了幾碗出來。侯夫人眼腫腮紅,此刻已哭不出淚來,見他要去熬藥,便喚住他道:“老八,你別忙這個,去拿筆給你哥哥們寫封信去,問問后……問問侯爺的事如何安排?!?/br> 到底還存著忌諱,話到嘴邊侯夫人也不忍說出來。 施世范豈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傷心至極,也只好從權而定,忙去讓人拿紙筆給福建靖海侯府的兄長寫信。 一晚的人仰馬翻,至天明,靖海侯已不能睜眼,王mama等人哭了半宿,這會子都看出來他是熬不過這一關了,正恐侯夫人再出什么意外,便悄聲讓敏瑜去了一旁,勸她道:“奶奶,不是老奴說喪氣話,奶奶是明白人,侯爺眼看就要不行了,甭管后事在這兒辦還是回福建辦,該預備的都得預備了。夫人傷心一宿,也該勸她休息休息。我們做仆人的不敢置喙主子的事兒,奶奶不同,奶奶是媳婦,又是將來的持家人,好歹去勸勸夫人吧?!?/br> “嗯?!?/br> 敏瑜含淚聽了王mama的話,她知道這會子讓侯夫人去歇息她斷然是不肯的,便讓人端了粥來,多少勸侯夫人吃些。又打起精神,同施世范把喪葬的事宜說了,施世范也覺情形不妙,不過心存僥幸,倒不大愿意置備棺材香燭等物,敏瑜并不勉強,背地里只叫瓔珞去二門找了管事的,留心京里可有上等的木材留一份,已做備用。 皇宮那里自有耳目通報,皇上憐恤老將,便啟金口,欽點了太醫院的兩位院判來為靖海侯診治。由此便又多撐了兩日。 夏六月癸未,靖海侯染疾而終。 連哭了多日,敏瑜的淚也早就干涸,隨同著侯夫人跪在床前,就像一尊無主的軀殼立在那里。聽不見,也看不見周圍都是什么樣子。 嚴格來說,她同靖海侯并未見過幾面,只在他同侯夫人上京的這一段日子,才略有接觸。這個老人聰敏而練達,他看穿她和他兒子之間的隔閡,卻從不點破。他會在施世范面前說他娶妻如此夫復何求,亦會在靖海侯夫人面前替她美言,此婦慧善,堪當夫人左膀右臂。 若非侯夫人與施世范相告,她從不知這個老人心思如此細膩。 她敬他,如同敬自己的父親,她愛他,也如同愛自己的父親。 只是,她有太多的來不及,來不及盡孝,靖海侯就去了。 原來……失去一個親人,是這樣苦不堪言的滋味。 ☆、第三十七章 祭悼 第三十七章 祭悼 當時施府上下便燒了落地紙、包袱、雨傘等物,管事的前兩日聞聽侯爺身子不濟,又聽說上頭命準備棺材本,遂一并將其他的也置備了。這會子便叫了和尚進來念開路經、往生咒,他們邊念,屋里邊給靖海侯更換衣物,一應服飾全換做明制。 侯夫人遵從舊俗,拿了三枚銅錢,分別放在靖海侯的兩手心和口中,俗稱“含口錢”。 更換完衣服,立時施世范帶了人上來,把靖海侯的尸體從床上移到門板上,落地后方抬到堂左側擺好,又往侯爺臉上蓋了一張紙,覆蓋好被單。 家人們在尸體旁邊點了油燈,擺上香案,燒了香燭鉑紙。 回事處的人已把“報喪貼”寫了出來,分令各個報喪的人拿了一把傘,至親友家報喪。 太醫們回去復旨,宮里知道靖海侯薨了,禮部便遵從祖訓,依據品官喪禮定制,請命上裁??滴醵绕涠嗄晔刈o邊疆有功,憐其辛苦,于是贈其太子少傅,賜祭葬,謚號襄壯,令以侯禮厚葬。 令甲,命得謚者禮部取旨,行知內閣典籍撰擬。 因家書才出,兄長皆未得信,還沒有來得及奔喪,便由襲爵的施世范前往禮部領旨。 又有一出,要送葬須得有喪主,主婦。侯夫人作為未亡人,正在傷心之時,不能出席,就點了敏瑜為主婦,喪主自然是施世范。 靖海侯在施府最長,合家大小都是要戴孝的。mama們便做了孝服,侯夫人為死夫之妻,施世范、敏瑜為死父之子女,當著斬衰;施清遙為死祖父之孫,便穿齊衰。