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侯夫人欣欣然,探手從桌上放的高腳盤子里捏了一塊八珍糕給小丫頭,讓文杏抱著她去一邊吃了,才接著問道:“你瞧瞧你們八奶奶,比之福建靖海侯府的幾位奶奶如何?“蓯蓉偏頭稍稍思量,片刻才笑說:“夫人既是問了,奴婢斗膽就說主子們兩句。咱們府里的幾個奶奶,都是極好的人兒,三奶奶雖出身較其他幾位奶奶卑微,卻知大體,性謙和,自三爺去后一直恪守本分,盡心教養孫少爺;五奶奶出身福建當地望族,知書達理,聰穎有度,難得不驕不躁,對上孝敬,對下體恤;至于六奶奶,那是連夫人都贊不絕口的人兒,出身將門,比男兒們行止還爽利,更兼之心思靈巧,太太奶奶們或一時想不到的,她都能想到?!?/br> “嗯,那么你們八奶奶呢?” ☆、第八章 對比 第八章 對比 她一面說,侯夫人一面點著頭。蓯蓉這丫頭是她手把手帶出來的,看人的眼力結實得很,福建侯府里的幾個兒媳,確如她所言,都是極好的。只不知,這幾個人的好,到了敏瑜那里又會怎么樣? “八奶奶么……”蓯蓉話語頓了一頓,“奴婢同八奶奶相處的時日甚短,說的好與不好,夫人可別見怪?!?/br> “不見怪,你盡管說你的?!?/br> “是?!?/br> 蓯蓉屈膝應了一聲,才又站起身來:“依奴婢之見,八奶奶倒是同三奶奶一樣脾氣,謙恭有度,敏慧溫和。不說別的,今早她待她房里的小丫頭瑞竹就很好,且看那樣子,不像是當著奴婢的面兒裝出來的。再有,這個宅子雖說不如咱們那個府敞亮,到底也得需個會持家的人打理,才不至于生亂。昨兒奴婢瞧了瞧,倒是不得不佩服八奶奶,手底下人少還是把這么大的院子收拾的整整齊齊干干凈凈?!?/br> 侯夫人邊聽邊頷首微笑:“這么說,她就不是同你們三奶奶一個脾氣,倒是同你們六奶奶一個脾氣了?!?/br> 蓯蓉也笑道:“六奶奶脾氣爽利,行動果敢,不似這個八奶奶言語溫柔?!?/br> “那也只是表面罷了?!焙罘蛉藫u了搖頭,“你大概有所不知,你們這個八奶奶原是蘇州織造李大人的長女,因生時與太子同庚,又有祥瑞傳聞,自幼便由太皇太后著人抱進宮,與大公主二公主一道作伴。又因李織造的母親是萬歲爺的乳娘,論下來,李織造與萬歲爺就是奶胞兄弟,故而舊時宮中人都稱你們八奶奶是不入玉牒的公主。她那會子傳聞還有個小名,叫吉祥格格……” “吉祥?”蓯蓉不待侯夫人說完,忙掩口輕呼了一聲。 “怎么了,一驚一乍的?” 侯夫人略有不悅。 蓯蓉忙躬下身:“奴婢該死,怪不得今兒八奶奶屋里的翠兒jiejie說奴婢犯了諱,原是犯了八奶奶的名諱?!?/br> “哦?”侯夫人倒是奇怪了,“好端端的,你如何犯了她的名諱?” 蓯蓉于是把晨日里的事一一說了,侯夫人聽罷就笑起來:“那就是了,吉祥是你們八奶奶的小名,至于如意,不是大公主的小名,就是二公主的。不知者無罪,她不同你計較,你就佯裝不知這檔子事吧?!?/br> “是?!?/br> 蓯蓉點點頭,便聽侯夫人接著說:“比及你們八奶奶年長,太皇太后顧憐,不舍得她歸家去,所以就在選秀那年命內務府留了她的牌子,放在慈寧宮做了五品的女史。不上兩年,又撥到乾清宮,做了三品的代詔女官,那可是了不得的殊榮,尋常就連一些妃嬪見了她都不敢受她的禮?!?