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曹皇后氣得手心都掐出印子:“何人如此大膽瘋狂,竟然敢在后宮,廣施巫蠱詛咒之術!” 她真是又氣又怕,惠帝咸泰十五年,太子巫蠱案爆發,動蕩了京中三分之一的勛貴世家。太子被廢并處死,宋皇后自縊,廣平宋氏被誅殺或流放。這才過去幾十年,居然又有死灰復燃之勢! 然而這已經不是中宮能處理的事,曹皇后急匆匆請旨,向蕭懷瑾稟報了此事。 ***** 巫蠱詛咒,乃后宮嚴刑禁止,任何妃嬪若敢沾染此事,唯有一死。 隨著德妃在放花燈時忽然昏迷,事情一步步越發撲朔迷離。如今,后宮昏迷了九個人,蕭懷瑾一面招抱樸堂和大慈恩寺入宮,一面迅速清查各妃嬪居所。 入夜,亥時,宮中依然不得平靜。 。 麗正殿里,正昏迷的謝令鳶,卻忽然迷蒙地睜開了眼睛。 在識海里被困了許久,再度醒來時,已經是一日后的深夜。 她緩緩支起身子,全身疲乏無力。麗正殿內燈火已近熄滅,唯留一盞孤燈,燭光在昏昧夜色中搖曳。 星使坐在屏風前守著,警惕到了極點,聽到她的動靜便回過頭,眼中猛然躍出欣慰神色。 而在謝令鳶榻前,酈清悟也睜開眼,他抽回了手中紅線,轉身時與她對視,月色映入她的眼眸,她懵懂相望,酈清悟怔了一下,才伸出手,手指搭上她的脈象—— 終于是穩了。只是受重創過后,兩邊的脈象還是不對稱。 。 謝令鳶一直記掛著夢里看到的九星之死,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看星盤,然而只掃了一眼,冷汗便涔涔而下—— 發生了什么事?! 星盤黯然,除了武曲星君外,其他星君都出現了蒙塵的狀態。雖然未滅,然不遠矣。 這樣微弱的氣數,謝令鳶甚至不敢看,生怕自己這一眼就像風,把搖曳的微弱星光給吹熄了。 她顧不得虛弱,攬衣推枕,匆匆下榻吩咐道:“陛下呢?我要見陛下!一刻也耽誤不得!” ******** 夜幕高懸。 延暉殿,隱藏于三宮六院的影影憧憧中。 。 林昭媛將布偶投入了火中。如今宮內已經是圖窮匕見,曹皇后厲聲訓斥后宮,說有妃嬪妄圖以巫蠱邪術亂內,皇后聲調發著抖,胸口一起一伏,氣息都亂了。 她知道自己是成功了。 莫名其妙穿越到林昭媛身上,頂著勞什子大司命的記憶,被跟隨左右的勞什子山鬼和湘夫人脅迫,如今一擊得手,還是難免有點慌亂。 寫著妃嬪姓名與生辰的布偶,扔進了火中,被火舌舔抵,很快焦黑,成了凝固的漆黑一團。恰在此時,宮外傳來值夜宮人的聲音:“何人夜闖延暉殿?” “奉陛下口諭,搜延暉殿,林昭媛形跡可疑,著以軟禁!” 林昭媛登時驚出一身細汗! 未及她細想,殿門已經被內衛打開,十幾個內衛向她行了一禮,二話不說就開始搜宮。 “這是瘋了么!關本宮什么事,為何要軟禁本宮?”林昭媛捂著胸口,抗辯道。 內衛首領道:“卑下不知,娘娘大概要詢問德妃娘娘了?!?/br> 德妃娘娘…… 謝令鳶醒了?! 林昭媛后退了兩步,身子撞到了雞翅木矮柜上。但她自穿越以來,畢竟什么危機都見過了,也不至于驚慌失措,只是心里飛速轉著各種念頭—— 謝令鳶醒了,皇帝便忽然搜查自己的寢宮,定然是謝令鳶告發了自己。 可恨她眼看完成任務可以穿越回去了,又被死對頭壞事! “咦?”一個內衛忽然停在了榻前,目光駐留在榻沿上,那里有幾道深深的抓痕。他伸出手,摩挲那奇怪的凹痕。 