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然而頭皮發麻過后,她忽然有點怔忪。她入宮也快一年了,自然是見不到爹娘,唯一的家人還和她勢同水火,更遑論肢體相接的擁抱了。 仿佛是來自血脈的力量,這個擁抱讓她覺得不一樣,至于是哪兒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她很快為謝令鳶的反常找到了理由,一定是jiejie升了德妃,需要拉拔心腹,自己是本家meimei,可以被她利用。她可不信斗了近二十年的嫡姐,能有什么好心。 謝令鳶將謝meimei攬入懷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什么異狀發生。她遂明白了,meimei并非是星君之一。 。 夜膳時間將至,謝令鳶吩咐meimei好好臥床休息,又將藥材補品留下,便告辭了。德妃走后,謝婕妤召來自己打小就跟隨的心腹,瓊霜和瓊露,三人就方才之事琢磨了半晌。 究竟是意存拉攏,曲意討好;還是叫自己放松警惕,以圖殺她滅口?畢竟謝令鳶現在德妃的位置,歸根結底是自己那一絆的功勞,她一定日夜提心吊膽,擔心自己抖落出實情。 也或許,德妃娘娘是在廣施恩威,恩已經布下去,至于威——就端看jiejie準備拿誰開刀了。 瓊霜大了謝婕妤三歲,性子偏沉穩:“我一直勸祺姑娘莫要與大姑娘相爭,左右你們都是同父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姐妹入宮應當是相互照應,承寵帝王,延續皇嗣,以保謝家長盛不衰……” 瓊霜對姐妹倆還延續了在謝家尚未出閣的稱呼,聽得謝令祺冷笑:“瓊霜你想的簡單,她謝令鳶什么人,肯受我照應?你也知道,我雖厭惡她,初進宮時也并未針對她的?!?/br> 。 久遠的回憶涌上心頭,九歲的自己摘了一朵木槿花,jiejie在涼廊上小憩,自己悄悄地想將花戴在她頭上,卻驚動了她,她劈手奪過那花,便在腳下碾碎,將自己毫不留情諷刺一通。 jiejie是嫡女又如何?自己不一樣也是!她既然那般優越,自己也決計不能輸于她,這輩子,都要比過她,叫她后悔!所以聞說謝令鳶入宮封嬪,在府上得意不可一世,她義憤之下,也毫不猶豫以女官身份入宮了。 。 瓊露年歲與謝令祺相當,態度尖銳許多:“霜jiejie,后宅之中妻妾相殘之事多了,一母同胞尚有紛爭,現今在這后宮中,同謝令鳶這等心胸狹仄之人講姐妹之情,簡直荒謬。眼下她小人得志,高升德妃,我等不早做應對,豈不是等死?” 謝婕妤心中態度不住猶疑。方才那個擁抱,她又何嘗不希望jiejie能有一兩分真心,叫她在這后宮里有個倚靠。但兩姊妹在后宅里斗了十來年,她斷不能因jiejie一時的和氣,就放松了警惕。 她在屋里來回踱了幾步,終是定了主意:“就憑她……想和皇后、貴妃三足鼎立么?頂頭那兩位雖斗得厲害,卻斷容不得她插足一腳。她若有腦子,此刻也不該針對于我?!?/br> 若想在這爭權奪寵的后宮里,保全自己一席之地,還能繼續往上爬——謝婕妤輕嘆了一口氣:“且觀望吧。倘若她不念及血脈情誼,我再投靠皇后或貴妃也不遲?!?/br> *** 謝令鳶走出蘭汀閣后,星盤又冒出眼前。這一眼她就驚呆了—— 聲望的指針,忽然躍了三十點,除了來自天府星君的四點聲望,剩下全是來自“茫茫人?!敝?。 