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他問那白鹿:“你也是這樣想的,是不是?” 夏荷蹲在一旁,聽到小孩的話,捂著嘴偷笑,道:“小主子怕是饞得厲害了,竟是提起太子殿下,莫不是想念宮中御廚的手藝來了?!?/br> 安嬤嬤戳她腦門一下,道:“都怪你這妮子多嘴,提起什么白鹿落淚,依我看八成是看錯了,雖說是靈物,可到底也是牲畜,哪里會和人一樣難過歡喜呢,沒的給小主子添堵?!?/br> 夏荷撅嘴,道:“奴婢哪知道是真是假,圖個新鮮罷了,哪知道小主子當真了?!?/br> 安嬤嬤正要教訓她,卻見夏荷忽然福了福身,道:“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太子殿下萬福金安?!?/br> “別以為你搬出太子殿下,我就治不了……你……老奴給太子殿下請安,太子殿下萬福金安?!卑矉邒唔樦囊暰€,正瞧見矗立在寒風中的黑衣少年,連忙也福身行禮。 顧琛只微微頷首,視線落在一旁的小娃娃臉上,小孩仍舊抱著那只鹿,漆黑的明眸中顯出些許詫異。 他幾步跨上臺階,道:“孤送你的東西就這么金貴,抱著不肯撒手?” 他銳利的視線落在一旁的畜生身上,那白鹿確有幾分靈性,察覺到危險,當下掙扎著從小奶娃的懷里鉆出去,躲到角落里了。 葉重錦力氣小,攔不住它,等懷里空了,只好規規矩矩站起身,道:“太子殿下安好?!?/br> 顧琛拉住他瑩白的手腕,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細細替他擦拭掌心,那手實在是小,只有他手的一半大小,軟乎乎的,就像宮里御廚做的桂花白糖糕,帶著香氣,讓人想咬上兩口。 他捏了捏那小爪子,道:“這大冷的天,阿錦若是凍著,孤是會心疼的?!?/br> 葉重錦抿抿唇,沒接這茬,卻是試探地道:“太子哥哥,聽下人們說,那白鹿昨天夜里流淚了,你說它是不是想念親人了?!?/br> 顧琛略一挑眉,道:“如此,孤命人將它的親人老小一起抓來作伴,想來它就不會孤單了?!?/br> “……” 小娃娃氣憤地抽回自己的手,轉身欲走,顧琛拎著小孩后頸的衣衫,把人扯到自己懷里,笑道:“阿錦抱了那只白鹿許久,太子哥哥吃味了,不煮了它煲湯算是客氣,還想放它歸家?” 這算是顧琛式撒嬌?葉重錦眨眨眼,道:“那……那太子哥哥要怎么才不吃味?” 顧琛抬眸輕笑,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側頰,道:“阿錦親孤一下,孤就考慮考慮?!?/br> 葉重錦回頭瞧那只鹿,此時正懨懨地趴在墻角,原本剔透的眼睛里蒙著灰塵,惹人憐惜……只是親顧琛,他又是萬萬做不到的。 他兩世都被嬌慣得厲害,無論是萬人之上,位極人臣的九千歲,還是被葉家寵上天的小公子,都不是能吃虧的性子,哪里會為了不相干的事物委屈自己。 小娃娃略一思索,朝顧琛哼道:“罷了,我不依?!?/br> “當真?便是孤要宰了那白鹿燉湯,阿錦也覺得無所謂?” 葉重錦蹙著眉,忽然瞥到回廊處的一片衣角,他抿起唇,抬起兩只面團似的小拳頭捂住眼睛,帶著哭腔指責道:“太子哥哥是壞人,嗚嗚,阿錦最討厭太子哥哥了……” 小娃娃的嗓音本就軟糯,此時帶著哭腔,像小貓崽兒似的撓人心肝,直哭得人心都化了,顧琛一時間手足無措,他從未見過阿離掉眼淚,在他印象中,阿離總是帶著清淺的笑意,就連動怒都少有,他瞧著柔弱,內里卻比誰都堅強。 