林昭媛循著望過去,心瘋狂的跳了起來——那是海東青來回傳信時,有一次無意間抓下的痕跡! 那些內衛搜了半天,并沒有搜出什么罪證來,卻反而發現了這處怪異,便不由分說,將床榻抬了出去。 。 延惠殿被從外面鎖上門,林昭媛就這樣被軟禁了起來。 她軟坐殿內,沒想到謝令鳶會醒的這么快——明明大司命身上有層禁制,謝令鳶應該昏迷不醒的,誰救了她? 林昭媛一邊不安,一邊思忖著自己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史上那么多后宮爭斗的戲碼,殘忍的比比皆是,漢唐,魏晉,南北朝,從人彘到袋刑杖殺,她越想越覺手腳冰涼。 宮闈高墻,她也逃不出去。 。 燭火搖曳,時辰一點點走向了后半夜。 忽然,殿外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本宮請了陛下的手諭,來看一眼林昭媛?!?/br> 林昭媛心中一懸。 隨即,殿門被緩緩打開,冷風爭先恐后灌入,室內更是寒意彌漫。一抹茜色的襦裙跨入門檻兒,款款走入。 正是尚還虛弱的謝令鳶。 她面色白得仿佛下一刻要飄忽起來,頭發隨意地挽了偏髻,深夜里連外衫都忘了披,披帛亂搭在肩頭,一看便是匆匆出門的。 。 謝令鳶隨身只帶了星使,進門后揮退其他下人。 居然在這里見到林寶諾,究竟是冤家路窄,還是他鄉遇故知?——她心中也凌亂。 唯有做賊一樣,吩咐人關緊了門,又往前走了兩步。星使寸步不離地跟著。 謝令鳶目光落在林昭媛身上,一時心神激蕩,滿腹的質問爬到喉頭,又仿佛遇見了難以逾越的山壑,搖搖欲墜地掉落回肚子里。 燭火幽暗,林昭媛背光而坐,臉龐隱在暗光中,更看不分明。謝令鳶望入她的眼睛,想起去中宮請安時,對方曾經看向自己的敵意——這次真是自己輸了,眼瞎沒認出林寶諾。 可怎么就沒看穿呢? 。 方才自己醒來后,便去求見了蕭懷瑾,見紫宸殿明燈高懸,蕭懷瑾面前跪了一群御醫,才明白自己蘇醒得還是晚了一步。 放林昭媛這么個威脅在后宮,無異于與猛虎同榻而臥,她唯有向天子說出對林昭媛的懷疑。蕭懷瑾自然更信任德妃的,便命人去搜了林昭媛的寢殿,結果發現了有著海東青抓痕的床榻。 雖然沒找到什么巫蠱邪術的證據,但這海東青的抓痕委實說不清,蕭懷瑾先吩咐將林昭媛軟禁了。妃嬪們依然昏迷著,謝令鳶求了手諭,來見這位宿敵。 。 “她們都昏迷了過去,是你干的好事兒吧?!辟即髢仁叶藢ν?,謝令鳶又仿佛回到了片場,氣場瞬間張揚開來,力壓宿敵,語調都變了。她沒好氣道:“林影后的演技真是越來越精湛了?!?/br> “呵,談不上精進,是謝影后江河日下不復當年?!绷謱氈Z抬眼望她,跨越時空的斗志不離不棄,下意識便反唇相譏:“你的浮夸演技一個套路,我都看了十七八年了,認出你很難嗎?” 謝令鳶已經快忘了她的德妃身份了。斗雞見面,哪怕矜持,言語交鋒也要來個十七八回合,絕不落人下風。這攀比也不是一兩日,都是從小比出來的習慣。她拖著字腔反諷:“我當然比不過你,你是專演心機深沉的諜戰片女特務起家的,本色演出?!?/br> “承蒙贊譽?!绷謱氈Z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在后宮里,你看是你傻白甜活得久,還是心機深沉活得久!所以,九星不還是被我弄垮了?” 她很知道如何精準地戳中謝令鳶的痛腳。 。 