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節
“不是我……”那少年奄奄一息,竭力辯解,似乎死也要證明一個清白。 “哈!你還狡辯!不是你,還能是誰?!那幾日里,除了十二少爺出門,就只有你趙翌之外出查賬,出門了好幾天!難道你是想說,內鬼是十二少爺?!”有個人指著趙翌之,惡狠狠地拔高了嗓音。 “為什么不能是十二少爺?”謝令鳶打斷他的暴喝。 幾個趙家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趙家十二少爺是如今主家嫡系的嫡子,屬于趙家的主人,怎么可能做出這種事?而趙翌之畢竟只是個庶子,這種出身低賤之人狼子野心,會做下這種事也不足為奇。 這個時候,他們先前派去報信的人也回來了,帶來了趙氏的一位族叔。聽說刑場有人經過,痛斥趙家違反國律——那些人似乎是有地位的女子,趙家就派了族中長輩趙洪來處理。 女子啊……她們什么都不懂,再有地位,也是枉然,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趙洪想到這里,并不往心里去。他慢悠悠地踱著步子,走到刑場,背著手,放眼打量了一圈。 除了扮作男裝、騎在馬上的武明貞,讓他總覺得似乎有點眼熟,其他人看起來也就是出身富貴。 趙洪橫了一眼那個叫他過來的下人。 還以為是什么大人物,一群嬌生慣養沒見過世面的倨傲大小姐罷了。 大驚小怪。 “……無論如何,趙翌之既然堅稱不是自己所為,至少該送官府查明,以免出現冤假錯案,若查實了是他的罪過,再處死也不遲。你們至于這樣急急把他處死么?”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 趙洪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蒙著面紗的女子。 他瞇起眼,依稀看到她鵝蛋臉、杏仁眼,是個頗為標志的姑娘。 嘖,如今國內生亂,這群女子還敢出門遠行,無論是膽氣還是本事,都說明她們并非普通人家出身。 那不妨還是客套些吧。 趙洪輕咳一聲,輕慢地施舍了一個微笑:“幾位客人遠行而來,滿面風塵,卻不減菩薩心腸?!?/br> 他話聽著客套,卻是暗諷她們自己都趕路狼狽,還在多管閑事。 “不過這趙翌之犯事,乃是我族中私事,幾位菩薩實不該插手?!彼譁睾鸵恍?,威脅的話卻說得很順暢:“我趙家講理,盡管被諸位干擾了家事,但遠方來客不講禮數,我們卻不愿對客人‘失禮’?!?/br> 他使了個眼色,要將趙翌之帶走:“還望諸位莫再干擾?!?/br> “且慢?!?/br> 謝令鳶叫住了他,對他方才的威脅諷刺充耳不聞。 這點諷刺,放在后宮里,壓根兒不是個事兒。這個男人,換成后宮那些女子,早把他噴上天了。 謝令鳶回以一笑,溫柔平靜的樣子,并不見任何不講禮數。 “趙家口口聲聲講禮數,必然也知道‘仁’怎么寫。怎么對族中子弟,卻下得了毒手,傳出去也太假了?!?/br> 趙洪皺起眉頭。這姑娘居然敢說他們虛偽? 謝令鳶哂笑了一下,騎在馬上俯視趙洪。 “既然這人總是要處死的,看來他在你們家中,也是豬狗不如,不如這樣罷,你將他賣給我們,給我們當奴仆,你們趙家折損了糧,也能多少彌補點。我們也是講禮的?!?/br> 趙洪客套地假笑道:“不能?!闭Z氣卻有了強硬,帶了刀刃。 。 ——看來他們是不弄死這孩子不罷休了。 可這少年也就和星使差不多的年紀。 想到這里,謝令鳶心中有些悵然。她驅馬走近:“您說這是您族中私事??杉沂?,亦是國事、天下事?!?/br> 趙洪總覺得,她說話時,像高高在上的主子看仆人。這讓他很不高興,他在趙家也是主事一輩的。他板著臉聽著。 “趙翌之難道不是晉人嗎?” “他所在的難道不是晉土嗎?” “他是晉人,又在晉國皇土之上,那他犯了事,不是該按著延祚六年朝廷頒布的新《晉典律》來處決嗎?你們趙家,有何資格代替官府,動用私刑?” “還是說趙家自認為可以取代官府,取代朝廷?趙家覺得《晉典律》可以踐踏?” “趙家覺得當今天子的話,不足為懼,絲毫不放在眼里?” 趙洪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他胸口起伏,這個姑娘說話時,牢牢地抓著私刑不放,像瘋狗一樣的亂咬人! 不就是用個私刑,她敢掰扯這么多問題,強行誣陷他們! 幾個趙家人已經是面色鐵青,有個青年按捺不?。