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婁琛并非來看笑話的?!眾滂∵M了牢門,站在其對面,“只是有些事想問清楚?!?/br> 云仁浦見其面容淡然,并不帶譏誚之色,揚了揚下巴問道:“那婁大人想問什么?” 婁琛開門見山道:“云大人,做這些……可都是為了閩南王?” 婁琛一直想不通云仁浦為何費盡周折,寧愿犧牲四皇子也要奪取權勢,直到聽到他說,一番所作所為只為了恢復皇室正統,才恍然大悟。 云仁浦這么做不是為了云家,而且為了讓閩南王一脈能重歸帝位。 他暗中引導善德帝四位皇子自相殘殺,只是為了削弱皇室實力。此番若事成,他便可以將所有責任推到齊郡王身上,到時顛倒是非黑白,將自己說成護駕,齊郡王則成了反賊。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高郁一旦落入其手中只有任聽其命。新帝登基才一個來月,沒有皇嗣,一旦高郁出了什么意外,就只能從宗族中過繼子嗣。 云仁浦把持朝政,到時他便可順理成章的提議將閩南王子嗣過繼,讓皇室“恢復正統”。 為了讓閩南王一脈繼承皇位,云仁浦可謂是“用心良苦”。 但婁琛卻不敢茍同。 “云大人這么做值得么?”婁琛輕嘆一聲道,“亂世離人心,南梁好不容易才從奪嫡之亂中恢復過來,云大人一定要亂這天下?” 婁琛曾與其共事余十年,從未有過齬。 前世的云仁浦雖有些拉幫結派,世家作風,但卻仍然不失為肱股之臣。他鞠躬盡瘁,為南梁cao勞半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婁琛實在想不到,這樣一人會居心叵測,妄圖改篡皇位。 “你怎知我這是在亂南梁,而不是救南梁?”云仁浦冷笑道,“高郁父子才是改篡皇位的竊賊,要是沒有當年圍城之亂,坐在著皇位上的本就該是閩南王,我不過是讓南梁恢復正統而已?!?/br> “正統、正統,云大人是魔障了?!眾滂∽灾搜源蟛痪?,但仍忍不住的道,“同是先帝子孫,誰繼承皇位又有何區別?這難道就是你逆謀篡位的理由?” “有何區別?”云仁浦反唇相譏道,“婁大人,你不若問問你先祖父有何區別?若無區別他何須極力反抗,長跪大殿,最后自盡而亡???” “先祖父同你不一樣!” “有何不同,他還不是……” “至少他沒同你一樣,將南梁百姓至于不顧!”婁琛大吼一聲打斷他道,“云大人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先祖父就是因為不愿見南梁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才會自盡而亡?!?/br> “他的死不是反抗,而是成全,成全一個太平盛世,成全天下百姓,云大人你為什么就不懂呢???” “不是反抗,而是成全……成全……哈,哈哈哈……”云仁浦聞言突然大笑起來,“婁將軍啊,你當真是……哈哈哈……當真是一心為國為民啊……連死了都是為了成全……為了成全啊……” 刺耳的笑聲在天牢中回響,婁琛皺了皺眉,沒有再打斷他,直到聲音漸小之后才開口問道:“時至今日,云大人可曾有過半分后悔?云家七十幾口人命皆因你一己之私喪命……” 聽到此處,云仁浦滿面寒霜的臉終于有所動容,他嘴角動了動,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成王敗寇,老夫輸了便認了?!?/br> “云大人……” “算了婁大人,什么也別說了?!痹迫势执驍鄪滂〉脑?,低聲道,“你走吧,讓我靜靜?!?/br> “云大人……”婁琛忽然語塞,他到此處求的是一個明白,如今答案已知曉,心中想說的也盡數傾出,他自是沒什么好留的。 行了個拜別禮,婁琛就要離開,但剛一轉身就被云仁浦叫住。 “等等,就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痹迫势洲D頭看了看婁琛,渾濁的眼中凝出最后一絲光芒,“高郁此人心機深沉,婁大人心思純凈,斷不是他的對手。伴君如伴虎,婁大人伴在其身旁,還要多加小心啊……” “多謝提醒?!眾滂∽詈罂戳似湟谎?,“云大人,珍重?!?/br> 云仁浦對著其笑了笑:“走吧,走吧,留我一個人在這里就好,生亦何歡,死亦何求……大道為公,天下為先,成全……哈哈,成全……” 婁琛去天牢見云仁浦的事自然逃不過高郁的眼,其實說來,若沒有他的首肯,天牢重地,婁琛也不可能進得去。 