星使解釋過,之所以九星還沒全滅,是因為武曲星君在宮外,宮內昏迷的是武明玦。九星沒有同時被害,因此才有一線生還希望。 她必須盡快將眾妃嬪從昏迷不醒中解救出來。否則,就如酈清悟所說,要么眾人在識海里一輩子不醒,也就是傳說中的植物人;要么就是在昏迷中死去。 謝令鳶被她精準地戳中了暴躁xue,后槽牙都磨起來了,干脆利落撂了狠話:“你有什么可得意,你現在也被軟禁著!宮斗刑罰我最清楚,袋刑大辟車裂人彘,既然你穿過來,我就送你身體力行享受享受!” 。 聽她撂了狠話,林寶諾的瞳仁驟然一縮! 長久以來的擔心積郁在心頭,這狠話如同引子,猛然炸亂了林寶諾惶憂的心。她色厲內荏道:“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你他媽以為我想穿??!鬼知道我怎么這么倒霉,莫名其妙來這里,說不定就你害我的!” 。 ——你自己出事兒,什么鍋都扣在我頭上,怎么不自己反省反???! 謝令鳶下意識想反駁,卻又忽然怔住。她穿過是天道任務,但林寶諾呢? 極有可能,真的是被附帶吸來的。 她又想到了被困在識海時,見到的九星之死。 她和林寶諾演過多少悲歡離合,卻從未真正經歷過血與殺的屠戮。雖然團結九星只是天道降下的使命,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漫長的相處至今,誰能純粹把她們當成任務來看待? “……確實,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敝x令鳶忽然泄氣,嘆了一聲。 正在咆哮的林寶諾聞言一卡,那些咆哮生生憋在嗓子啞,差點沒噎死。第一次見宿敵服軟,一時竟不知怎么反應的好。 “所以應該是我帶累你?!敝x令鳶有點疲憊,是油然心生的。這樣的內疚下,她放棄了習慣性的針鋒相對,頭次平和地面對這個宿敵,似乎也不是那么難邁出這步。 “我知道你本性,哪怕我們曾經爭一線,你也一直是正大光明,沒有雇人黑我,更沒有買兇殺我。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心泯滅在宮斗里,失去良知?!?/br> 。 謝令鳶一臉“謝宿敵當年不殺之恩”的誠懇,反而讓林寶諾一窒,摸不準對方的奇經八脈了。她聽謝令鳶認真道:“所以咱們都省省吧,從上輩子掐到這輩子,你不膩我也膩了。如果你能讓她們醒過來,或者告訴我辦法,我就保你一命,讓你活下去?!?/br> 寒風透過窗縫,一陣陣吹進屋子里,引得火光明滅,影子在墻上躍騰。 林昭媛的心神也跟著這影子,起起落落。 生死居然還要仰仗宿敵,驕傲如她自尊心難免受創??烧l會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自然是要活著,才有一切。 燭光在她眼中閃爍,不確定的猶疑:“你能保我?” 謝令鳶心知困難,卻還是不顧一切地點頭:“你救醒她們,陛下那邊我會想辦法?!?/br> “……可我只會把她們弄昏,我就會這么粗陋的幾招,也不知道怎么叫醒?!绷终焰鲁榱顺樽旖牵骸拔沂钦娌恢??!?/br> “……” 謝令鳶執起燈,走到林昭媛面前,蹲下身,映著燈光,望入她眼中,努力分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