骸澳銊e胡說八道!你含血噴人!” 謝令鳶淡淡道:“我說錯了?你們沒有動私刑?” 那青年被噎住。 趙洪畢竟是多年處理族中事務的長輩,氣憤過后,還是波瀾不驚道:“姑娘言重了。趙家可不敢如您這般惡意揣測。姑娘既然大義凜然,阻止我們族中懲罰叛徒,老夫倒是想問問……” “諸位可是朝廷中人?是什么官職?有何資格要求我趙家聽從律令?”他冷冷道:“族中私事可不是國事,人人都能置喙一番的?!?/br> 他臉上客套的笑意已經不見了,眉梢眼角都是不屑一顧。 他知道這些女子怎樣也不可能是朝廷官員,所以即便她們強詞奪理,也沒資格管他們。 讓她們灰溜溜地滾! 誰料謝令鳶聞言,卻沒有動氣,也沒有焦急愧疚。她回以一笑,施施然道:“哦?大叔如何篤定,我們不是朝廷中人?” 大…… 大叔??。?! 趙洪被這個稱呼一噎,氣得擰起了眉頭。 但他轉而卻為謝令鳶那句話警醒,上下看了她們一眼——朝廷中人? 她們都是女子,怎么可能。 他的視線轉到酈清悟身上。 這個男子一直是在側旁,雖看似輕松隨意,卻是呈保護之姿。 這人身上雖有貴氣,卻沒有官氣,最多也是某個世家大族或公侯府第的嫡公子,而不是朝廷之人。 ——所以,她們應該是在嘴硬罷了。 趙洪連平靜的忍耐都沒了,蹙眉嘲諷:“既然諸位是朝廷中人,失敬失敬。你們要國法,那就來說說國法?!?/br> “我們趙家被搶了,跟誰講國法去?國法怎么還我們公道?要我們遵循國法把人送去官府,那朝廷官府能還我們公道,賠我們糧草嗎?” 。 “可以?!?/br>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清靈溫婉的女聲,把趙家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趙洪暗藏怒氣的反諷戛然而止,仿佛被閘門硬生生切斷了水流。 他們循聲看過去,說話的人是一個儀容素凈清麗的女子。 她畫著飛揚入鬢的蛾眉,眼角紅色淚痣,這樣如清水芙蓉般的女子,卻對他們說出這樣一字千金的話來! 可以。 她放出豪言,可以賠趙家糧草。 她是什么人?! 趙家人被嚇到了。 謝令鳶也被嚇到了,沒想到白婉儀竟然敢給他們這樣一個許諾。 她是瘋了嗎? 林昭媛一急,似乎是想阻攔,然而謝令鳶擺擺手。 白婉儀不是打誑語的人,既然她敢這樣說,興許有她的理由……姑且信任她試試。 謝令鳶示意林昭媛不急。 。 白婉儀看向趙洪,微微一笑,溫聲道:“如今邊關戰事告急,朝廷也正在廣征糧草,樂平趙氏既然委屈,那這些被打劫的糧,便從你們來年繳納的賦稅中扣減好了。如此,朝廷算不算善待你們?” “……”趙洪一愣。 扣減賦稅? 這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是為了給趙家交待? 難道是因為賭氣? 白婉儀又輕輕笑了:“怎么,不算嗎?那趙家未免太……” “算!”趙洪陰著臉打斷她,生怕她改口,斬釘截鐵地服軟。 ——如今不是死要面子的時候,她們要在爭執中占上風,就讓她們占好了。 一群傻孩子。 天曉得,他們趙家每年為了逃避朝廷的賦稅,要花費心思做多少手腳! 每年官府下來統計人丁,趙家報上的佃戶只有真實人口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都是隱戶,以此躲避賦稅。如今,若是可以減免賦稅,乃天大的利好! 不過他轉念一想,疑惑地打量起她:“不知貴人究竟是何身份,還是放了大話?要我趙家相信你們,也總要有憑有據?!?/br> 她們畢竟只是一群女子……朝廷能做主這些事的,可輪不到她們。 白婉儀面色從容,指向了一身男裝打扮的武明貞:“這位公子,正是懷慶侯府旁系的嫡出公子武桓?!?/br> 武明貞一愣,權作默認。 “懷慶侯世子武明玦,如今正在北地長河谷一帶,同陳留王的叛軍交戰,同時肩負著抵御北夏出兵的壓力。戰況告急,武桓公子奉太后之命,趕赴北地支援懷慶侯世子?!?/br> 。 屁的武桓,比四環多一環…… 林昭媛心中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她暗想,這個白婉儀說起大話來,居然也是眼睛都不眨,和謝令鳶簡直一路貨色! 而武明貞驀地向白婉儀射去一道銳利目光,白婉儀感受到,沖她微微使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