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節
聽音將輿圖遞給了白婉儀,她打開看了一眼,明白了武明貞的意思。 她抬起頭,對著趙鐸微微一笑:“去年底,樂平向朝中繳納賦稅,約是八千石,報上來的總賬,與我手里這份賬目不一樣,究竟哪本賬簿才是真的?” “轟”的一聲。 趙家人只覺得腦海中一炸,熱血涌到頭頂,大驚失色地看著白婉儀。 這一行人,都是女子和武將出身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世家繳納的錢糧賦稅的底細? 這都是機密??! 稅賦的明細,只能是戶部和皇帝才知曉的,而朝廷的戶部官員,歷來都是由孫、曹、錢等幾家推舉的,財政大權牢牢由世家把持著,根本不可能讓懷慶侯這一類的武將知曉。 且財政稅賦,是朝廷機密,這些人即便有官職在身,又怎么可能知道這些機密? 可……方才這個女子說的沒錯。趙家去年確實是繳納了八千石,看來她確實是知道趙家底細的。 趙洪驚愕地站了起來,而趙鐸看似穩,依然八方不動的坐著,其實端茶杯的手卻隱隱發抖,茶杯蓋與杯沿發出顫抖的碰響。 ——她究竟是誰? 不是奉太后命令,去北地支援懷慶侯世子的武將和女眷嗎?難不成還有別的身份?其實是暗訪的欽差? 白婉儀巋然不動,將他們的驚愕盡收眼底。 她被陳留王訓練了過目不忘的能力,陪在蕭懷瑾身邊時,會偷看幾眼奏章,估摸朝中狀況,再告訴陳留王。所以陳留王對朝中不少機密知之甚詳。 于是她也很清楚地記得朝廷各地每年報上的人丁和賦稅,這些都是陳留王必須要的情報。各世家每年也肯定都會瞞報——只要抓住這點大做文章,她們就有不少回旋的余地。 這也是她方才敢提出“被搶的糧草抵來年賦稅”的原因。 更何況,武明貞方才還派了聽音,拿來了縣衙的輿圖。 白婉儀舉起手中的縣志輿圖,緩緩展開:“趙氏在樂平的田地是三成,按著每畝產出率來算,新糧怎么也不可能有超過兩萬石的收成?!?/br> “是這輿圖太舊了,趙家耕地實際上比輿圖上多一倍;還是拿給我們的賬簿……算錯了?” “啪嗒”一聲,趙鐸的手徹底軟了,杯子倒在桌上,茶水潑了一桌。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明明是近秋的酷暑天,冷意卻偏偏從腳底直灌入頭頂。 這些人是什么人?不不不,他們是什么目的? 他們肯定是算計好的! 他們是那伙流民的同黨嗎?為什么這一切看似巧合的事,卻發生得**無縫? 關于土地兼并朝廷已經三令五申明令禁止了,絕對不能承認。寧愿承認是自己在賬簿上做了手腳。 這幾個京中來的公子小姐們,似乎也沒有跟他們撕破臉的打算,給了他們一點緩和的余地。那個容色清麗的女子,問的是“是不是算錯了”,這就表明他們不是真來找茬的。 想到這里,趙鐸迅速地冷靜下來,調整了一下不自然的表情,伸手拿過賬簿翻了幾頁,繼而皺眉,“啪”的一聲將賬簿摔在了趙江的頭上,怒氣沖沖道:“這都能寫錯,你們這些人趁早給我去莊子上養老!” 他轉過頭,耷拉著眼皮:“讓貴客們見笑了,輿圖乃官府繪制,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是賬簿……賬簿算錯了?!?/br> 失策了,他萬萬沒想到面前這幾個人,居然知道戶部的底細! 對方憑著這一點朝廷機密,反挖了坑給他們! 。 林昭媛見狀,幸災樂禍道:“所以你們不可能丟兩萬石粟谷吧?” 趙鐸看了她一眼,眼皮復又垂下來:“是,老夫年事已高,記錯了,自然是沒那么多的,好像是……” 趙江接了他的眼色,輕咳一聲:“我仔細想了想,好像是一萬石吧?” 