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重尋
陳緋的聲音在抖,肖策感到胳膊挨著的身子也在發抖。他瞬間清醒,揚起上身,跪坐在陳緋身旁,伸手從她的臉頰往下摸索。 “生理期?” 陳緋:“胃疼?!?/br> 肖策的手已經順著摸到了陳緋緊緊捂住的地方,他說:“什么時候開始疼的?從前有過嗎?如果疼得厲害,我們馬上去醫院?!?/br> 這男人怎么這么啰嗦,陳緋太陽xue一跳一跳的,忍住罵人的沖動,說:“我要熱水?!?/br> 肖策跳下床,很快從廚房熱水壺里倒出大半杯開水,又去冰箱摸出瓶新買的礦泉水,兌成溫熱之后端給陳緋。 熱水下肚,也只是稍稍緩解,陳緋重新倒回去,這才解釋:“老毛病,不用去醫院。天亮以后你給銀川打個電話,他知道我吃什么藥?!?/br> 肖策已經在穿衣服了,“藥名給我,我下去買?!?/br> 陳緋理所當然,“我怎么會記這些東西?!?/br> 肖策馬上說:“那我問銀川?!?/br> 陳緋揚眉,聽好戲似的等著。 果然,肖策給宋銀川打電話,聽筒里嘟了一個世紀,始終沒有人接。 陳緋這才慢悠悠道:“銀川睡得死,只能等到天亮以后,他舍友捶醒他,電話鈴聲吵不醒的?!?/br> 她說完這番話,身后沒動靜了,陳緋懶得動彈,心里又疑惑,在翻身看個究竟和繼續躺尸之間猶豫時,肖策已經再次上床了。男人欺身而來,一只手在被子里往下探,很快摸到陳緋光裸的大腿。 陳緋眉頭一挑,語氣帶著不明笑意,“肖策,你這算是趁虛而入?” 肖策的手掌繼續向下,觸到陳緋的膝蓋后略作停頓。 陳緋見他還不停手,動了下,說:“我現在沒心情……” 沒說完,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話音戛然而止。胃里又是一陣劇痛,陳緋全身繃緊,幾乎弓成蝦米狀。好不容易挨過這波,陳緋才注意到自己被扣在肖策懷里,小腿正被他的手牢牢握住,而他的拇指貼著自己膝蓋下方數指距離的某處,正用力按揉。 陳緋微微喘息,問:“你干嘛?” 肖策的聲音自她耳后傳出,“說是揉足三里xue能緩解胃疼?!?/br> 陳緋扯了下嘴角,“肖老中醫懂得不少?!?/br> 肖策:“剛上網查的。這力道重不重?” 怪不得不聲不響的。陳緋閉眼感受,回答道:“剛好?!?/br> 肖策手上動作不停,又問她:“你以前沒有胃病,什么時候開始疼的?” 陳緋想了想,“三四年前?!?/br> 肖策:“喝酒喝的?” 陳緋:“算是吧?!?/br> 陳緋這話說完,肖策感覺手下的皮rou繃直,她蜷得更緊了些,幾十秒后才稍稍放松。 “又疼了?” 陳緋頭昏腦漲,聲音有氣無力:“嗯?!?/br> 肖策換了條腿,繼續給她揉捏,說:“以后少喝點酒?!?/br> 陳緋膝蓋往外一拐,掙脫他的鉗制,語氣不悅,說:“別管得太寬了?!?/br> 她脾氣說來就來,肖策還想說話,被陳緋的下一句直接堵了回去,“肖策,酒可比你重要得多?!?/br> 聽著真讓人不舒服。不僅因為這句話本身,還因為肖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肖策清楚陳緋現在難受,所以火氣比平時更大,于是不再徒勞勸說,轉身去擰了熱毛巾回來,低聲說:“擦擦汗?!?/br> 陳緋接過去,往腦門上一蓋了事。 肖策嘆了口氣,單腿跪上床,掀起毛巾,團在手里,先給她擦臉,再把她悶出汗的腿窩、肩窩一一揩干。他的動作輕緩,柔軟干凈的新毛巾揉過熱水,按壓在皮膚上,令人毛孔舒張,說不出的安逸。 陳緋眉心舒展,肖策剛才的揉按似乎也起了作用,疼痛不再囂張到能夠攫取人的意志,一番折騰后,困倦加倍,她懶洋洋地闔眼,重新陷入沉睡。 再次醒來,已經是宋銀川帶著藥和早餐來找肖策的時候。肖策在廚房燒熱水,宋銀川把給陳緋帶的粥放在床頭柜上。陳緋盤腿坐在床邊,擁著被子喝粥。 粥快見底,她看見宋銀川還局促地站在床邊,好笑道:“杵那干嘛?” 宋銀川不住地四下打量,表情精彩極了。他顧忌著在廚房的肖策,小聲嘀咕:“緋姐,我策哥不是Z大博士后,不是高級工程師嗎?怎么還住在這種鴿子窩里……” 陳緋沒回答他的問題,在被中支起一條腿,胳膊搭在膝蓋上頭,問:“肖策給你打了多少電話?” 