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嗯?!鼻邃酎c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韓氏的院子,想起韓氏說的那些話,心下感觸復雜。 “這段時間,夫人是不是會時常去寺院參拜?”蘭芝問。 清漪搖搖頭,蘭芝嚇了跳,“這,郎主在外,夫人不打算去寺院祈福?就是六娘子平日也不信佛,前段日子也去了呢?!?/br> 清漪笑著乜了她一眼,“那個只是求個心安,夫人不信那個,只相信事在人為?!?/br> 韓氏擺明了不相信那些神鬼之說,她和自己說的那些話,似乎也沒有提到慕容定回不來怎么辦。韓氏自信滿滿,相信慕容定一定能回來。 “郎主可一定要回來?!碧m芝雙手合十,虔誠的朝著千秋寺的方向拜了拜,“這場要是贏了,郎主加官進爵,到時候六娘子出去,誰也不能小看了六娘子?!?/br> 加官進爵?清漪眉頭一動。如果這次慕容定能夠擊退梁軍,的確是大功一件。不過眼下段秀和慕容諧關系微妙的節骨眼上,能怎么樣,實在難說?;蛘哒f如今的局勢會成個什么樣子,也很難講。 慕容定半個月之后趕到了壽春,壽春乃南北相爭必爭之地,到這會,一直在南北兩朝的手里兩回轉移,從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豫州刺史裴叔業以壽春降魏以來,一直為北朝所占有。但是南朝也一直對壽春用兵,想要奪回此地,占據有利地形。 壽春控扼淮穎,襟帶江沱,為西北之要沖,東南之屏蔽。不管是南邊想要北伐,還是北面想要南下,都必須要占住壽春,用作跳板。 梁軍前來,壽春的北朝守軍立即嚴陣以待。慕容定的到來,讓豫州刺史賀望之大松了一口氣。 “將軍總算來了,”豫州刺史為了見這位從洛陽那里遣派來的將軍,特意將自己捯飭了一番,見到真人之后,他見到個差不多二十的年輕男人,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擠了擠眼睛,好容易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慕容定渾身濕透了,這會南邊正好是連綿多雨的時候,慕容定這一路走來,頗為辛苦,他在北方呆習慣了,當初適應洛陽暖和濕潤的氣候就花了點時間,如今壽春比洛陽還要濕熱,這一路走來,氣都快要岔了。 慕容定冷冷瞧著面前的賀望之,他知道這個賀望之是個鮮卑人,不過在三十年前已經改為漢姓,現在這會也看不出和漢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賀望之的呆滯不過是轉眼間,很快他又恢復了過來,“將軍千里迢迢而來,辛苦了,下官已經準備了酒水飯菜,還請將軍賞臉?!?/br> 慕容定厭煩這家伙的客套話怎么那么長,他覺得后背又濕又熱,內袍幾乎都要貼在后背上了。 “不用了,刺史請告訴我壽春和梁軍的近況到底如何?!蹦饺荻ǖ?。 果然還是個年輕毛頭小子,連這點應酬都不知道。賀望之還想再勸,冷冷的目光看了過來,眼底是隱隱浮動的殺氣和煞氣。賀望之立刻一個激靈,原先腦子里頭那些不敬的念頭消散了個干凈。 “是,是?!?/br> 對于一州刺史,按道理來說怎么樣也該是客氣點的,畢竟人在別人的地頭上,多少要收斂些。慕容定不是不知道,而是背上癢痛的厲害,偏偏面前的豫州刺史看樣子還要嘮嘮叨叨不停,說不定等他換了衣服之后還要繼續喝酒。他不想,也懶得喝酒了。 豫州刺史直接帶著他就上了城墻,城墻下是來來往往的人流,護城河上架好了渡橋,可以看到輜重糧草不停地運輸入城墻,渡橋之上看不到半個平民的影子。 慕容定舉目眺望,所望到的事茫茫江水和遠處的連綿起伏的山巒。 運輸輜重的時候,都會有重兵把守,以防在運送的時候有敵軍偷襲。慕容定下了城墻門,城內和城外不一樣,城內的平民們依然走動在大街上,只不過他們的步履匆忙,要比平日里頭還要快上一些。 慕容定眼底多了幾分新奇,他以往打仗,攻城略地,不管是守城還是攻城,平民都惶惶不可終日,和壽春這樣的,倒是不多見。 “壽春久經戰事,城中百姓已經習慣了?!辟R望之說道。他走在慕容定身邊,都能聞到慕容定身上的一股濃厚的汗味,他不好以袖掩鼻,提議道,“將軍暫且去沐浴休息,眼下梁軍不敢冒然攻打?!?/br> “多謝?!