余者大功、小功、緦麻,也按照人數多少都做了出來。 到了晚上,靖海侯的尸身就由門板移到了棺材內。接了報喪帖的各位大人,都攜了家眷手持燃香相送。 靖海侯生時威震邊陲,在京武將惜他往日威風,前來送葬者眾多。便是文官,因有同朝之誼,也多親來。 其中更有諸位阿哥,得知圣旨已下,紛紛備香燭箔紙,領了扈從而來,皆是儀仗喧天。 一時施府門前車馬叢出,燈火通明。門內素帛滿院,哭聲震天。 敏瑜領了主婦之職,心中再苦也得出來應付往來親眷。 諸位福晉命婦夫人都知她大有來頭,又聽說施世范襲了爵,不敢讓她辛苦,紛紛勸其節哀。 侯夫人帶了施清遙只在里間坐著,怕敏瑜力不從心,便將自己身邊的蓯蓉和王mama撥出來聽她使喚。 王mama和蓯蓉陪敏瑜各處問候一遍,又往后廚那里吩咐備上好的茶水,兼之府里第一次辦喪事,諸多不全,都要她一一去打點,三人里外直忙活了一夜。 次日不敢多睡,施世范進來說二哥他們若是要趕來,還須兩日,只怕侯爺要先封棺了。 敏瑜卻不這么想,畢竟逝者已逝,若不叫生者見最后一面,豈不終身抱憾?于是夫妻兩個商議了,去回侯夫人,將衣冠暫封了,卻把侯爺的棺材往靈堂后另放了兩日,專一等二哥他們趕來。 侯夫人起先還時刻囑咐人留意敏瑜那邊的情形,若她撐不住,自己便要出去頂替一二。孰料婆子們回來都道安排的很仔細,并無大疏漏,便是照顧不到的地方,王mama也都提點了。 侯夫人暗里沉吟,方醒悟她在宮里呆過,昔年皇太后和皇后貴妃駕崩,必然經歷的,是以今日才沒有出亂子。由是越發放心,不過每日在房里睹物思人,念經茹素罷了。 后,便是立孝堂了。既是公侯府邸,須得做滿七七四十九日功道,才可出殯。這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吃飯時,靈前都要如侯爺在時供奉上飯菜,若有親友祭奠,家人還須得陪哭方可。 敏瑜這般勞頓,由是幾日下來,人都瘦脫了一圈,素服素面,越發顯得清透了。是日,安親王府也看了侯府的幾分薄面,遣了家中的小世子過來祭悼。湄芳混在人堆里,亦是裝扮成個小子樣兒,跟著世子爺華圯前來施府。 二人在靈前祭奠畢,施世范便得了家人的信兒從外迎過來,因他已襲爵,華圯于他不過行了平輩禮。施世范便又要同湄芳行禮,卻讓華圯攔住笑道:“世兄不比與她多禮,她另有事兒呢?!?/br> 施世范雖與這些王公貴戚往來不多,不過舊年終究在宮里當過差,見華圯相攔,還當是他們府里的仆從,就大膽看了一眼。乍見之下,只幾乎沒叫出來,忙的一把捂住嘴,不及多說,那里華圯已經笑著把他拉開了。 湄芳在他們身后一吐舌頭,也不叫人跟著,獨自一人便往靈堂后尋敏瑜去了。 侯夫人連哭多日,這半晌正覺頭暈眼花,敏瑜擔心她身子,吩咐了蓯蓉文杏將她扶去內堂休憩。施清遙亦是一身齊衰素服,她人本就生的靈巧,穿了素服直如雪人兒一般,玲瓏可愛。 小丫頭還不知死亡的深刻意義,只知道她阿瑪告訴她爺爺在棺材里睡著了,要睡很久很久,讓她乖乖的,不要吵著爺爺。由是這兩日敏瑜再苦再累,她閨女都沒有再過來搗亂了,只是跟著奶娘出來同客人磕頭謝禮。 這會子剛送走一批祭奠的親友,奶娘和瑞竹恐她見了人多,沖撞到腌臟氣,正要抱她去后頭靜一靜。不想小丫頭眼力好,愣是認出了女扮男裝的湄芳,趴在她奶娘的肩上就喚道:“姑姑,姑姑……” 湄芳疾走兩步,慌忙噓聲讓她住口:“寶貝別嚷嚷,仔細驚了人?!?/br> 施清遙乖巧的點點頭,果然不再叫喚,掙扎著從她奶娘懷里跳下來。奶娘和瑞竹這時才認出湄芳,忙都道了萬福:“請格格的安?!?/br> 湄芳擺擺手道:“不比多禮了,你們去你們的,小格格我帶著就好。