錢昭儀不是被嚇跑了么,怎么會有聲望? 不對,“茫茫人?!钡穆曂?,又是哪里來的?她雖然貴為德妃,但在茫茫人海里,被尊敬的也應該是天子和皇后吧。 她能猜測錢昭儀的聲望,大概是被自己嚇出來的,星使說敬畏也是聲望的一種。但是茫茫人?!?/br> 星使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紫氣探測到,您在民間,被供為了送子娘娘。只不過,普通人距您遙遠,聲望積少成多,也十分有限?!彼约幢愕洛陂L安城附近被神化,體現在聲望上也不多。 “……”一陣晚風吹過,謝令鳶站在風中凌亂,仿佛看到自己的雕像被供奉了萬千香火,還有貢品鮮果。 神展開。 “您下月若擺脫不了【死不足惜】,就會死。所以有聲望便是好事了?!毙鞘购苣芟氲瞄_,安慰道:“且如今已經找到了天府星,您可以對星君們做些日常,所得氣數,使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星曜之法力?!?/br> 他說完,手一揮,銀芒畢現。謝令鳶看了眼那些日常,是三選一。 一、【睹物思人】,犒賞十點氣數。通俗說就是交換禮物。 二、【贊不絕口】,犒賞十點氣數。也就是夸獎其他妃嬪。 前兩個任務,她都能理解,總歸能和妃嬪拉近關系,至于能否增進感情,便是二話了。但第三個任務她就真是摸不著邊際—— 三、【慷慨陳情】,犒賞五十點氣數。 這不就是演講么?謝令鳶想起了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雖然不明白這對拉近感情有什么作用,但她還是把三個任務默默記在了心里,等候見機而行。 *** 翌日,謝令鳶在麗正殿收拾妥當,一身彤色勁裝,胡服翻領,窄袖羊皮小靴,便利落地來到了西郊靶場。 昨日下午,皇后忽然稱了病,連后宮請安都停了,謝令鳶和婕妤們不必請安,辰時三刻便到了靶場。 西郊靶場離天子的虎豹房不遠,這里辟出來,以前是作為皇子們騎射習武的地方,少有宮妃來此處。蕭懷瑾年幼時候也曾來過,然而他如今尚無皇嗣,此處便冷清許多。 今日,西郊靶場忽然鶯鶯燕燕,有美貌婕妤,亦有俏麗宮女,場內設起了箭靶,四周布起紅綢,端是熱鬧非凡。 上下有別,依據宮規,眾位婕妤自然是要早到。除了謝婕妤依然告病未來,六個婕妤已然等在靶場,身后跟了一眾伺候的宮人,你說我笑,好不熱鬧。 在這幾個美人中,謝令鳶一打眼,就看到了一個清秀雅致的女子,正一個人倚在一顆樹下。 說打眼,倒不是對方美得天怒人怨,而是在一片姹紫嫣紅中,她實在素凈得醒目。 譬如其他婕妤都按著自己的品級,穿最鮮艷亮眼的服飾,戴三對簪釵。第一對在雙鬢,為喜鵲金枝墜雙色玉石珠步搖;第二對在鬢頂,為三尾金鳳銜朝陽紅玉,比八夫人品秩少了四尾,鳳嘴銜四股珍珠步搖;第三對在鬢后,為金鑲玉華勝。蔽膝雙側掛了雙鵲玉佩,墜紅、白、翠三色玉珠。 唯獨這素凈女子,長發烏黑,垂落身后,用絲絳系住了,不著任何首飾,只那絲絳有點顏色,算是點綴。衣著色調更是寡淡,一身鴨卵青色襦裙,外罩藕色對襟短衫,全身唯一有點亮色的,大概就是那條顏色極淺淡的鵝黃色披帛,才不至于像一道風一樣感覺隨時被吹走。 她蔽膝雙側,也沒掛婕妤的配飾,而是掛了一塊天青色的并蒂蓮玉佩,中間雕刻一只鵪鶉,象征安定平和、恩愛相守之意。玉的成色,亦不見多好,在宮里算平平。 可盡管如此素凈,甚至不施粉黛,亦不掩其容色秀致。