蹦饺荻ㄒ簧礞z甲,越發覺得熱的厲害,接受了賀望之的提議。 壽春多水,很快熱水就已經預備好了,李濤乙哈等親兵進去伺候,將丟在地上的靴子還有袍子鎧甲等物收拾好。慕容定把頭發放下來,一塊泡在水里搓了。他見著乙哈伸手要來收拾他放在一旁的護身符,一把抓了起來,渾身濕漉漉的從浴桶中出來,他隨意披著浴巾,就這么坐在那里。 這會已經開始熱了,壽春熱的比洛陽還要早些。他就算什么都不穿,也不會感受到半點涼意。 乙哈手落了個空,他有些不解的看著慕容定,慕容定把那只護身符給套在脖子上了。 李濤在一旁看見,心里暗罵乙哈蠢。那個東西將軍以前一直都沒有過,一直到出城之后,才見著他戴在脖子上,而且寶貴的和什么似得,明顯就是家里女人給送的。還這么貼上去表示找抽么? 李濤拉了把乙哈,兩人低頭把東西都收拾了,然后出去。 慕容定瞧著手里護身符,上頭冒著一股酸味兒,上頭的佛香都要被汗臭給熏沒了。行軍路上一切從簡,沐浴這回事,自然是方便就洗,不方便就算了。一群大老爺們,又不是女人,要臭大家一起臭,誰都是一樣的,誰也不嫌棄誰。 結果到了壽春,才能好好沐浴一次,但是也臭成這樣了。 慕容定放到鼻子下頭聞了一下,一股酸味熏的自己都暈。要是拿著這么個東西回去,恐怕她指不定又要說他,要不……到時候偷偷換個新的? 還是拿去洗?這個東西能洗么? 慕容定想了好會,然后把這東西重新戴回脖子上,抓起堆放在一旁的衣物自個穿上。 豫州刺史為了盡地主之誼,為慕容定辦了一場小小的酒宴。外頭都要攻打進來了,眾人也不好尋歡作樂,樂伎之類就一概免了,只是拿了幾壇酒,有幾碟小菜。 結果那個鎮南將軍就和沒嘴葫蘆似得,他說一句,這個年輕將軍才答一句,場面很快就冷了下來。慕容定一門心思扒面前的飯,南邊的吃的是稻米,和他平常吃的胡餅不一樣,嚼在嘴里濕軟軟黏巴巴,說不出來的奇怪,但是嚼著嘴里也漫出了絲絲甜味。 賀望之瞧著慕容定埋頭吃飯,自己來句,他才答句,很是尷尬。正吃著,外頭一陣喧嘩,只見得一個校尉模樣的人跑了進來,渾身上下都是大汗,跑進來,叉手道,“不好了,梁軍攻城了!” 慕容定一聽,手里木箸直接大力的丟在案幾上,木箸敲在新髤漆的案面上,跳的老高。慕容定不顧旁邊的賀望之,直接繞過案幾跑了出去。 翻身上了黑風,直接沖著城墻而去。 到達城墻的時候,已經是廝殺聲一片。就算是攻城,照著規矩應當是兩軍在城門外作戰,不過這會不守規矩的多如牛毛,守規矩的才是珍珠。慕容定直接上了城樓,城樓上人聲廝殺聲響成一片,護城河上,搭起了簡陋的橋,借著火把的光亮,可以見到黑夜中的梁軍如同夜里生出的鬼魅,不斷的朝著城門而來。 慕容定出來的匆忙,身上沒有穿盔甲,李濤等親兵從后面追上來,手里拎著簡單的裲襠甲,照著慕容定的身份應該是穿明光鎧,可是這會已經來不及了! 李濤急急忙忙就拿著盔甲往慕容定身上套。慕容定站在戰垛后,看到那些梁軍的云梯搭在城門上,魏兵們急著把云梯給捅下去,還有專門的弓箭手對準下頭的梁兵張弓就射。一輪圓月從云中緩緩行出。潔白無瑕的月光照在這一片殺戮之上。 月光出來了,對敵我都是好事,黑燈瞎火的,就算有火光,能看到的范圍也實在是有限。 慕容定在城門督戰,他神色冰冷看著樓下的如同螞蟻一樣攀附在云梯上的人。梁軍的云梯有些被推了下去,也有些搭在了城門上,這些人上來的少,更多的是摔在了城樓之下,運氣好的,只是小傷,運氣不好的直接摔死。 慕容定借著月光瞥見一群梁兵里,有個神色不太一樣的人。他十幾歲之后在草原上來去,曾經夜狩狼群,在夜里的視力出人意料的強。那個人身上的衣服雖然和其他梁兵一樣,可是那眼神卻很不一樣。 其他梁兵眼里不是狂熱就是害怕委頓,而那個人卻不一樣。慕容定伸出手去,李濤會意,將一副弓箭放在慕容定手上,慕容定搭弓上箭,他將弓拉至滿月,眼睛瞇了,箭鏃對準了那個男人。 他大喝聲,“躲箭!”話語畢,手中箭矢破空而出,眾人眨眼的功夫,那個男人倒栽蔥一般從云梯上掉了下去。 主將親手射殺敵人,城墻上士氣大振,士兵們歡呼起來。而后更加努力的將城門上的云梯退下去,只要梁兵不上城墻,城門不破,那么城池就平安無恙。 那個男人掉下去之后,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鼓聲響起,鳴鼓收兵,這是要暫時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