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何太后的目光遠遠望出殿外,火樹銀花不夜天,歲末的焰火直入九霄。她目光掃過尹婕妤,淡聲吩咐韋無默:“一會兒叫上各宮的主兒,都隨哀家去太液池,放花燈祈福罷?!?/br> 身在宮闈,誰人沒個牽掛。那《半生人》的戲文里,仙刃對凡人說,若想求愿祈福,或思念故人,便放出花燈,讓它帶著人的思念愿景,隨流飄遠。 后宮女子們,平日寂寞,便給她們些念想也是好的。 。 待御宴結束,雙方臣子互相客套作別,后宮女子沒有資格送往,則留在御宴上。韋無默派人來傳了懿旨給幾位婕妤,其他人眼中閃過驚喜,對尹婕妤安慰道:“尹meimei,你看太后也惦記你啊?!?/br> “一會兒宴后花燈,就把想對親人說的話,都說了罷?!?/br> “待會兒難受便哭出來,我們陪著呢?!?/br> 尹婕妤點點頭,眼中蘊著一抹感激。 御宴散后,眾妃嬪便起身,跟隨太后離開垂拱殿。走出殿外不多久,走在隊列后方的尹婕妤,便被一個人攔下。 她定睛一看,是今日賽場發生口角的那個姓赫連的將門女子。她臉色倏然變冷。 那赫連焉的口氣不算多好,有點矜淡道:“待我回北燕后,送你樣物事權作今日賠罪,你可別扔了!免得日后后悔?!?/br> 尹婕妤一怔,已經猜到了對方要送的東西。她心中爬上痛楚,驚愕還未散去,赫連焉已經先離開了,尹婕妤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許久,才想起跟上了隊列。 從垂拱殿往太液池畔,走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酉時,各宮妃嬪也都到了,正笑語晏晏,賞歲末夜景。見到太后帶德妃等人從御宴上回來,眼中不免閃過艷羨,隨即跪地請安。 宮人已經按著太后的吩咐,準備了幾十盞花燈,守在華燈璀璨的太液池旁。何太后往日的肅穆多了幾分柔和,溫聲道:“哀家今日看影戲,忽然想起民間傳說,諸位若有什么心愿,便就在這里,暢敘胸臆吧?!?/br> “謝太后體恤嬪妾?!北娙酥x恩,隨即叫宮人去挑了花燈,笑意盈盈站在太液池畔,將燈放入水中,閉上眼睛許愿。 。 夜幕星動,歲月仿佛靜好。流水浮燈,帶著活人的思念愿景,在暗夜中隨著水流飄遠。 何太后望向那湖面上的花燈璀璨,神情變得悵然清遠,繼而浮現一絲嫣然。 星月交輝河漢低,太液池水流潺潺,秋風浮動。謝令鳶一眼望去,數盞荷燈明明滅滅飄在水面,眾妃嬪正垂目許愿,此情此景—— 她忽然靈犀一動。 她帶著使命而來,須贏得諸妃嬪的聲望,才能活下去,回到原來世界。但得到妃嬪的真情厚誼,在這個后宮里何其艱難? 若知道她們的心聲和祈愿,不就事半功倍了嗎? 謝令鳶登時心神激蕩,她那日朝闕殿上,完成了【英雄救美】使命,得了幾個可以短暫使用的異術,但因沒什么用武之地,便一直擱置。其中就有一個“火眼金睛”的異術,可以聽到被施術者的心聲——謝令鳶一直覺得,這個異術應該叫“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更貼切。 她毫不猶豫消耗了一度氣數,“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異術猛然直灌天靈蓋,瞬間,耳邊響起了各色心聲,余音回蕩! “愿承恩寵,給母親上誥命……” “望陛下早日垂幸,能誕下龍子……” “希望兩年內晉位份,能寵冠后宮!” 在一片紛亂的形形**的祈福聲中,她聽到了宋靜慈的許愿——“愿宋氏一族平安,父母親人一生再無顛沛流離?!?/br> 還有武明玦的許愿十分幽怨:“快和jiejie換回來,陛下千萬不要臨幸……” 錢昭儀的許愿則單純許多——“多存些錢,最好晉個位份,當上妃!” “再過二十年也不老,后宮人人都羨慕我?!