林昭媛偏偏繼續揭短:“其實我覺得,也許是這份輿圖……” 謝令鳶打斷她,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的笑容:“我們也只是路過而已,仰慕趙氏在樂平的聲望,至于今日之事……不過插曲罷了,就像路邊風景,走過也就過去了,只當沒看到?!?/br> 趙鐸抬起頭,知道對方既然挖了坑給他們,這話就沒這么簡單。 沒看面前這女子笑得一點都不含蓄,毫無大家閨秀的樣子,居然還露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顆牙嗎? 果不其然,謝令鳶施施然道:“趙家為富一方,樂善好施,奉圣人訓,德心仁慈……想必也體恤朝廷國庫匱乏之苦,不愿再為朝廷增加什么負擔,反正被流民劫走的糧食也沒那么多,若是驚動朝廷,未免叫其他人笑話小家子氣……” 趙鐸點點頭:“是,底下人先前沒查清楚,如今自然沒必要再麻煩朝廷來貼補?!?/br> “您老人家深明大義?!敝x令鳶客客氣氣行禮,繼續道:“如今我等奉了太后手諭,前去北地守衛國門??杀钡亻L久戰亂,百姓顛沛流離,實在是苦啊……” 她搖著頭嘆息,一臉沉痛:“趙家也一定愿意慷慨解囊,賑濟北地深受戰亂之苦的饑民吧?”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趙鐸,趙鐸竟然說不出個“不”字。 這不就是**裸的要挾嗎?! 這不就是抓他們小辮子嗎?! 無恥!怎么中央的朝廷官員,竟然臉皮厚到這種程度,他趙家都被打劫了,他們還趁機訛詐一筆! 地方官跟他們比起來,簡直是一縷清風。 可是趙鐸沒有辦法,為了掩蓋兼并土地的事實,他不得不承認做了假賬。若換成別的京官,他還會動一下滅口的心思,然后栽贓嫁禍給山匪黑七他們。然而這些人身份偏偏特殊,是懷慶侯與太后的人,豈是趙家能撼動的了的? 他只能暗暗咬牙,一邊派人知會族長一聲,一邊點點頭,凜然道:“不錯,北地民眾深受戰亂饑荒之苦,我樂平趙氏以天下為己任,每每念及邊關百姓,憂思痛心。幸逢武大人路過,趙家愿獻上粟谷五千石,以慰邊地士卒百姓?!?/br> 謝令鳶起身又施了一禮:“五千石粟谷,誰來押送倒成問題。我們一行人輕車簡從,怕沒有馬匹、牛車和負責運送的人手,唉,這可如何是好呢……” 趙鐸繼續咬牙,凜然道:“趙家施善必定一行到底,馬匹、牛車和押送的人手,趙家當然也可以借?!?/br> 謝令鳶再施一禮:“如此,我們就放心了。趙家果然深明大義,一片赤忱丹心,我等卻之不恭,在此替朝廷謝過?!?/br> 趙鐸氣得胡子都差點歪了,卻之不恭?明明是你們自己張口要的,一會兒要糧,一會兒要馬匹,一會兒要牛車,一會兒要人手……別說成是趙家眼巴巴送的行么? 不要臉! 他淡淡笑道:“不敢不敢,幾位受太后娘娘委任,乃是少年英杰,趙家略盡綿薄心意,還望諸位不棄?!?/br> 于是一番寒暄客套,謝令鳶心情愉悅,而趙家的人心頭則在滴血。 五千石粟谷,光清點就花了一下午的功夫。 夜里,趙家為他們將粟谷裝了車,忍痛配給了馬匹和牛車,還派了家兵替他們押運。 總算是將今日之事息事寧人。 。 翌日清晨,謝令鳶滿面紅光,大聲夸贊趙家待客周到,隨后從趙家辭別,先行上路,他們訛來的糧食則跟在后方運送。 趙家人目送他們遠去的身影,差點咬碎一口牙。 不要臉! 如今距離從抱樸堂出發上路,已經有了許多日子。盛夏已過,也逐漸轉入秋。酈清悟這幾天都是看旗星來指路的,謝令鳶不疑有它,上路后,只吩咐眾人跟著他的指示走。 趙翌之被族中折磨得不輕,再也騎不了馬趕路,多虧謝令鳶跟趙家訛了一輛馬車,他躺在車中,有專人照料他的傷勢。 他天資聰穎,在族中庶子里,向來威望不低。聽說他要離開的消息,天際未亮時,又有幾個趙氏子弟也悄悄摸了過來,見了武明貞叩倒在地:“聽說大人奉了太后旨意前往北地,如若大人不棄,我等愿意追隨大人!” 謝令鳶站在一旁,她有些意外,趙翌之是被逼得沒活路了,但這些趙家子弟,放著家中榮華富貴不要,跟著她們出來顛沛流離做什么? 