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節
所以她這樣分析,酈家也找不出更多阻止她的理由。族中更沒有不讓女子拋頭露面的傳統,酈大老爺想了想,勸老三道,孩子總拘著護著是永遠不知世道險惡的,唯有讓他們出去見識過,方才懂得規矩行事。 酈三老爺點頭,這事便答應了。 從備齊糧草,選定護送的部曲和民夫,以及準備糧草隊伍的馬料和民夫口糧,酈家只花了一天工夫。 翌日,酈依君和酈依靈就帶隊,快馬上路。 酈依靈披了身紅色毛氅,圓潤小臉藏在風帽的白色貂絨里,被風鼓動的袍角,似乎都彰顯著躍動的心情。 她從未遠行,終于很快要見識到遼闊的西疆,蕭索的邊關了。除了送糧,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心中卻還是希望,能有一席之地以供施展。 她回頭看了酈依君一眼,海東青飛在前面巡察敵情,大概是因為酈家部曲看上去嚴肅整齊,也大概是因為肅武縣的土匪頭子被剿滅,轟動了其他郡縣的山匪,遂這一路上,酈家兄妹的護糧隊伍,還算太平。 ******* 西魏大軍進入十一月下旬后,幾日內密集攻城,均未能攻陷,似乎是打算做戰術變動,撤回了攻城的先行軍。 這樣的時機難求,蕭懷瑾想要趁機發兵,先派出了斥候出城巡察,以免中了敵人守株待兔之計,并下令城內,做好出戰準備。 這樣又過了一日,是真再沒有聽到西魏人的動靜。入了夜,他招來武明貞等后妃,圍爐夜話,分析西魏人的打算。 “照目前來看,西魏人應是在變動布局?!?/br> 不知道拓跋烏接下來要使的是什么詭計,但不得不承認,他在謀劃上是個將才。 高闕塞的一戰,他暗度陳倉兩線用兵,可謂出神入化,才讓安定伯失了要塞。 “拓跋烏是老將,心思機巧不可小覷,不管他接下來要有什么動作,晉軍必須搶在他前面,才能不至于被動?!?/br> 蕭懷瑾將一節木炭丟入火盆中,一半側顏被火光照亮:“因此不能再等了,明夜亥時,出戰?!?/br> 他說出這兩個字,屠眉與謝令鳶均是一陣心旌神蕩。 武明貞起身,一會兒不知從哪里拎來了酒,揭開酒封,倒滿了幾只碗:“陛下身在京外,無以祭戎,臣妾便以此酒,祝陛下和德妃jiejie,此戰旗開得勝,不日凱旋?!?/br> 蕭懷瑾接過碗,那酒氣清冽香醇,沁入心脾,一時有些醺然。他喃喃道:“好酒。朔方的酒,果真是,好酒啊?!?/br> 酒酣胸膽,這座城歷經千百年,也有黃沙埋骨紛紛。多少英雄和文人sao客寂寥于此,讓這酒憑添了一分慷慨。 才有那江湖中人隱姓埋名在此,釀出只賣給英雄的酒。 武明貞微微笑道:“這酒,是臣妾前兩日在城中買的。當地頗有點名氣,只不過還不是最好的?!?/br> “不是最好的?”蕭懷瑾仰頭喝了一口,那熱辣直入心頭,刺得他雙目灼痛:“為什么不買最好的?” “因為那酒已經沒釀了?!蔽涿髫懹行┩锵?,又給他倒了一碗酒:“老板說以后都不會釀了?!?/br> 這樣的人,簡直怪胎。謝令鳶抱著碗,問道:“什么酒,還搞饑餓營銷?臉大如盆?!?/br> 武明貞沒聽懂她后面的意思,半是有點悵惘:“那酒是,英雄淚?!?/br> 。 武明貞那天是去城頭上巡檢,回來時順便路過了酒肆。 當時白婉儀也恰好給傷兵換藥,她這些日子一直避開眾人,也不怎么回軍衙府的院子,是以武明貞難得遇到了她。 那時,她正遠遠駐足,看著那個飄著破舊幡子的酒肆。也不知道為什么不肯進門,似是不敢,又似是不愿。 武明貞注意到那酒肆,便進去問那老板要買最好的酒。老板說沒釀了,轉頭拎給她另外兩壇酒:“這酒雖烈,卻甘醇,且不上頭,喜歡就嘗嘗吧。你一個女子這種戰亂時候還敢行走,也是個有膽子的,合我眼緣?!?/br> 武明貞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笑了一下放下錢,提走了那兩壇酒,臨出門前問道:“既然是最好的酒,為什么不釀了?” 她滿以為是因戰亂或喪親一類,畢竟城中不少人家因此而蕭條。 冬日的陽光越過門欞照射進來,卻沒有什么溫度,依舊人間冰冷。那老板站在陽光拂及不到的陰影里,沉默不言。 武明貞以為等不到答案,便要跨出門,卻忽然聽身后那個聲音蒼涼,極輕地道:“因為英雄皆死?!?