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韋無默心下一亮,知道何太后也是希望德妃無辜的。只不過如今沒有有利證據,才不得已謹慎處理。 倘若她想查清真相,確認德妃是否無辜,便要從白昭容身上仔細查起。 ********** 畢竟是后宮無數雙眼睛盯著,韋宮正查明桃花口脂乃引動皇后胎氣的罪魁之一,而太后召德妃去長生殿問話一事,在六宮不脛而走。 雖然早意料到,皇后之死將引發后宮一場地動山搖,但任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被拖下來的,竟然是德妃!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口脂這方式如此機巧,德妃行贈物之禮,不動聲色間,卻讓她們這些人都成為了幫兇,誘發皇后早產,墮入了修羅道! ——德妃,太可怕了! 這事情該如何處之?她們收了德妃的口脂,那她們要被追責么? 清輝殿里,眾婕妤聚在一處商議,她們也是著慌了,平時給皇后晨昏定省,誰料得到居然是在慢性謀害皇后——任誰都看得出兩個皇子皇女的死,對蕭懷瑾打擊有多深重,他都罷朝了三日。 這要追究起來,她們沾了邊,攤個罪名,家里可怎么辦??? 宋靜慈向來是最冷靜的,因此劉婕妤就帶著人來到了她的宮里。清輝殿是皇宮偏北處的宮殿,向來比別的宮室要涼爽些,但如今空氣中溢滿了焦灼。 見她們不安,宋靜慈只得安撫她們:“莫要著急。我覺得,此事有人為,亦有巧合,不似德妃故意為之。太后既然吩咐了查下去,說明她也是這樣看的。既然是無心之舉,最多罰俸或禁足,不會追究jiejie們的?!?/br> 她說罷起身,尹婕妤問她:“誒,你去哪里?” 宋靜慈走到門口,回頭道:“宮正司。我去看看,有沒有什么線索?!币运乃渭液笕松矸?,再去太后面前求情,應該能為德妃寬恕些時日罷。 她始終不相信,謝令鳶和這有什么關系。 在那個夢里,她知道,謝令鳶的出現并非幻象。而能對她說出那樣一番話的人,她也堅信,并非是陰毒算計之人。 ******** 謝令鳶被畫裳扶著回了麗正殿,路上一句話也未說。 回到麗正殿,剛要邁過門檻兒時,她忽然抓住了畫裳的袖子,低聲道:“去將星己叫過來?!?/br> 她方才,察覺星盤又在動。 是林昭媛那邊出了問題么?還是……什么別的緣故? 然而未等她將畫裳遣走,宮正司的人便來了,十幾個人整齊劃一地站在麗正殿門口,垂著眼皮行禮道:“奉太后旨意,搜查麗正殿?!?/br> 謝令鳶頷首道:“你們搜吧,仔細莫弄壞了?!?/br> 畫裳頭一次見這等陣仗,冷汗涔涔而落,不放心地追上去道:“我帶你們去,這宮里的東西,可別給翻亂了,還有御賜之物呢?!?/br> 謝令鳶心里沒有鬼,但十幾名內衛在麗正殿翻箱倒柜,難免也逐漸忐忑。好在隔間、內室、角房、私庫都沒有發現什么異常,那些人連窗簾都拆了,干干凈凈。 有幾個內衛負責敲墻、地板,在敲到一個木箱時,內里傳出悶響的“咚咚”聲,他們怔了一下,又反復試了幾次。 畫裳看他們幾個人圍過去,不安道:“幾位大人,有什么情況么?” “這箱子里似乎有隔層?!?/br> “不可能的呀?!碑嬌研α诵?,聲音有些顫了:“這些都是我們娘娘入宮時的陪嫁,入宮都查驗過一遍的……” 謝令鳶也循聲看過去,那是一個雞翅木書箱。 她記得這個書箱。 當初,錢昭儀被皇后派來查賬,曾經在賬目中發現她私自從宮外購置了許多書目。她把錢昭儀差點扔上房梁,錢昭儀嚇跑后,她就帶上書箱去向中宮請罪。奇怪的是,碰上蕭懷瑾,叫她仔細管教宮人,這事兒就揭過了。 她回宮后,為免橫生枝節,便果斷吩咐將書畫全部焚毀。至于書箱,是謝修媛的陪嫁物,她覺得不宜妄動,便給留著了。 