她問了出口,有一個少年憤憤道:“十九哥是被冤枉的!他管賬查賬從未有過絲毫疏漏,對家里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那種叛徒之事!” “沒錯,而且那段時間,我分明看到十二少爺在外面花天酒地,還結識了一個外人!”另一個少年恨然道:“那個青年大概也是什么富戶出身的,比十二少爺還豪奢,十二少爺對他言聽計從,保不準就是那個青年,從十二少爺那里,騙走了塢堡的地圖!” 兔死狐悲,他們都為趙翌之的冤屈鳴不平,見到有機會離開,聽說還是大名鼎鼎的懷慶侯府的人,他們經過一夜輾轉反思的猶豫,終于也下定了決心。畢竟,誰知道下一個被誣陷被虐待的,會不會是他們呢? 趙翌之的弟弟正在給他上藥,趙翌之搖頭苦笑道:“我們這些庶子,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塢堡圖的?!?/br> 他垂下頭,因虛弱而少言寡語。 他們不被視作真正的家中人,怎么可能有塢堡輿圖。大概父親也是知道,真正被騙走了輿圖的人,應該是十二少爺,但十二少爺是嫡子,不能背負這種污名,于是就由他這個庶子來頂罪。 被族中人當叛徒折辱虐待,并不是讓他心寒的根由。不被親生父親放在心上,不被家人當做人看,才是他想要與趙家斷絕關系的原因。 反正他們一生無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十二少爺那樣有推舉為官的機會,還不如出來闖蕩一番。 謝令鳶點點頭,放下馬車車簾,跳下車,望著天空輕輕嘆氣。 她想到自己剛成為德妃的時候,與meimei謝令祺關系不睦。其實也是嫡庶有別的觀念,她的前身,看不起謝令祺的母親喬彤云,才會鬧得姐妹反目。 而今想來,這些庶出的子女因出身緣故而出頭無望,和困守在宮里的妃嬪們似乎也別無二致。 都是被掐死了的人生。 謝令鳶帶著趙家的幾個人一起上路,兩天之后,他們就出了樂平郡的地界,來到了長陵郡。 這里地勢比樂平還要險峻,有黃河支流經過,雖然地方貧瘠,千年來卻出過不少詩書大族,許多數得上名號的世家,郡望都在這里。 然而進了長陵地界不久后,他們就聽說了一件事。 ——長陵地方豪族,長陵周氏,被一伙兒流民搶了…… “又搶了?!” 謝令鳶嘆為觀止,她用了“又”。 趙家幾個人的臉上五彩斑斕,對此心情復雜。 這些豪族家里,可不是什么路邊客棧,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他們有莊園作坊,也有塢堡私兵。 搶了長陵周氏的那伙流民,會和搶樂平趙氏的是同一群人嗎? 若是同一群人,那應該真的是一伙兒訓練有素的流民。 但他們是和豪族有仇嗎?謝令鳶不禁猜測起來了。 唔……應該是有仇的吧,畢竟不少地方豪族害得平民失去賴以為生的土地,只能寄居在他們之下當個佃戶。 而這些豪族也不見得慷慨,朝廷逢了戰亂,需要向他們征集糧草時,他們往往以此交涉,要求軍中謀取職務,管理后勤輜重,或者掛帥邀功,以對武將勛貴們形成鉗制和威脅。所以諸如懷慶侯、方家之類,哪怕掌兵權,也不愛得罪他們。 也大概只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流民們,敢如此堂而皇之與豪族作對了。 “那會是一伙兒什么樣的流民呢?” 又過了半個月,天氣轉入了秋老虎,謝令鳶走到了下一個地方,青山郡,聽當地人說,這里的青山李氏又被搶了。 謝令鳶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問路邊茶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