可他忘了,那是經歷了被家人遺棄,經歷了閹割之刑的宋離,不是眼前這個未經世事,被葉家上下疼愛到大的寶貝疙瘩,小孩是經不起嚇的。 堂堂一國儲君,曾經的帝王,在一個三歲小孩面前儼然亂了方寸。 顧琛半跪在小娃娃跟前,攬著他軟軟的身子,哄道:“阿錦莫哭,太子哥哥只是與你開個玩笑,這就命人把這白鹿送走,讓它與家人團聚可好?只要你停下不哭,孤什么都應你……” 葉重錦哪里肯聽,哭聲越發大了,心里卻在想,方才明明瞧見哥哥的身影,怎么還不到,他還想跟嬤嬤回院子里用早膳呢。察覺到懷中的小身子輕輕顫了顫,顧琛只當他在抽噎,連忙親了親他的鬢角,越發溫柔地哄。 “阿錦,怎么回事?” 葉重暉一進門便見著自己弟弟在哭,也是一愣,他弟弟養到這么大,何曾掉過一滴眼淚,這顧琛到底對阿錦做了什么! 他咬牙道:“這好好的元宵佳節,太子殿下不在宮中陪伴皇上和皇后娘娘,卻跑來我葉家欺負我弟弟,當真是太閑了不成?!?/br> 顧琛見著葉重暉便滿心煩躁,收緊懷里的小孩,沉聲道:“孤想來便來,葉相尚且不敢多言,葉大公子倒管束起孤來,可還有君臣禮儀,可把孤這儲君放在眼里?!?/br> “即便是儲君,也沒有欺負三歲稚子的道理!” “孤心疼尚且來不及,自然不會欺負阿錦?!?/br> 葉重暉一字一頓地道:“在下的弟弟,還用不著太子殿下您來心疼?!?/br> 顧琛瞇起黑眸,冷聲道:“心肝長在孤身上,孤想為誰疼就為誰疼,葉大公子怕是管不著?!?/br> “我是管不住太子殿下,”葉重暉兩步上前,把自己弟弟拉扯出來,道:“可自己弟弟,卻是管得著的?!?/br> 顧琛眼底一片晦暗,拉住葉重錦另一只手腕,兩人都不敢用力,怕弄疼小孩,一時間僵持不下。 被兄長和顧琛扯住手臂,小娃娃被迫放下小拳頭,露出嫩白的小臉蛋,那明亮璀璨的黑眸里哪里有一滴水花,卻原來只打雷不下雨,裝哭嚇唬人來的。 顧琛蹙起眉頭,葉重暉亦是眨了眨眼,兩人同時道:“阿錦?” 小娃娃撅起唇,嘟囔道:“你們自個兒笨,可怪不得我?!?/br> 第35章 蟠龍玉佩 回到福寧院,早有仆人擺好早膳, 葉重錦在安嬤嬤的伺候下喝了湯藥, 夏荷拿起他慣用的銀制雕花小碗,盛了碗甜粥, 遞到小孩手里,小聲叮囑道:“主子, 小心燙?!?/br> 葉重錦接過甜粥,卻遲遲沒有動勺, 任誰身旁站著兩尊門神, 而且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自己的臉蛋,怕都是吃不下去的。 他抿抿唇, 討好地問:“太子殿下,哥哥,你們用過早膳了嗎,要不要坐下一起吃?!?/br> 顧琛拉開他左邊的圓凳坐下,接過小孩手里的銀碗,拿起白玉瓷勺輕輕攪拌了幾下,勾唇道:“孤來時已經用過膳,不過見到阿錦就又餓了, 一起吃也好?!?/br> 說著舀起一勺甜粥,輕輕吹了兩下, 遞到小孩唇邊。 葉重錦剛要張嘴,葉重暉卻已經伸手擋下這一勺,嘲諷道:“太子殿下許是誤會了, 我弟弟有潔癥,是不喜歡和別人共用同一副碗筷的,不如讓丫頭們給您再準備一副碗筷,讓阿錦自己用膳吧?!?/br> 顧琛不咸不淡道:“孤怎么不知道阿錦有潔癥,不說前次中秋晚宴上,孤喂了阿錦一整晚,就說葉大公子平日里,沒少給阿錦添置膳食吧,難道阿錦的潔癥是單單針對孤?!?