因此當夜高郁前來的時候,并未多言,直截了當便提了此事:“阿琛今日去見過云仁浦了?” “嗯?!眾滂泓c頭,“有些話想問便去了?!?/br> 高郁替他倒了杯茶,漫不經心般問道:“那阿琛可得到答案了?” “算是吧?!?/br> 其實婁琛在牢里說的話并未避開守衛士兵,高郁若想知道一問士兵便可,但他卻沒有。有些事他只想聽婁琛的解釋,有些話他只想問婁琛。 婁琛也沒推脫,稍稍回憶了一下,便將牢里所說的話復述了一遍,只是有關婁家的部分他卻刻意略過了,只將云家與閩南王的事提出。 高郁不知其曲折,聽后方恍然大悟道:“難怪云仁浦如此費盡周折,原來是為了閩南王。是了,云仁浦早年在閩南,閩南王太妃也是閩南人士,兩人或許早就認識……云家也許一早就已效忠先太子,只是當年圍城之亂突發,云家當時的家主為了自保,沒有站出來而已……” 高郁左思右想不得解的事終于有了答案,但他卻無半分暢快,反倒有一絲惋惜:“如此看來云仁浦倒也是忠義之士,只是跟錯了主……” “云大人的確是忠義……”婁琛想起上一世,高郁在位十余年間,云仁浦有過無數次的機會,但他卻一直未動手,直到北齊南下。 他不知道,那十余年間云仁浦是否也曾有過猶疑,是否也曾想過放棄,但那都不重要了。 往事已逝,再憶往昔無用。 婁琛深吸一口氣,將胸中渾濁之氣排出,云仁浦一死上一世的最大的憂患,也算是了了,高郁從此再無后顧之憂,皇位也算坐穩了。 可高郁此時卻全無心思想那些,只定定的看著婁琛。 見婁琛詫異的看過來,才清了清嗓子道:“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阿琛,卻一直沒找到機會。今日正好,云家事了,便一同問了?!?/br> 回眸看向婁琛,一雙桃花眼里滿是小心翼翼的期許:“阿琛,直到現在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嗎?” 婁琛挑眉:“陛下何出此言?” “之前你曾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可現在云家的事已了,你卻依舊不肯開口……”高郁眉眼垂了下來,掩住了一片失落,“阿琛,你是不是還是想走?” 心事被猜中,婁琛驀然一驚。 “果然還是這樣……”高郁眼中忽帶一絲受傷的神色,“我就知道阿琛還是不肯信我……” 婁琛有些尷尬:“陛下……” “別叫我陛下!”高郁忽的撲過去,抱住婁琛的腰,“那日在寢殿之中,你說,小逸等我回來。我等了,你也回來了,可為什么你還要走……阿琛,你心中對我,真的沒有半分情意了嗎?真的想走嗎?” “我……”婁琛不自在的別開臉,不知如何回答的好。 若說沒有半分情意,一定是自欺欺人,可他與高郁的緣分早就斷送在了上一世蒼藹山的崖邊。 從懸崖上掉落之時他們就已經結束了,這一世從一開始他便只想為高郁掃清障礙,一世為臣。 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得知高郁恢復了上一世的記憶,更沒想高郁早已對他生出情意,會……這般癡纏不休。 聰明如高郁,只一個眼神,便立刻看出了婁琛的猶豫,他趕忙追問道:“阿琛,你還是有感覺的對不對,你是愿意相信我的對不對,阿琛……你留下來好不好,留下來我什么都聽你的?!?/br> “小逸……”婁琛開口,聲音干澀難忍,“你別這樣?!?/br> “別怎樣?”高郁聽婁琛叫自己“小逸”,一顆心便像是刀刮一樣難受,“阿琛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知道么,從恢復記憶開始我就從沒睡過一次安穩的覺……每次醒來看到身邊空蕩蕩的,我就害怕,害怕這一切都是夢,害怕夢醒之后就又只能看到你的尸體……阿琛我真的受夠了,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我過夠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想從噩夢中驚醒,再也不想只能遠遠的看著你了……” “小逸,別這樣……”婁琛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柔聲叫著,“別這樣……” 