/br> “???”蓯蓉暗暗咋舌,她只知敏瑜出身簪纓世家,倒不知她本人竟也這般尊貴。只是,這樣榮寵加身的格格,怎地嫁給八爺了?旁人看不透,她跟在侯爺夫人身邊卻是明白,八爺明面上說是留在京畿以候廷闕,實則是朝廷拘其為質子,借此控制福建施家。 她正疑惑不解,那邊侯夫人仿似已經看出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所以呀,你們這個八奶奶也只是看著和氣罷了,憑你那兩眼功夫,是琢磨不透她的?!?/br> 蓯蓉低頭訕訕一笑,侯夫人卻已站起身來:“換衣服吧,待會子還得出去見客呢?!?/br> “是?!鄙惾厍穆暽锨?,扶著老太太入到里間去了。 東馬圈接了敏瑜的吩咐,已經把出去的車馬備下了。因是私訪,照敏瑜的意思,不必大張旗鼓,所以就安排了一輛大鞍車,另有一輛小騾車給隨行的婆子丫鬟乘坐,駕車的使了西馬圈的車夫馮舉。 敏瑜和施世范送了侯夫人和侯爺出了二門,另叫四個小廝,用一頂暖轎送了侯夫人出了大門,乘上大鞍車,靖海侯隨其后也上了車。 敏瑜素日喜靜,平日除了湄芳格格常來常往,基本不大出門去,把施清遙也拘在身邊甚少出門。小丫頭眼見得爺爺奶奶坐了大鞍車,抱著她阿瑪的腿就撒嬌:“阿瑪,人家也要坐嘛,人家也要坐嘛?!?/br> 施世范讓她磨得一點脾氣也無,忍著笑勾勾丫頭的小鼻梁骨,攛掇她:“去問你額娘許不許你去?!?/br> 丫頭果然一扭頭,又抱住了敏瑜的腿晃蕩:“額娘,額娘,我也要跟爺爺奶奶坐大車,我也要去嘛?!?/br> 敏瑜好笑道:“不許去,爺爺和奶奶有正經的事呢,你去了豈不是添亂?” “一個小孩子,能添什么亂?”大鞍車上,侯夫人不知何時掀起了熟羅簾子,笑望向他們,“她既是想去,就讓她上來吧?!闭f著,一呶嘴,對一側侍立的文杏說,“把小格格抱過來,你就去后面車里坐著罷?!?/br> 文杏笑答應下,走上前對敏瑜和施世范略略福身,就彎腰把施清遙抱起來,掀了簾子送進侯夫人的大鞍車里,自個兒方告了坐。 敏瑜無奈的瞅著她閨女掀起簾子,對她手舞足蹈了一陣子,才跟著車馬遠去。 府里登時安靜下來,施世范瞧著她神色還有些不愉,不由關切道:“身上還困乏嗎?正好阿瑪額娘出去,不到傍午大概是不會回來的,府里無事,你不妨回屋里歇一歇?!?/br> “嗯?!?/br> 敏瑜正覺累得慌,不僅身子累,腦子也累,到底是有幾年不大管事了,冷不丁讓她凝起心神應付各種突發狀況,還真是個考驗。 活動了兩下頸子,敏瑜問瓔珞道:“今兒怎么沒見桂嬤嬤?” 瓔珞道:“才要跟奶奶說這事呢,伺候嬤嬤的小丫頭碧喜早上來說,桂嬤嬤昨兒不知怎么了,今早起來直嚷嚷頭重得厲害,要歇歇覺呢?!?/br> 敏瑜鎖著眉問:“有沒有請大夫看看?” 桂嬤嬤說來也近五十的人了,雖然在太皇太后身邊也威風了好些時候,不過早年受的苦到底是落下了病根,逢陰雨天就腰腿疼。 可今兒天氣不錯呀。 瓔珞道:“嬤嬤不讓請大夫,說是老毛病,睡一覺起來就好,我就讓廚房里把嬤嬤的早膳都熱著了,多早晚起來吃都可以?!?/br> “那我去看看她?!