/br> 葉重暉道:“那時沒有,不代表此時沒有,阿錦這個年紀,脾性上發生什么變化都不是沒可能的?!?/br> 兩人爭執不下,就是不讓小孩吃一口,葉重錦巴巴地望著那碗粥,后知后覺地發現,太子殿下跟他兄長分明是在借機報復他。 要說這兩人都是天底下頂頂聰明的人,滿朝文武,誰人見了不夸贊一聲少年英才,卻被一個小娃娃玩弄于鼓掌間,難免羞惱,所以打定主意要給這說謊的孩子一點教訓。 葉重錦餓得眼花,也不要那碗甜粥了,趁著他們不注意,伸出小爪子從餐盤里偷了一塊饅頭,二話不說就往嘴里塞,他這一舉動惹得眾人一驚,顧琛連忙放下粥碗,去給他倒水。 葉重暉也重新給他盛了碗熱乎的甜粥,好笑道:“慢些吃別噎著了,又沒人跟你搶?!?/br> “……” 小娃娃奮力咀嚼,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啃這些硬邦邦的饅頭,都是這兩個壞人害得。 他們這樣的人家,難免都有些富貴的病癥,因著平日入口的吃食需要精細,煮粥的米都是磨碎后才下鍋,長此以往,難免消化不易,后來便有在膳桌上擺些粗糧的習慣,不過吃與不吃還兩說。 反正葉重錦是不曾動過的,廚房的人瞧見了,便也敷衍起來,送過來的粗糧是下人們都不肯吃的。 顧琛試過水溫,把杯盞放在小孩手邊,葉重錦本是不想喝的,可那饅頭實在太硬,他受不住那滋味,只好捧起來喝了一口,安嬤嬤見狀忙讓人把那饅頭收了,暗道作孽,她家小主子身子金貴,何曾用過這種吃食。 一頓早膳用完,小孩已經懨懨地不想動彈,自顧自趴在羅漢床上玩九連環。 顧琛坐在他邊上,撫著小孩額前的卷毛,問:“阿錦今晚可有安排?” 葉重錦道:“不曾有安排,往年阿錦都是在院子里跟爹娘還有祖父一起過節的,外面冷,不如屋里暖和?!?/br> 這是不想出門的意思,葉重暉暗自點頭。 顧琛微微頷首,良久,道:“今晚晟王府有場宴席,孤同幾個兄弟需要代替父皇出席,孤也知道阿錦不想去,皇叔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只怕請了全城的名門望族,阿錦若是過去,難免被人瞧了去,孤心里也是不愿的。也罷,一起用過早膳,也算是一起過節了吧?!?/br> 葉重錦心里微微一頓,莫非他這大清早的過來,就是趁著宴席未開始,特意來跟自己過節? 顧琛探入袖中,拿出一枚皎潔剔透的蟠龍玉佩,放在小孩的掌心,道:“早前說過,過完年孤要送一件禮物給你,這是孤命人打造的環佩,你好生收著,日后可是很值錢的?!?/br> 他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可誰都能瞧出這塊玉佩價值不菲,環佩上雕刻的龍形印記已經昭示了其尊榮和貴重。葉重暉神色凝重道:“太子殿下,家弟尚且年幼,如此重禮恐有不妥,還望三思?!?/br> 顧琛只淡淡一笑,道:“孤覺得并無不妥,這玉佩本就是為阿錦準備的?!?/br> 言罷起身,拂袖離去。 葉重錦卻捧著那枚玉佩久久回不過神來。前世,他咽氣的時候,這玉佩就掛在他的腰間。 顧琛說這玉佩值錢,其實何止是值錢。 每位皇子降生時,皇帝都會命人打造一枚代表其身份的皇家環佩,但儲君是不同的,在太子冊封大典上,皇帝會將帝王自小攜帶的玉佩傳與儲君,那是與一般皇子環佩不同的,帶有真龍印記的環佩,見玉佩如見天子,具有號令天下的威能。 