你們八奶奶呢,我正要去找她?!?/br> 瑞竹一指后院道:“外頭人來要香燭,奶奶帶人去取了。格格要找奶奶,盡管往后面找去?!?/br> 湄芳于是牽了施清遙的手,二人一道往后院來。敏瑜恰也從抄手游廊繞過來,遠遠地看見一個男子牽著她的女兒,她還當是施世范,就道:“這會子你到這兒來做什么?” 湄芳不做聲,又走兩步,敏瑜看那身量不像是施世范,心里不由存疑,忙叫施清遙:“清兒,過來?!?/br> 施清遙笑嘻嘻拉著湄芳的手,向她額娘喊道:“額娘,我和姑姑找你來了?!?/br> 敏瑜一怔,這才瞧出那小帽底下的面孔可不就是湄芳? 她又好氣又好笑,將香燭交給家下人拿出去,自己站住腳道:“你又作死,打扮成這個鬼樣子出來,今兒人這么多,仔細讓人看見,參到你公婆那里?!?/br> 因她在喪期中,湄芳不敢同她開玩笑,就揚了揚唇角,淺聲道:“我還不是為了能來看看你,哪里料到你這么沒良心,連我都認不得?” 敏瑜多日的悲苦,在見她的瞬間,無來由的就消散泰半,知道不是施世范,她倒是自在些了。等湄芳到了眼前,才說道:“我這幾日簡直忙的不成樣子,看什么都模糊得很,也不知是哭的還是累的?!?/br> 湄芳便向她面上瞅了一瞅,果然見她憔悴許多,又看她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曠了,嘆了口氣就道:“你盡了孝就行了,何苦把自己糟踐成這樣?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只以為你看得開?!?/br> 敏瑜苦笑一聲,最初她何嘗不是以為自己看得開?只不過,人終歸是戀舊有情的,昔年太皇太后駕崩,她足足在太后宮中大哭了幾夜,累得跟著太后的嬤嬤都勸,再要不止住,連太后都叫她哭倒下了。那時,她方知自己是鮮活的,這個世界是鮮活的,才越發珍惜了生命。 這會子孝意她是盡不了多少了,趁著還能哭,也不妨多哭幾場了。 因問起湄芳是同誰來的,湄芳道:“同我家表哥一起來的,他入門的時候遇著你家八爺,怕他認出我就將他帶走說話去了?!?/br> 敏瑜便道:“是華圯還是華彬?” 湄芳不覺輕笑:“你記得卻清楚,是華圯表哥。華彬表哥這幾年成了親,倒不如往常同我們好了?!?/br> 敏瑜點點頭,成親的人總有自己家室要顧全,哪里又能分出心顧得到別人? 湄芳又問她:“這兩日祭奠的人多嗎?宮里派人來了?” 敏瑜明白她要問什么,就道:“派了兩位公公來頒旨立碑,三阿哥和五阿哥親來了一趟,別的倒沒見著?!?/br> “怎么,大阿哥和四阿哥沒來嗎?” 宮中就以這幾位阿哥為長,七阿哥胤佑生來帶疾,素來不愛走動,倒也罷了。怎地大阿哥和四阿哥偏不露面了? 敏瑜搖著頭,或者是熟知歷史的緣故,在宮里她就對日后爭奪太子之位最為激烈的幾位阿哥不大親近,八阿哥也是因為與湄芳訂了親,她才略略另眼看待。他們不來,她正樂意得很。 湄芳久在宮中來往,用心猜猜也知大阿哥和四阿哥打的什么心思,不過為了避嫌而已,生怕在皇上耳朵里落個私交黨羽的罪名。 這份心思夠利落,也夠狠。 ☆、第三十八章 妯娌 第三十八章 妯娌 “算了,他們不來也罷,我原就是指望喪禮的排場大些,你們新晉的靖海侯面子上也好看些,倒是我一廂情愿了?!变胤际σ魂?,一手挽著施清遙,一手挽著敏瑜道,“你們侯爺也去的太快了,前些日子不還聽說身子骨如常嗎?那日在家里風聞接到你們的報喪帖,我還當是聽錯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