宋銀川啊了一聲,抱著手機翻看,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我昨晚戴著耳機睡覺的,睡著以后耳機和手機都裹進被子里去了,根本聽不到聲音?!钡鹊秸{出通訊記錄之后,數了數說,“策哥好像是從四點多就開始打電話了,隔十分鐘打一次,一共……二十來個?!?/br> 陳緋若有所思,勺子往粥碗里一擱,想到什么,抬頭問宋銀川:“我現在臉色怎么樣?” 宋銀川一愣,支吾道:“說實話嗎?” 陳緋:“廢話?!?/br> 宋銀川搖頭,“慘白慘白的,跟你身后的大白墻快融為一體了,看著怪嚇人的?!?/br> 陳緋皺眉,“帶口紅了嗎?潤唇膏也行?!?/br> 宋銀川立刻說:“我又不是嬌,怎么可能隨身帶這種東西?” “吃飯化什么妝?”這時,肖策端了水進來,看見陳緋已經喝完了粥,便把宋銀川帶來的藥挨個按劑量倒進手心,遞過去給陳緋,“吃藥?!?/br> 陳緋從他手里揀出藥片和膠囊,一股腦包進口中,又接過肖策送到手邊的杯子,仰脖喝了一大口水把藥送進去。然后才說:“我高興化妝,你管得著嗎?!?/br> 肖策:“我不管你,但我建議你今天不要去上班?!?/br> 陳緋漫不經心道:“我不上班,你養我嗎?!?/br> 宋銀川在旁邊聽得心跳加速,止不住地拿眼瞅肖策——要來了,要來了!最經典的那句話,我養你??! 肖策看了陳緋一眼,從褲子口袋里摸出手機,打開微信,說:“你一天不上班損失多少,我補給你?!?/br> 宋銀川大失所望:這算什么,一點也不感人,果然智商高的人情商都不太在線。 可出乎宋銀川意料的是,陳緋愉悅地笑了,她說:“我想想啊,我今天在塵囂有一節大課。40個學員,每人單課時的學費是五十塊,那就是兩千……結束常規課以后,我要去省臺排舞,今天比較輕松,我只排了一個班,不過要給萌萌和李瀟他們頂班,所以一共是……” 肖策:“你給我個總數?!?/br> 陳緋盯著他的臉,飛快道:“五千,我一天的價格?!?/br> 宋銀川聽得一驚一乍,他覺得陳緋天生就是個jian商——她如果請病假缺課,塵囂是有老師能頂上給她代課的,就算最后承諾把這節課加回來,也肯定不會直接賠付這么多錢。至于省臺那邊,都是簽合同一起結算的,更談不上損失了。 這、這簡直就是訛詐! 宋銀川給陳緋使眼色,試圖傳達心聲:策哥都混得這么慘了!你看看,他就住這么個破屋子,你于心何忍??! 陳緋不睬他,也打開手機,一副理所當然準備收錢的模樣。 策哥這么聰明一人,不可能發現不了的!宋銀川轉而偷看肖策,期待他漂亮地反擊回去。 可是下一秒,宋銀川就聽見陳緋手機的提示音,他立刻抬眼去看—— “¥5000 轉賬給女王緋” 宋銀川神情復雜地看著肖策,內心無限唏噓:你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策哥了。 陳緋也沒想到真能收到肖策的轉賬。這要放在從前,別說五千,就連五十塊錢他也得盤算很久。她看了屏幕一會兒,沒點收錢,雙手撐床往前一挺,兩腳夠到拖鞋,下了床。 雖然開著取暖器,屋里還是涼颼颼的,肖策把自己的羽絨服扔給陳緋,后者套在身上,長及腳背,像裹了床羽絨被。 陳緋勾了勾唇角,站在肖策跟前,一邊卷袖子一邊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需要?!?/br> 班是不可能不上的,只排了一節常規課,要是輕易就請了病假,其他小老師看在眼里有樣學樣,她怎么服眾。 陳緋去洗漱,宋銀川和肖策還留在房間里。肖策把床鋪好,問宋銀川:“她的胃病是怎么回事?別跟我說是喝酒喝的?!?/br> 宋銀川豎耳聽見外頭水聲未歇,這才跟肖策說:“喝酒只是一方面吧,主要還是……”他斟酌片刻,用了個成語來概括,“積勞成疾?!?/br> 肖策皺眉,露出個困惑的表情,似乎很不能理解宋銀川的這個說法。 還想追問,陳緋的聲音傳來,“銀川,今天再陪我去趟省臺,上次服化組的馮老師還記得吧,他對你印象不錯。今天他要去2號教室給姑娘們做最后的服裝定案,你再跟他聊聊,就算這次合作不成,還有下次?!?/br> “好嘞!”宋銀川揚聲應她,一邊往外撤,一邊對肖策搖搖手機,小聲道,“我微信跟你說。被緋姐聽到她該不高興了?!?/br> 陳緋洗漱完,換回自己的衣服,跟肖策打了聲招呼,帶著宋銀川要走。 “陳緋?!毙げ呓凶∷?。 “怎么?” “晚上幾點下班,我去接你?!?/br> 宋銀川就站在陳緋身旁,目光下移,看見她翹起的唇角。陳緋語氣卻寡淡,無所謂似的。 “九點多吧,具體時間不清楚。不過我下了班就直接走,你要去最好趕早?!?/br> “好?!?/br> 兩人關上門,肖策感覺手機震了一下,他垂頭去看。 銀小川:緋姐笑了! 跟著發來了個加油奔跑的表情。 肖策半靠在逼仄通道一側的墻壁上,想了想,給宋銀川發了個200的紅包。 銀小川:策哥,緋姐看我呢,我晚點跟你說。 銀小川領取了你的紅包。 銀小川:什么都跟你說! 肖策失笑,直起身繞回臥室,坐在桌前。他打開電腦,習慣性先打開IntelliJ IDEA,又點開音樂軟件,隨機播放歌曲??蓪χ幊探缑?,卻沒有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肖策發了會呆,直到音響里傳出悠揚哀婉的前奏,他意識到這不是自己偏好的那類歌曲。 開發人員對軟件使用的推薦算法還需要進一步優化,不過人的心思難揣測,再怎么優化也不及人心易變。肖策這么想著,一邊漫不經心地移動鼠標,試圖切換歌曲。 可是很快,他聽見歌里唱起“時過境遷故人難見”,又唱到“相思之苦誰又敢直言”。 肖策搭在鼠標上的手指微微停頓。 故人難見,可時隔多年,陳緋突然出現了。沒有鋪墊,沒有渲染,也沒有任何征兆,就在嘈雜的人聲里,在火鍋紅油翻沸時,她突兀地推開門,一步跨進來。 那天陳緋的目光只從他臉上橫掃過去,然后就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肖策幾乎以為她沒有認出自己,他連手機都忘了拿,也忘了身邊還有一眾熱衷八卦的同事。他走到陳緋跟前,做好了跟她打招呼的準備。 可陳緋裝傻充愣,這就不是沒有認出,而是不打算認出。也許是顧忌她身旁的男人,也許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管是哪一條都合情合理。 舊日床伴,再見面擦肩而過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那天肖策在酒桌上,難得的沒有推諉,可他還是沒能灌醉自己。酒量是天生的,也是陳緋初時“看上他”最重要的原因。 7年前,肖策20歲,在S大念大三,正處在人生中最潦倒落魄的時期。自九月起,他就欠著學校一整年的學費住宿費。暑假打工的電腦零配件維修店,店主言之鑿鑿要給他結算工資,隔天店面關了,人溜之大吉,再沒見著,沒多久原店鋪就轉讓了。 拖欠的學費不能一再延期繳納,而S大的助學貸款申辦流程毫無邏輯可言,申理周期長得讓人看不到希望。向同學借錢更是想都不可能想,除卻對尊嚴的磋磨這一條,僅僅以顯而易見的結果為導向,就足夠讓肖策徹底放棄這條路。 肖策積極打零工做兼職維持生計,又在教務處老師跟前說盡了好話,終于爭取到了在獎學金下來后補交學費的機會。 屋漏偏逢連夜雨,幾個月后的一天,他意外得知自己申請的獎學金被人半道截胡。那人與輔導員交好,加上弄虛作假來的貧困生證明,昧下了本該屬于他的那筆錢。 那個冬天,肖策突然對雪上加霜這個詞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他在宿舍躺了兩天,沒吃沒喝,最后渾渾噩噩地爬起來找衣服穿,才想起自己是穿著秋衣秋褲回的宿舍——兩天前他一時起意“救”了個女孩子,把衣服和褲子都留給她了。 做了一晚上家教換來的一百塊還揣在褲子口袋里送了出去。 肖策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覺得人生還可以再扯淡一點。比如他推門出去,剛好被什么不明飛行物砸中,再醒來后就靈魂穿越,成為不愁吃穿的二世祖。想到這里,又自嘲:境遇限制眼界,成為二世祖的好處在他看來竟然是“不愁吃穿”。 肖策拿出自己僅剩的冬裝外套穿上,帶著飯卡去食堂劃了一塊四,以兩個素包子果腹。隨后去花雨巷找那天女孩子口中的“今宵茶樓”。 衣褲和一百塊,哪一樣都沒辦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