比起麗妃、錢昭儀等人,她眼睛細長,是丹鳳眼,眸色剔透淺淡,雋煙眉如遠山薄冥,嵐霧飄渺,氣質上有極清凈的感覺。這般從妝容到服飾,沒一點出挑的地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素凈到底。 謝令鳶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心中升起了隱隱的直覺。待到公公唱“德妃娘娘駕到——”這才收回來。 先前三三兩兩的婕妤,聞聲頓了一下,她們比那日寶林、御女等人從容多了,畢竟在后宮也算是有一定地位的,紛紛行禮道:“見過德妃娘娘?!?/br> 謝令鳶對一眾婕妤端莊微笑道:“眾位meimei請起?!?/br> 婕妤們起身,個個低眉順目,靜待德妃言示。 “秋日天高氣爽,正是狩獵好時節。我等姐妹雖不能出宮游獵,卻可以在宮**箭,以暢胸臆。今日本宮還備了賞賜,望meimei們拔得頭籌,玩得開心啊?!?/br> 一眾婕妤們屈膝應聲。 作為位份最高的德妃,按規矩是由她先開局。謝令鳶以前練過馬術和箭術,作為演員,她十分敬業,雖然可以用替身,但為了拍攝效果,她會自己練些功底。昨晚她又讓內衛公公稍加指導,已經可以使用這里的弓箭。 德妃淡然一笑,好整以暇拿起一旁已經上好弦的女用短弓,帥氣地抽出鑲了銀箭頭的孔雀羽桂木箭枝,肩背挺直,拉開弓—— 嗖! 箭從蒙著紅綢的箭靶邊上擦過去,高高地射入了樹叢中,驚起一片鳥雀。 “……” 謝令鳶不小心一箭射歪,其他婕妤面面相覷——德妃出身豫章謝氏,詩文有蘊是不假,可這射箭么…… 呵呵,倒還是由她們來教這位娘娘吧。 。 晉國皇族蕭家,出身蘭陵高門士族,遂不至于崇文抑武,因此貴族女子的騎射游戲是時而有的——只不過不算盛行,蓋因男子不喜。 但這幾位婕妤大多出身勛貴,和注重詩書禮節的書香世家不同,勛貴是從龍征戰之功,好武強身,于是她們多少有點底子,能上得了馬,拉得開弓,之前還在議論誰家小姐十四歲打得一手好馬球,端午節“擊鞠”拔得頭籌。 謝令鳶出身豫章謝氏,曾經頗看不慣女子習武騎射,還曾經寫駢文嘲笑過她們。如今不僅邀她們,還坦然地自曝其短——射不上靶,倒讓幾位婕妤們感受到了她的誠意,心里舒坦多了。 眼下見德妃如此,她們比先前更有了熱情,紛紛拿起了女用短弓,拉弓如滿月。五個女子站得身段筆直,精神爽利,五支利箭齊齊射出,全在十五步開外的箭靶上。雖未中靶心,然不遠矣。 謝令鳶舉目望去,幾位婕妤正在對著她笑,眼神殷切切的……她悚然一驚,仿佛看到了一幕畫面—— 幾位婕妤們把德妃抱在懷里,笑嘻嘻地教她射箭。 謝令鳶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 她眼角余光一掃,先前那十分素凈的婕妤,正站在一旁,拿著弓箭上上下下仔細擦拭——似乎不會拉弓。宮女們都喚那人為“宋婕妤”,待她的態度也與其他人略有不同,頗有兩分尊敬。 謝令鳶留意她多時,見狀心中有了主意。 宮女們侍立一旁,見德妃走到宋婕妤身后,忽然伸出手—— 宋婕妤不防,猛地被德妃娘娘攬入了懷中! ……宮女們都驚呆了,她們看到了什么? 她們趕緊不約而同揉了揉眼睛。 謝令鳶正想說讓本宮教你射箭姿勢,但還未來得及出聲,全身過了電一般,從頭皮酥麻到了腳底。 【天梁星君?