/br> 那幾個字輕飄飄的,仿佛是深秋打著旋落下的枯葉,透著幾分疲憊不堪的腐朽,卻又重重落在她心頭,久不能忘懷。 。 英雄淚。 蕭懷瑾心神一頓,眼前忽然一片熱潮。他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將那片熱意逼回了眼眶內。 他想,總有一天,他定要喝到這真正的酒。 這樣才真正不辜負已逝的人。 屋子內一片安靜,謝令鳶也將酒碗湊到嘴邊,慢慢抿了幾口。她其實極討厭喝酒,以前只是無可奈何必須陪酒,今夜卻心甘情愿。 那酒的辛辣直刺入喉,她聽到蕭懷瑾的聲音遲疑而柔軟:“……他呢?” 他?是指誰? 謝令鳶向他睇去疑問的眼神,蕭懷瑾猶豫了片刻,搖搖頭:“算了,沒什么?!?/br> 蕭懷瑾方才想到英雄淚,又想到了白婉儀。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索性將滿腹心思都放在打仗上了。局勢已經這樣危困,也誠然分不出多余的心神。雖然難受得緊,卻還是不得不堅強。 繼而由她的死,想到了二皇兄蕭懷琸。便忍不住出聲問起他。 如果那人真的是二皇兄,那么他在城戰時沒有與自己相認,一來是情勢危急,二來也有保護自己的心情吧。所以想要不動聲色離開,也是他會做出的事。 現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蕭懷瑾也一點不想在這狼狽時候,流著眼淚鼻涕喊哥哥。他不希望過去這么多年了,在二皇兄面前還是個哭得兩百斤的孩子。 所以,他要成功,他要勝利,在穩定并州的局勢后,帶著榮耀和成就去見那人——曾記否?當年在寒冬徹雪中等待你的孩子,當年在夢里聽你囑托的孩子,終于以自己的擔當,守護住了山河。 你記得他嗎?你記得他嗎? ******** 還有兩日便是臘月初一,天際月亮又漸圓。 這一夜里,朔方城外寂寂,只有草原孤狼對月長嘯,寒霜千里。 城內的軍伍列陣,一叢叢匯集到甕城西門處。這里城門地勢偏高,整體處于易守難攻的狀態,也是當時建城時考慮到這塊山坡,挖了壕塹,特意作為西城門。 蕭懷瑾帶的一萬八千大軍,從西城門出,是最不容易遭遇伏擊,也是遇到意外狀況時最易快速反擊的地段。 星幕高懸,他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明晰。他騎在馬上,在城門口盯著行軍,不知為什么,總覺得他們的速度很慢,他看得清他們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慷慨的,凜然的,激切的,畏懼的,傷感的……他看得清他們的動作,看得清他們皮甲上修補過的刀痕。 火把上火焰的跳動也很慢,城外狼群的嚎叫也很慢,一切似乎都放慢了。 直到很久的后來,他回憶起這一夜,才想明白,那大概不是他們速度慢,而是,他的思緒太快了,以至于眼中看出去的一切都被拉長。 一萬八千大軍很難在城內安置,如今一走而空,朔方就像一座空城,在他們身后緩緩闔上了內城城門、甕城城門。一道一道,伴隨著落鎖的聲音,像是有力鏗鏘的送別。 第一百三十三章 烏云被長風吹散, 撕成碎絮似的流浪,孤月高懸天際, 再次照亮千里長空。 大地也映射出一片光華,在夜中無比清晰地勾勒出城樓、軍列的輪廓。 站在遠處枝椏光禿的樹上, 遙遙便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一萬八千士兵列陣,聽不見他們的宣誓, 卻聽得見他們的慷慨激昂。 著白衣的是兩個計都使,著朱衣醒目的是羅睺使, 只是站著眺望。樹上還坐了一個人,倘若不出聲, 幾乎很容易忽略他了——身著雪色毛氅,內里是天青色罩衫, 整個人幾乎隱在皚皚白雪中。 羅睺使觀望了片刻, 不免憂心忡忡:“這樣戰事實在生死難論,沙場上刀槍無眼,陛下未免太過冒險?!?/br> 他是反對的,可他人微言輕,無法動搖主人或皇帝的打算, 也就只能站在樹上發表九死一生論了。 酈清悟仍未置一詞,只安靜坐著,一只手撐在枝椏上托著下巴,似是不緊張的樣子,枝干與積雪遮蔽了月光,一縷一縷的陰影下, 看不清他神色,但看一眼,卻覺寂寥。 