边@個不必想都是麗妃。 何貴妃矜貴的面容下,是矜貴的心聲:“皇后總有一天要跪在本宮腳邊,求著本宮!” 而白婉儀的許愿,聽得謝令鳶不明所以——“若此生還有機會,再回一次朔方,便再去找那老板買酒,嘗嘗那酒的滋味?!?/br> 。 謝令鳶記下每個妃嬪的愿景,暗自思忖著自己能做些什么。 在一片如潮水般的許愿聲中,忽然一個聲音穿透了她的沉思,猛然炸響在她耳邊—— “啊啊啊讓我早點兒回去吧!金嘰獎的最佳女主角,到底是誰??!” …… 轟然一聲,仿佛電閃雷鳴,以雷霆萬鈞之勢,從頭頂直劈下來! 謝令鳶被這句話擊得眼前一花,從天靈蓋到腳底都泛起了麻意。 那句話,如狂風肆虐的巨浪,海嘯一般吞噬了她的心神。謝令鳶循著那狂風驟雨的聲音看過去,隨即靈魂仿佛被迎面轟擊—— 不遠處,林昭媛正許愿,忽然心神一沖,頭皮發麻,她悚然一驚地轉頭望去,與謝令鳶對視時,八個妃嬪的畫面如流光碎影,往她眼前兩側飛逝而過! 二人對視那一刻,謝令鳶心臟收緊,窒息涌上,隨即眼前一黑! 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同一瞬間,星使也感到了如山崩地裂般的動蕩,他趕緊用星力強行罩住謝令鳶,不顧四下一片混亂,周圍的宮女內宦們驚叫道:“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快請御醫,德妃娘娘,她昏過去了……” 驚呼聲、奔跑聲中,星使只來得及抓住了謝令鳶的神識,必須找個活物暫且轉移,他下意識避開了妃嬪——更來不及找尋,只匆匆看到了一個晃動的影子,便想也不想,將謝令鳶的神識推了過去—— “汪!” 第三十八章 德妃在太液池放花燈時,忽然昏迷不醒,此事不脛而走,震動后宮。 她被譽為祥瑞,又剛在兩國比試中贏了北燕戰神,正是振奮人心的時候,太后當即下了封口令,宮中速請御醫群診,將謝令鳶送回了麗正殿。 麗正殿中一片兵荒馬亂,皇帝聞訊從紫宸殿趕來,其他妃嬪也都跟到了麗正殿來,此時眾人心頭思緒各異,猜測紛紜。 在踏入麗正殿時,看到房梁上倒吊著的巨大海東青,林昭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海東青看到她,想要撲扇翅膀,奈何被困得緊緊,只能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有其他的妃子經過時,覺得好玩,還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其他妃子見狀,又推了回來……片刻后,那海東青就被妃嬪們悄悄地當沙袋推著玩兒,在空中晃來晃去,頭暈腦脹。 榻前圍著很多人,御醫跪了一片,挨個憑脈后商議了許久,才忐忑地向天子和太后匯報:“稟太后,稟陛下。德妃娘娘昏厥事出突然,且無因可查。微臣們探了她的脈象,有瘀滯枯竭之象,興許是過于耗損了心神,只能以針灸厥陰經、內關xue,接下來一日三服炙甘草湯……靜待娘娘清醒……” 這話說的婉轉,靜待清醒,也就是遙遙無期,誰也說不準哪一天。 曹皇后站在近前,斂目看著沉睡的德妃,心中半是疑惑半是松口氣。太醫院最權威的陳院判都說了,無因可查,脈象枯竭,看樣子德妃要清醒亦不是易事。 ——無論是誰對德妃下手,終歸這人做的是件有用的事。 有妃嬪悄悄議論道:“娘娘會不會是……是……”她們悄悄看了蕭懷瑾一眼,“被佛祖收回座下了?” 。 猜測的聲音在室內窸窣傳遞,蕭懷瑾的面色變得有幾分蒼白。 他的目光投在德妃臉上,她閉著眼睛,燭光映出臉上每一分輪廓,安詳恬靜,他的心中也抑不住猜測——若德妃死而復生是帶著某些使命,是不是這就被召喚回去了? 