能有什么狀況? 那幾個內衛敲了幾下后,越發確定書箱內有夾層,遂找來斧錘,砸開書箱。伴隨著幾聲巨響,結實的雞翅木書箱應聲而碎,底下的夾層也露了出來。 眾人湊上前,看清了夾層里的東西,瞬間臉色慘白。 第七十九章 ——夾層里,是袖箭與小型連發弩。大概是放了有些時日,雖然兵刃上涂了油,末梢還是生了點銹跡。 謝令鳶一眼望過去,這不知是前主遺留的爛攤子,還是誰陷害她的舊兵器,她演過這么多宮斗戲,一瞬間都猜得到結局了。 畫裳當即有些虛軟,面色蒼白地著急辯解道:“這不可能!一定是陷害……我們娘娘平素安分守己,謝家是世代忠臣,怎么可能私藏兵器!是陷害,陷害??!” 然而內衛不會聽她這些徒勞的辯解,他們意味深長地瞥了謝令鳶一眼,慢條斯理請示道:“德妃娘娘,這些器物,卑下可得帶走?!?/br> 謝令鳶內心已經脫魂了,和外界生生割裂開,那些嘈雜仿佛與她無關。她現在只想抓著星使問一個問題—— 等內衛抬著木箱離去后,謝令鳶就被禁足在了麗正殿。 高大的殿門沉重地關上,發出悠長的悶響,劃過人的心頭,令人泛起一絲麻意。 待星使趁人不備,悄悄溜進麗正殿,將門復又關緊,謝令鳶見到他后,提著的心方才一松,問出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心事。 “我覺得……憑我多年宮斗經驗,這次我大概挺不過去了。假如我不幸死在了這邊,還能回去么?” 星使一怔,臉上浮現出“你怎么這點覺悟都沒有”的表情:“星主,倘若那么容易回去,那您還行什么天道使命?” 謝令鳶一窒,殘存的那絲僥幸心理,也熄滅了。 ……是啊,死一死,比起天道賦予的使命、團結后宮妃嬪,是要簡單多了。如果死了還能回去,當初她也不會留在這里。 “倘若您死了,天道使命失敗,九星也就徹底落陷了?!毙鞘苟椎剿拿媲?,平視她的眼睛:“您就打算這樣放棄了么?” 不想放棄,可是,由不得她。 “若要想自救,至少我要知道真相,別人是如何陷害了我!” 原來人被逼到生死攸關時,也真的可以將刀鋒迎向前。她以前并非真的失了宮斗的性子,只是沒有意識到環境險惡罷了。 ——可惜,終究她還要走上這條與人見血的道路。 諷刺的天道使命,真是一個死結。 。 星使沉默地望了她一會兒,漂亮如璀璨星辰的眸子里,映出謝令鳶的不甘、焦灼、憂怖、憤慨。他輕輕嘆了口氣,似乎至今終于意識到了天道使命的失敗。 “俗話說,世間法則,乃天機不可泄露。若要窺天機,星主需本身撐得起,也就是聲望達到【眾望所歸】。您如今聲望只是【聲名鵲起】,若想窺見天機,將會透支所有的氣數?!彼髟兊貑柕溃骸皻鈹当M失,便也失去了星力護體。您確定么?” 謝令鳶明白這個天道的限制原理。人總想要知曉世間的秘密,想要知曉過去未來的命運,可若人的智慧與德行不匹配,反而徒增許多煩惱,被這些信息所壓垮。所以天眼神通是高僧才開的,普通人有了不相稱的才能,反而是壞事。 可她還是堅定地點頭。她想要知道。 剎那間,四周仿佛縈繞起了微風,逐漸匯聚成流,在她身旁旋轉。星使的碎發被風拂起,他捏了幾個手訣,謝令鳶只覺一陣涼意從天靈蓋瞬間貫穿,眼前剎那通透清明。 ——仿佛開竅了般,她瞬間明了前因后果。 書箱里的袖箭連發弩,要說到重陽宴那幾名刺客了。 那還是謝修媛私自派宮人外出購置書籍時,被人跟梢,并在書箱動了手腳,“幫忙”運送了一道。倒不是存心陷害她,而是宮中進出查得太嚴,兵器沒有機會入宮。恰逢謝修媛心虛,賄賂了登造處,對她的書箱查的不嚴,所以人家不盯上她盯誰? 至于皇后的死,是因藥汁中滲入了“逆氣止行散”,此乃江夏郡以南的一種土方藥,陳留王的一名妾室是江夏郡人,因而得了這藥方,藥一直在白婉儀手中。 按理說,這藥是不可能有機會投下的?;屎笥性泻?,坤儀殿戒備比之先前,森嚴了數倍。