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喂?”郭徽接起了電話。 “喂,老郭,發布會怎么樣啊,成功不?” “很成功??!”郭徽還用上了點口音。 “那就好呀?!?/br> “你怎么有工夫給我來電話了,不是正在錄通告么?” “那你怎么有工夫接我電話了,不是正在開發布會么?”裴雪沒有回答,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扔回給了郭徽。 郭徽笑了笑,說道:“那你也別太累了?!?/br> “唉,我也沒轍啊,公司給安排了一堆工作。我跟你說啊,鬧不好過幾天我就要紅了,到時候包養你啊?!?/br> “好好好,我等著?!惫招χ赝暝?,剛想再說兩句,看到從門里出來個工作人員,看見他以后喊著讓他回去,說記者們等著拍照片呢。 “唉?!惫諊@了口氣,把煙踩滅了,“我這還有點事,晚上再聊吧?!?/br> “那好吧?!迸嵫┮灿悬c無可奈何,掛掉了電話。 第十五章 1 在李少君的推動下,新浪微博“微公益”平臺發布了小龍的情況,并發起了一個求助項目,掛了幾天收效甚微。畢竟這個年頭疑難雜癥、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事情太多了,社會的信任度和責任感也下降到了一個冰點,小龍的情況與其他事相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不過李少君打根起也沒對這個項目抱什么期望,或者說如果真是廣大網友都慷慨募捐,沒兩天把錢數捐夠了,那倒反而該讓她措手不及了。她所考慮的是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很快,一個新的話題就在小龍的微公益項目下蔓延開了。 “大家千萬不要給這個項目捐錢了。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電視臺的節目啊,里面講得清清楚楚,這個孩子的交通事故,第三方的受害人已經放棄索賠了,現在賬上這點錢其實都是要賠給那個花心大老板郭徽的,花咱們老百姓的錢,給一個臭資本家泡妞買單,誰捐誰傻x?!?/br> 隨著這樣的爆料留言增多,越來越多的用戶開始參與討論,前一陣《肇事·孤兒》第二期專題節目播出時的那點余溫也開始被炒熱,關于郭徽不放棄索賠,并已經向法院遞交了民事訴訟書的種種內幕,隨著討論開始逐漸在網上公之于眾,再加上業內同行隱藏其中推波助瀾,引來的謾罵也越發不可收拾。某知名科技網站發起了調查,結果顯示,雖然微景公司之前發布的產品幾乎是開創虛擬現實游戲新天地的優秀產品,但是大多數人還是投給了“拒絕”這個選項。要知道,這個網站的用戶大多都是死宅,能讓他們抵制游戲的誘惑,可是相當大的難事。 饒是如此,過了幾天,網友們還是沒盼到來自郭徽或者微景公司的任何發聲,那些直指郭徽的激烈言辭,如泥牛入海一般,毫無蹤影。 天色已晚,王健坐在李少君家的客廳里瀏覽手機,李少君在一旁敲著鍵盤,二人誰也沒有說什么。 過了一陣兒,王健把手機扔在茶幾上,仰靠過來,問道:“李大記者啊,這郭徽怎么這么沉得住氣?” “我查過了,這次微景公司除了在北京,還一口氣在美國、德國、澳大利亞連開了三場發布會,貌似是把銷售重心轉移到國外戰場了,所以國內的輿論風波對他們目前的訂單量影響還不算太大?!?/br> “這壓根就不是產品銷量的事啊?!蓖踅⊥ζ鹕韥?,拿起手機,“你瞧瞧這個,這個,這就是指著鼻子罵啊,一個大老爺們兒能受得了這個?” 李少君沉吟了一下,她也鬧不懂這個郭徽在想什么。 “再這樣下去,討論的熱度就要被頂下去了,沒人有那閑心天天瞧著他?!蓖踅∞D頭看了看李少君,“要不要把他在美國那點事給他抖摟出去,加點料?” 李少君搖了搖頭,她和王健無意中搜集到的這些材料,如果當作花邊小料爆出去,或許將會是對郭徽品行和個人形象的一次重大打擊,但是這一招并不能著急用,一來這件事由于年深日久,似乎除了李少君還沒有其他人挖到,如此內幕一定要把握時機才能用;二來呢,李少君也覺得這招不是很容易使得好,畢竟大家都不是當事人,靠主觀臆斷的事件還原還是站不住腳。對于郭徽這個人,李少君還有更多興趣,因此,與其一把掐死他,不如先摸清他。她覺得,一個多年以來一直默默資助福利院的人,不應該如此麻木不仁才對。 王健看李少君不打算這么做,略有失望,畢竟作為一個八卦記者,長年累月都抱著一個“搞出點大新聞”的態度面對蕓蕓眾生,已經沒有心思去深挖背后的個中緣由了。 “那下一步怎么著?你再耗著,這碗鹵煮放涼了,可就沒法吃了?!?