宋靜慈】 眼前出現淡藍色的星盤,同時浮現出了屬于天梁星君的九星宿命詩——往往預示星君的生平始末,可窺前因,也可見后果。 【色如煙雨神如詩,心似滿月人靜慈。玉帶君子問歸處,手持桃李長相思?!?/br> ——司德的天梁星君。 謝令鳶正驚喜,忽然,腳上一痛! 隨即懷中一空,被宋婕妤用力推開了。 宋婕妤一腳踩在德妃的腳上,趁其吃痛之際,掙脫謝令鳶的雙手,往前走了兩步。她神色冷淡,表情卻有些異樣,仿佛是不小心沾染了什么,極難忍受一般。 她的宮女眼疾手快,一旁遞上了帕子和一個凈瓶,宋婕妤似是忍耐不住了,就這么當著謝令鳶的面,急切地用帕子擦衣服,又用凈瓶洗了手擦干。 謝令鳶按著腳,心想,原來宋靜慈這么素凈,愛穿淺色衣服,不是因為多低調,而是因為有潔癖。 宋婕妤蹙眉擦干了手,宮人往地上鋪了一塊手帕,她才跪下:“請德妃娘娘恕罪,嬪妾不習慣與人近身,陛下和太后也是知道的?!?/br> 這話說的平靜無波,謝令鳶卻還是聽出來了宋婕妤被冒犯之后的不悅,不然怎不說她踩了自己一腳呢。然而宋婕妤拿蕭懷瑾和太后的名頭來壓,謝令鳶也不能置喙什么——人有潔癖表現不一,宋婕妤似乎是非常排斥懼怕污垢。對潔癖嚴重的人而言,突然擁抱確實是極大的冒犯。 周圍的婕妤眼見這一幕發生,宋婕妤得罪了德妃娘娘,而德妃娘娘被弄得頗沒面子,下不了臺,有人旁觀,有人竊笑,有人則上前替德妃娘娘找臺階: “娘娘勿怪,那日嬪妾去宋meimei宮里一轉,走過的地方都被宋meimei宮里的人拿著凈水擦洗了一遍,就這事兒啊,嬪妾可不知和宋meimei鬧過多少次了?!?/br> 說話的這個劉婕妤,倒是個好心人。怕謝令鳶找不到臺階下,遷怒于宋婕妤,拿著自己的糗事打趣。 謝令鳶也是頭一次被這樣嫌棄,不過找到一位星君,總歸是喜事,她心情好,便釋然一笑:“這沒什么,千人萬狀,宋jiejie有好潔之癖,本宮自該是體諒的?!?/br> 她如此釋然,其他婕妤都頗有些吃驚。 宋婕妤神色不動,倒是她身邊的宮女松了口氣,卻又擔心德妃只是嘴上不計較,心里卻揣著這事兒,猶豫著抬頭,替自家娘娘辯解:“德妃娘娘,我家娘娘這潔癖,是打小就有的,娘娘也是深受其擾,許多東西吃不得碰不得,在宮里也就不多走動了?!?/br> 謝令鳶想上前扶起宋婕妤,想了想又收回手:“難怪宋jiejie看著清瘦,快起吧,這點小事,本宮若因此記掛著,豈不是心胸狹仄?” 你就是心胸狹仄睚眥必報的人啊——眾婕妤心中同時飛出這般念頭,卻又覺不妥。 德妃娘娘似乎真的心胸大度了。不過,也難保不是因為其他緣故——宋婕妤雖然不受寵,從未侍寢,但太后待她有兩分另眼相看,太后身邊的韋女官也對她格外照顧一點。 曾經宋婕妤身邊的宮女,被人誣陷偷了孫美人宮里的首飾,送去宮正司發落。韋女官兼管宮正司,把那宮女先送了回去,又命人嚴查了此事,將始作俑者杖斃拖出宮外。 宮正司以紀檢來制衡六尚,如此一來,整個后宮的大小事宜,皆在太后的賞罰之下。尤其是太后日理萬機,無暇理會后宮,因此給了韋女官很大的權限,后宮對這位女官都不想招惹。興許,德妃正是因著這點情面,沒有發作。 。 謝令鳶想的卻是可以趁機做日常任務,她心里來回盤算了三個選擇——睹物思人、交口稱贊、慷慨陳情。 思來想去,她干脆地摘下了頭上戴的金蝶憩珠簪,上前幾步:“靜慈jiejie這一身委實素凈,本宮倒覺得,這珍珠格外與你相稱,溫潤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