連保胎藥都是貼身宮女抱翠親自熬的,旁人根本近不得身。甚至藥罐,都是抱翠從尚膳局領了十個新的,回坤儀殿后取了其中一只,做了只有抱翠自己知道的標記,旁人哪怕稍微動過一下,都會被她察覺,所以外人沒有機會,在藥罐上動什么手腳。 這般嚴密的提防下,有一日,坤儀殿的小廚房,失了一場火。 火勢說大不大,沒有到驚動后宮的地步?;鸢l時,白婉儀正在坤儀殿。隨后小廚房的公公來報,說其他物事燒得不厲害,只那些柴,見火就燃沒了,還得去尚膳局領新的。 宮里取用管得嚴格,各宮領什么冰炭薪油,都要上報一宮之主,因此小廚房來求皇后賜個牌子。 皇后那時初有孕,孕吐厲害,精神不濟。白婉儀見狀,便主動說由她帶著人去尚膳局,領些柴薪便是。她是仙居殿主位,又是帝后面前的寵妃,尚膳局當然也得聽吩咐,這就把坤儀殿幾個月份的柴薪都領走了。 那柴薪里,就被她借著“檢查”的時機,灑了逆氣止行散。無色無味,然而柴火燒起來,煙就入了藥罐中,乃至皇后平日的膳食中,中毒日益加深。 坤儀殿的奴婢一個個精明著,鎮日里檢查藥材、藥罐、藥碗、藥杵,但誰會想到有人在柴火上做手腳?且柴火燒完,毀尸滅跡,根本查不出蛛絲馬跡。 。 知道了這一切,謝令鳶便覺得心死了。 城會玩。不,宮會玩! 大半年已過去,坤儀殿如今的柴火怕是都燒光了!且白婉儀那樣縝密之人,手里也不可能再留下什么藥。 人證物證俱無,除非叫白婉儀親口承認,否則她沒有任何辦法,將罪證推給白婉儀。 她長久凝思,不覺到了夜里,長生殿的內侍又來請她。 “德妃娘娘,太后召您,說有話要問?!?/br> 謝令鳶心中一沉,她知道,今夜不會如先前那樣有辯解的機會了。這一次,麗正殿搜出的是實實在在的罪證,就算沒有桃花口脂這回事,她也難辭其咎! 說不出是什么心情,她討厭慌張,這會讓她覺得已經屈從于這個世間的法度與秩序。遂她還是竭力平靜地走出了麗正殿。 去往長生殿的路上,夜里的風有些微涼。風吹廣袖飄飄舉,宮道上悄然靜謐,使得沉抑的心境越發清晰。 謝令鳶踏著長廊上安靜的回聲,在走入長生殿時,一打眼有些錯愕。 。 長生殿還有其他妃嬪,原本正義憤填膺說著什么,看見德妃進門后,登時噤聲,目光有些躲閃。 謝令鳶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有些發虛,心中復雜萬分。 ——原來是見她私藏兵器,又牽涉到皇后早產一事,眾妃嬪認清了她的“真面目”,紛紛避之唯恐不及,跑來太后面前,撇清關系來了! 何太后面前正跪著幾個妃嬪,囁嚅道:“臣妾一概不知情,只覺得德妃比之從前,莫名熱情了許多,那時候還有些不明所以,誰料到竟然是打了這樣的陰毒主意……” 陰毒? 謝令鳶一眼掃過去,那些素日親近她的妃嬪,紛紛垂下視線不敢對視。 見狀,武明貞似乎想踏出一步說些什么,卻被聽音死死拉住。眼下太敏感,懷慶侯府一著不慎,也擔心受牽連。 何太后聽了那些妃嬪的置辯,未置一詞,只對她們道:“哀家曉得了,你們回去吧?!彼哪抗鈴谋娙松砩蠏哌^:“還有誰,想要辯白的?” 太后右手側,何韻致捂緊了胸口,沉默過去了足足有一刻鐘那么長:“德妃……也許……”她想說罪不至死,想一想都私藏兵器了,這都不死,那后宮可以活一群老王八了。遂又緘口不言。 整個后宮上下,也只有她何家人,能有底氣說一句話。其他人為家族計,是斷不能在此時當什么出頭鳥的。 麗妃抬起頭,唇張成一道線,又抿緊。平心而論,她多希望謝令鳶是被冤枉的。然而,連何貴妃都沒敢說什么,她身為何家附庸,又能說什么呢?當年韋不宣之死,她尚且也不能說什么。無能為力,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