可他莫名不希望如此,他以前不喜歡謝令鳶,雖然如今也談不上喜歡,但卻覺得她是個叫人安心的存在。偌大后宮里,有那么一個人,她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她杵在那里,總能讓人覺得心地清朗,仿佛無論有什么變故與風浪,都不必再艱難地踽踽獨行。 他坐在床邊,陷入了沉思——幾乎可以確定,此事乃暗害,必定有黑手所為。 林昭媛躲在一眾妃嬪身后,暗忖不語。謝令鳶窺她心聲時被反噬,反而叫她看到了九星的蹤跡……她被脅迫這么久,總算是可以交差了。 **** 四周縈繞著強烈的喧嘩聲。 仿佛掙扎在黑暗的潮汐中,待潮水漸漸褪去,神智也從黑暗中走出,謝令鳶睜開了眼睛。 甫一睜眼,她就覺得視角有點……矮。 世界唯有一片黑白。 。 緊接著,她發現自己被抱在別人懷中? 那人身上有荷花的清香,穿看不出顏色的袔子。她疑惑地抬起狗頭一看——抱著她的人,額點蓮花花鈿,燈火下璀璨閃閃,眼角淚痣,梳著墮馬偏髻,竟然是白昭容?! 被大白蓮抱在懷里,她這簡直是受到了驚嚇,謝令鳶嚇得脫口而出—— “汪!” “……”隨即她沉默了。 低頭看手,白色毛茸茸的爪;想摸摸頭頂,卻抬起了后腿;還有一根不由自主搖擺的尾巴…… 所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來了,白昭容是有一條狗,第一次見她時自己的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額頭,那只寵物白毛狗還蹲在他們身邊的。 可她怎么就變成了白昭容養的一條狗?她分明幾個時辰前,還拿著青龍偃月刀,和北燕戰神來了一場紫禁之戰!分明一個時辰前,還在被貴妃喂菜、被麗妃喂水…… 分明還聽到了林昭媛的心聲,要和她對質個明白,結果眼睛一閉一睜,這就變成狗了,連人話都不能說,更遑論調查什么事! 見狗躁動不安,白昭容摸了摸謝令鳶的狗頭,以示安撫。謝令鳶被她來回輕撫狗毛,崩潰了半天,才發現周圍的環境十分熟悉—— 此刻正值深夜,麗正殿內,卻是一片燈火通明,后宮妃嬪都圍在德妃的榻前。 謝令鳶茫然四顧,麗正殿的下人都被屏退了,看不見星使。她不禁懷念當初被迫穿入棺材里了,好歹是人身啊…… 。 床榻前,皇帝和太后端坐,皇后與其他妃嬪站著。何貴妃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么;麗妃情緒似乎也不高昂。錢昭儀有些打呵欠了,武修儀則有兩分擔憂。 謝令鳶頭一次,以旁的視角,觀察周圍人待自己的態度。完成了【姊妹情深】和【藍顏禍水】任務后,她聲望又漲了三度,到了第三層【徒有虛名】,因此聲望尚可,這一遭昏迷下去,不再是人人拍手稱快了。 可那有什么用?當務之急,她得重回己身。 見太后凝重,皇帝擔憂,星使不在,謝令鳶趴在白昭容懷里,焦慮地想說話,不慎“汪”地叫了一聲,驚擾了凝思中的眾人,只好又憋了回去—— 姐們兒啊,正主在這兒呢……你們看我一眼,幫幫我…… 。 “此事,徹查?!焙翁笾徽f了寥寥幾字,話語從唇齒間道出,卻有一種滲血的味道。 她的面容在燈火下一切未變,謝令鳶卻覺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太后此先的嚴厲肅穆,仿佛都只是經過了緩和的偽裝,這種眼中閃過的陰狠毒辣,就像嗜血的艷骨,令人不寒而栗。 “臣妾乃中宮之主,德妃在后宮遭人暗害,以至昏迷,臣妾亦難辭其咎,請太后、陛下降罪!” 曹皇后忽然跪下,聲色悲憤又痛心疾首:“臣妾亦請親自調查德妃昏迷一事,以此折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