可他的溫柔卻無法安撫高郁此刻心中的恐懼,淚珠從眼角滑落,這一刻的高郁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只是卑微的在祈求所愛之人回應:“阿琛,你別折磨我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受夠了……阿琛……你別走好不好……” “小逸……你讓我再好好想想,想想……” 婁琛眼角也濕潤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高郁這般聲淚俱下的請求,縱使心如磐石也該有所動搖,何況心意本就不怎么堅定的他。 走還是留,其實早就已經決定好,只是臨到頭來他卻不知道怎么開口。 婁琛告訴自己不要優柔寡斷,可目光落到高郁涕淚交加的臉上,剛剛堅定的決心卻又瞬間被擊潰。 真要留下嗎?真的要給他一個機會嗎? 婁琛正如斯想著,忽得一聲清脆聲響,轉頭一看才發現是桌上的書掉了下去。 那是婁燁走前留給他的,上面記有婁家祖訓。婁琛這幾天,每日都會讀上兩遍,以醒神思。 此刻目光觸及書皮,婁琛原本已混亂成一片的腦中卻如驚雷炸響,瞬間將猶豫與遲疑炸了個干凈。 他在猶豫什么,他在遲疑什么,不是已經早就做好決定了嗎? 是該做個了斷了…… 婁琛閉上眼,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lecamilia,和ui妹子的地雷 二更來了,怕大家久等了就先放二更,之后會有三更,今天寫完再睡覺! 婁?。何易隽艘粋€艱難的決定, 高郁:……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第105章 其尾亦是始 婁琛這一想,便又是兩天。 兩天后他終于給了高郁答案, 但卻顯然不是高郁想要的那個。 婁琛知道自己若是同高郁道別, 高郁定不會讓他離開, 所以他選擇了不辭而別。 這讓高郁幾乎崩潰。 高顯匆匆趕到婁琛居住的小別院時, 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天色已晚, 云出月隱, 但小院里卻一盞燭火也沒有,黝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高顯點燃燭火進了門, 發現高郁一人坐在桌旁, 手里拿著一封信, 一動不動, 好像化作了一塑石像。 絕望的氣息仿似潮水一般將他包圍,仿佛下一瞬就要將其吞沒, 落入無邊地獄中。 高顯緩步上前, 小心翼翼的叫了一聲:“皇兄……” 高郁聽到聲音,抬頭一看,發現來人是高顯后, 他動了動嘴:“王弟, 阿琛, 走了……” “走了……便走了唄……”高顯還想說什么, 卻發現高郁已經轉回了頭,目光重新落到了信上。 高顯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封道別的信, 信上的字他分外熟悉,正是同他在西北一起住了五年的人。 婁琛的信很短,短到只有二十三個字,就將兩人今生做了了解。 “貪權佞幸者,妄為婁家人。臣愿永守西南,祝陛下山河永駐?!?/br> 高顯心中一驚,難怪他家皇兄這般了無生趣的模樣,原來是被婁琛拒絕了。 他一向心大,覺得不過是情|愛一事上受了挫折,被拒絕了重新再追求便是,何必這般糾結,于是勸解道:“皇兄別傷心了,瑾瑜只是回西南而已?!?/br> 高郁冷哼一聲:“說得簡單,要是子清不告而別,你會傷心嗎?” “我……”高顯語塞,設身處地的想了一下,覺得自家皇兄好像說的也沒錯。 高郁見狀,直搖頭:“沒意思,真沒意思……” 他費盡心機才終于求得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可最想要的那人卻仍舊離他而去。 高郁突然覺得這重生真沒意思,早知這樣他當初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給婁琛選擇的機會,將他鎖起來,讓他再也不能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