許久等不到他表態,那邊城下似乎是在點兵了。一個計都使抬頭望天,見烏云破碎成絮,透出夜幕中的星辰閃爍,他眼前一亮,提醒道:“天晴了,主人,可以看夜了?!?/br> 看夜就是三垣內的人都知道的觀星,酈清悟從小在宮里養出來的天賦。久而久之,他們都明白,只要天氣好,能看到星辰,辨識出北斗,繼而找出二十八宿,那么主人一定能揣知大勢。 計都使帶了紙筆,然而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酈清悟沒有如他們所習慣的那樣算星象,依然安靜坐著,遙望那夜幕下的孤城,神色有些傷感又似乎釋然。 他的皮膚有一種不尋常的白,已經白到透明,映著月光流瀉,瞳色也似乎淺了,整個人彌漫著近乎精美白瓷似的安靜和漠然。有一個形容,計都使沒敢深想下去……有點像失血過多。 “主人?要看嗎?”計都使和羅睺使對視了一眼,想問他要不要看大勢。這一聲喚回了酈清悟,卻聽他輕聲道:“不必了?!?/br> “反正看不見了?!?/br> 聲音里倒并沒有什么遺憾。 可這話,聽在計都使和羅睺使的耳中,卻是轟的一聲,炸了。 一貫能以星象來推大勢,甚至憑此一路從長安循著天子找了過來,怎么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 但凡行危險之事總要有點安全感,酈清悟就是他們的安全感。因為可以事先測事,往往他派出的任務是已經規避了諸多風險的,可是現在,他卻輕描淡寫說,看不見了。 他們并非常隨酈清悟身邊的人,雖然也是“三垣”走出來的精銳,到底是不太明白酈清悟說出這句話,他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就不免惶憂起來。 可是看酈清悟十分平淡的模樣,又不知這事究竟嚴不嚴重,這惶憂便無處說,化作了面面相覷。 嚴重自然是嚴重的,兩國交戰,這邊的天眼卻“瞎了”,大勢的走向就變得詭譎難定,充滿了種種意外與變數。 只不過在意也無用了,已經這樣,所以酈清悟放平了心態,干脆不在意了。 。 就在多日前,蕭懷瑾決定親自領兵,奪回高闕塞,以求在這場與西魏的對峙戰中扭轉勝負。對眼下的西關來說,主動出擊總好過被動受死。酈清悟不反對,也就用陰盤奇門給他起了個局,觀測此戰的成敗安危。 雖然他出宮后被師父耳提面命,從小讀很多經書,但人性總歸是矛盾的。盡管知道大局已定,該坦然面對,趨利避害,然而當厄運落在自己關切的人身上,一時卻是難以接受。 因此酈清悟覺得自己還是道行不夠,修為不夠。因為從奇門盤上看到那個結果,他接受不了。 臨騰蛇,驚門門迫。 局勢反復且難平,且騰蛇與西魏人同宮,意味西魏兵力有隱藏且心機甚深,而蕭懷瑾無論怎樣,最終也勝不了,甚至有性命之虞。 酈清悟生怕自己算的手誤,又用時家奇門看了一遍,臨白虎,也是差不多。 他想,拓跋烏確實心機深沉,會以漢人的兵法來行軍布陣,高闕塞就是這么被他拿下的;至于隱藏兵力也不假,西魏人深居于高闕塞的塢堡中,晉軍在明,胡人在暗,怎么著也能打幾次伏戰了。 他不死心地擇夜用“七政四余”重看了一遍,在計算黃道偏角和北斗位上,前所未有的花費心思,最終得出的過程與結局,也是一樣。 因為用七政四余計算的過程更為清楚,這一役,將會拉鋸數日,打得慘烈,蕭懷瑾指揮有力且晉軍勇猛,西魏雖然抵擋,卻折損了一萬左右的兵力,可謂損失慘重。 然而晉軍地勢極劣,且因糧草供應不夠,最終不得不回撤,被惱恨的西魏人追擊。蕭懷瑾會受重傷,因天降異象而免受一死——這個異象,估計就是謝令鳶使計保住了他,而晉軍死傷逾九千人。 于是這仗看起來,打得進退不得——若繼續進攻,晉軍無兵無糧、主帥重傷、士氣低落;若放棄退守,晉軍因為這一戰已損失慘重,朔方城會面臨更為孤絕的境地。 怎么看都不是一個好結果。 。 那一夜酈清悟扔了筆,畫滿了圖形數字的紙亂鋪了一地,他在茫茫夜色下靜坐,甚至忘卻了冷,任寒霜落滿了肩頭。月色下的他像個漂亮卻沒有溫度的冰雕,甚至沒有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