而他手里的這枚,不是慶宗帝傳給顧琛的那枚,卻是顧琛后來命人仿制的,無論是質地,色澤乃至雕工都是完全一樣的環佩,只是比那枚真的要小了一圈。 顧琛說過,皇族世代相傳的玉佩不能給他,可他卻愿意將那份權利給宋離。 前世,顧琛將玉佩交給他的時候,是先皇逝去,他剛繼承皇位的前幾年。那人漫不經心地掏出一枚玉佩,道:“阿離,朕送你一件禮物,你不是最喜歡收集珍寶么,這枚玉佩可還能入你的眼?” 他那時皺眉道:“不得胡鬧,帝王環佩豈有相贈的道理?!?/br> 顧琛卻彎起唇,道:“你再仔細瞧瞧?!?/br> 他細細打量過后才發現,雖然瞧著是一樣的,但眼前這枚比顧琛那枚小了整整一圈。 “先皇的遺物不能給你,所以朕另造了一枚,與朕那個剛好配成一對,阿離掛在腰間,世上便再無人敢欺負你,便是在母后跟前,你也可以不講道理,左右她拿你沒轍?!?/br> 葉重暉見自己弟弟臉色不對,撫著小孩的腦門,問:“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葉重錦心跳得極快,為何他不曾想過,這個顧琛,就是那個顧琛。 第36章 安成郡主 小娃娃掌心躺著一枚玲瓏剔透的玉佩,兩只小手有些發顫, 漆黑的眼眸盯著玉佩, 卻不知在看向何方。 如果說這枚玉佩是物歸原主,那么, 是不是有朝一日,他也要物歸原主? 雖然早前他疑惑過, 為何顧琛送來的點心都是他前世喜好的那幾種,還有那人的過分親密, 分明不是喜歡小孩的脾性, 卻唯獨對他特別,以及將伴讀換成莫懷軒的事, 都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全都有了答案。 ——那人是帶著前世的記憶轉生的。 因為帶著前世的記憶,所以才知道他喜歡的口味,所以對他特別,所以及早將莫懷軒置于掌控之下,以防止顧悠被那人傷害。 若這個顧琛是前世的那個人,以他的城府,的確是可以輕易找到他, 別說他躲在丞相府,就是他躲在荒山野嶺, 也總有一日會被他找到。 那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叫人相信他無所不能。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太子殿下駕臨相府, 召見他這個三歲孩童。在不成曲調的琴音中,他見到了八歲的顧琛,那人把他抱在腿上,笑著調侃葉重錦險些成了他的太子妃?;蛟S自那刻起,他便已經露了餡,只是他傻傻不自知。 院子里的小廝來報,說太子殿下遣人過來,說要把那只白鹿帶走。 小娃娃眨了眨黑眸,好似沒有聽懂他的話,那小廝只好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道:“小主子,方才太子殿下遣人來窩棚,說要把白鹿帶走呢,負責照看的師傅對那鹿有感情,正阻攔著,您看該如何處置?!?/br> 他說這話時卻是瞅著葉重暉,顯然不覺得一個稚童可以處置此事。 葉重錦握緊手中那枚玉石,冰涼的觸感叫他稍微清醒一些,片刻后,他點頭道:“讓他們帶走吧,那鹿心里是想走的,又何必強留……難得太子殿下開恩?!?/br> 那鹿不是他,顧琛愿意放走那白鹿,卻不會放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