泵翳ひ暪饗邒呷缒?,終究有些放心不下,一轉身便對施世范說,“我去看桂嬤嬤,府里你四下轉轉,額娘和阿瑪送了帖子出去,這幾日少不得有人回訪,我想不到的地方你再給我想想?!?/br> 施世范嗯了一聲,就讓瓔珞等人跟著敏瑜去了后院廂房,自己帶了德福德貴往園子里去了。 果如他所言,靖海侯和侯夫人至晚才回來,桂嬤嬤歇了大半天,總算好許多。晚膳吃了點子炒鴿絲,就讓小丫頭攙回房里捏腿去了。 施清遙從前門被丫鬟們抱下車,就掙扎著要自己下來走,侯夫人忙讓文杏帶了個小丫鬟豆蔻跟住她。 瓔珞掌著燈,陪同敏瑜一道看府里半個月的支出細要,一眨眼,就見一團粉圓子似的東西跑過來,唬的手一顫,幾乎沒把燈摔了。 敏瑜也是心頭一跳,待到看清楚,才一把揪住撲到自己腿邊的小東西笑罵道:“跑什么跑啊你,跌著了可不許叫疼?!?/br> 施清遙一點不怕她,抱住敏瑜的胳膊,只是仰著小臉笑:“額娘,額娘,我今天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哦?!?/br> 敏瑜把手上的賬本塞給瓔珞,蹲下身抱住她閨女,蹭了蹭她的臉頰問:“哦?那些地方好玩嗎?” “好玩呀?!毙⊙绢^又開始手舞足蹈,比劃著說,“有個姑姑抱我去看金魚,還有個姑姑帶我去采蓮花,那個穿綠衣服的姑姑還給我梳頭發,穿紅衣服的姑姑給我拿點心吃……” 她掰著手指認真的數,敏瑜被她‘姑姑’、‘姑姑’的叫的頭疼,忙打住她:“嗯,除了姑姑們帶你玩,還有誰呀?” “還有奶奶們呀?!毙⊙绢^又開始數起來,“有個奶奶給我一個金鎖,還有個奶奶給我一對銀鐲子,有個頭發全白了的奶奶給了我一個瓔珞圈,因為她聽見我說我們家有個姑姑就叫瓔珞……” 翠兒和瓔珞聽見都笑起來,敏瑜佯裝板著臉,教訓她閨女:“奶奶們給你,你就拿著了嗎?額娘不是告訴過你,不許隨便要人家的東西嗎?” 小丫頭癟癟嘴,很不服氣:“我也說不要了呀,可是幺嬤說,奶奶們給我是因為喜歡我,我不要奶奶們就不高興了,我才拿著的?!?/br> 敏瑜撲哧一笑,點著她閨女的額頭又問:“拿的時候有沒有謝謝人家?” “謝了呀?!笔┣暹b小大人樣兒的作揖說,“我就這么謝謝她們的?!?/br> 登時,連剛進門的侯爺和侯夫人都笑起來了,都道:“是個知禮數的好孩子,不要太苛責她了?!?/br> “阿瑪,額娘?!?/br> 敏瑜放開她閨女,笑著上前給兩位老人請了安,親扶了侯夫人和侯爺就坐,方問起拜訪的情況。 侯夫人就撿了些有的沒的說兩句,倒是靖海侯開口道:“今兒不知刮了什么風,去李大人府上竟遇見了三阿哥和五阿哥,兩人一見我的面,都說改日要來找世范聚聚。怎么,世范同阿哥們時常往來嗎?” 敏瑜想了想,說:“倒也不大往來,只是八爺舊年在宮里當差,有過幾面之緣,阿哥們興許是隨口一說吧?!?/br> “哦?!?/br> 靖海侯不知想到哪里,不過輕點了幾下頭,就不再問了。 伺候完侯爺和夫人用晚膳,敏瑜說什么都不敢把小丫頭留在侯夫人這里,悄摸的騙她閨女說要給她講好聽的童話故事,成功把小丫頭哄得追在她后頭一個勁兒要回去。 娘倆剛回到房里,侯夫人那里就派了文杏來,說是白日里太太奶奶們賞給小格格的東西忘記拿過來了。 ☆、第九章 福晉 第九章 福晉 敏瑜趕緊讓翠兒接了,又請文杏屋里坐去,文杏推辭不去,只笑說:“奶奶何必同奴婢多禮?!?/br> 她比不得蓯蓉是施府根生家養的,不過因她嬸娘是施府里的廚娘,念她家貧苦,就央了人去求府里的采辦,將她采買進來做個小婢??上菜菝残沱?,為人又持重沉穩,侯夫人一見面就把她要到了自己房里,同蓯蓉作伴。她深知自己的本分,從不與蓯蓉做攀比,對待侯夫人房里的其他大丫頭,亦是一味忍讓。 故此敏瑜這般客氣,她多少有些惶恐,低了頭就欲告辭。 偏偏瓔珞拉住她笑道:“姑娘好靦腆的人兒,這些東西你使喚別人送來也一樣,何苦自己親來?既是來了,好歹喝杯茶再走?!?/br> 文杏直擺手連說不敢,敏瑜便道:“既是留不住姑娘,那就多謝姑娘了?!北阕尨鋬耗昧艘诲V碎銀子來。 文杏照舊不敢收,推辭了幾句,趁她們主仆一不留神,就從瓔珞懷中奪了胳膊扭身跑開了。 急得瓔珞跺腳道:“格格,你看這人……” “讓她去吧?!泵翳ぱ诳谛Φ?,“倒是個實心眼的丫頭?!?/br> 轉身將文杏送來的包袱打開看了,還真是收獲頗豐。如意金錁子,狀元及第金銀鎖,瓔珞圈,銀手鐲,銅錢編獅子,還有一只小巧的青玉回首鴨,零零散散少說不下二三十樣。 這是要發的節奏啊。 饒是敏瑜見慣了金銀,這會子也被她閨女的所得嚇了一跳。 瓔珞笑著一件件都收起來道:“咱們小格格就是討人喜歡,瞧,這出去一趟快趕得上咱府里小半年的支出了?!?/br> 敏瑜燦然道:“只怕咱們小半年的支出還比不過這些呢,收起來吧,趕明兒都留給她做嫁妝?!贝鋬汉铜嬬蟊愣夹α?,齊說格格還小呢,就一個抱了施清遙,一個拿了包袱,進西次間去了。 敏瑜略收拾一番,等著施世范回房,說了兩句話,方并肩歇下。 有了這兩日的經驗,敏瑜再伺候起公婆就順手多了。 是日陽光正好,敏瑜照舊帶著施清遙去給侯爺和侯夫人請安。施清遙連著兩日跟隨侯夫人外出游玩,早已同侯夫人親昵起來,一進門就張著兩只小臂膀撲到侯夫人懷里膩住不放。 侯夫人對敏瑜面上雖是淡淡的,對這個小孫女倒是憐愛非常,早早就在屋子里備下了小丫頭愛吃的糕點,見她來忙抱在懷里把糕點拿給她。 桂嬤嬤也從前門過來,給侯夫人問了安,方道:“我瞧見大門外遞了兩張拜帖來,不知是誰家的?” 敏瑜一怔:“何時遞進來的?” 才說完,施世范身邊的大丫鬟白蘭就進門磕頭說:“夫人,奶奶,三福晉和五福晉過府來了,八爺讓奴婢趕緊知會夫人奶奶一聲?!?/br> 三福晉和五福晉? 敏瑜柳眉輕挑,什么風兒把這兩位吹來了? 她尚還怔忡著,那里侯夫人已然站起來急急吩咐道:“快,快,都隨我出門迎接去?!彪m是兩位福晉,那也是皇子之妃,終不能怠慢。 比之侯夫人的匆忙,敏瑜卻有些淡定多了。橫豎都是故人,別說做了皇子妃,就是做了皇妃,見面該敘什么舊還得敘什么舊,于是她忙攙扶了侯夫人一把,笑道:“額娘別急,說是到了,照兒媳看來,不過是先行派了人知會罷了,只怕兩位福晉的車馬還遠著呢。我瞧八爺只使喚了白蘭過來,想必福晉們也沒有動大陣仗,咱們就去儀門那里等著便是了?!闭f著,又對翠兒瓔珞等人道,“去告訴前院,今日有貴客來,男丁都避讓開,留些女眷便可?!?/br> “是?!贝鋬涵嬬竺Υ饝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