/br> 李少君開口道:“我早有準備?!?/br> 說罷,她從包里掏出幾張紙,扔到王健面前。 王健翻了翻,開口道:“一心福利院?大姐你還真去查了啊?!?/br> “當然了,而且我不光要查,”李少君堅定地說,“我還打算去一趟呢?!?/br> 2 自從上次郭徽離開福利院以后,周校長右眼皮一直跳,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周校長雖然不怎么上網,但是聽員工們聊天,也得知社會上對郭徽的種種詆毀。雖然郭徽的事跟她并沒有什么太大關系,也不一定會影響到福利院的未來,但是她還是覺得最近這段時間,不順的事有點多了起來。 再加上門口那個天天過來視察的老冤家,周校長真是一心想給他轟走,又不知道有什么好辦法。每天上班下班遠遠地看著他在那兒對著自己樂,她就覺得瘆得慌。 周校長隱隱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要出事了。 然后,現實就這么活生生地驗證了墨菲定律,電視臺的記者要來采訪孤兒院。 接到電話的時候,周校長感覺眼前一黑,她連忙穩住心神,盡量地用自己溫和客氣的語氣向對方表示婉拒,福利院里都是一些受過傷害的孩子們,不愿意他們再拋頭露面。福利院的工作也沒什么可說的,并不是他們有多有愛心,也是做好本職工作罷了。說點實在的,這種單位的所在對于社會來說其實是一種傷疤,還是不要輕易地揭露為好。 電話對面那個女記者,卻是百毒不侵的樣子,嘴里說著的都是弘揚正能量啊,關愛孤兒人群啊,激發社會愛心啊這類的套話,噎得周校長沒轍沒轍的,再拒絕下去就有點太生硬了,她只得硬著頭皮應下了這次采訪。 掛下電話,周校長翻來覆去地想,為什么一心福利院辦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什么媒體找來,偏偏在這個時候非得來采訪呢?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郭徽。 郭徽現在是處在媒體的風口浪尖的人,或許記者的興趣點也在郭徽身上。雖然無法印證自己的猜測,但是周校長覺得八九不離十,確定了重點也就好想想應對之策了,總而言之,不能讓這個記者把關注點放到福利院上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周校長做了如此打算。然后她突然想到,有一處問題必須得解決,不然容易出大事,于是他給門口的保安去了個電話。 “明天一天,不論你們想什么辦法,我不能在咱們院門口看見那個瘋老頭?!彼蒙狭嗽S久未曾使出過的斬釘截鐵的語氣對保安說,然后又補充了一下,“啊,但是你們別傷著他啊,文明一點?!?/br> 保安表示有點為難,萬一他不配合怎么辦。 周校長回:“那我不管?!?/br> 掛下電話,周校長念叨著:“老王啊老王,一心福利院走到現在這一步不容易,這么多孩子都靠著它遮風擋雨呢,您這尊神被請走了這么多年,可別臨了臨了再給我出難題了?!?/br> 第二天天氣悶熱,又是一個桑拿天,即使是大早上,周校長走進校門的時候身上已經出了一身汗,衣服貼在身上難受得不行。她心里想著,最近真是諸事不順,令人更加煩躁。 好在在校門口看了看,沒見著老校長的蹤影。坐在傳達室的保安也是嬉皮笑臉地告訴她,已經把老頭子搞定了。 周校長挺滿意,也沒再多問,便趕緊往辦公室跑,還有半個小時就是約好的時間,她需要回去準備準備,起碼有點時間把這一身汗落一落,用更好的姿態來迎敵。 還沒到半個小時,李少君便出現在了一心福利院門口。她先沒進去,在院門口端詳了一會兒,當時為了搜集閆敬昱的材料,她也簡單了解過這家福利院,半民辦的體制,堅持了這么多年實屬不易。從裝潢和配置來看,也就是勉強維持的樣子,這么多年變化也不太大,感覺還是挺凄涼的。 亮出身份后,保安直接把李少君帶到了小樓的前廳,把汗落得差不多的周校長已經就位,她非常熱情地走到李少君面前直握手。 “歡迎光臨啊李記者,我就是一心福利院的院長,昨天跟您通電話的?!?/br> “周校長您好,您別跟我您您的了,您肯定比我年長,叫我小李或者少君都行?!?/br> “好的好的,少君?!敝苄iL看了看她身后,有點疑惑地問:“就你一個人?” “對的,這次來,我主要是了解一下情況,先踩踩點,畢竟對您這個領域也不是很了解,要先收集一些素材,回去整理整理,可能下次再來人真正開始錄制?!?/br> 周校長心說:好么,還有下次,這一次我就快受不了了。 陪著李少君參觀了一下整個福利院,這個時間點正是早上上課的時間,周校長特意把原本下午才有的體育課調到了上午,讓李少君這一路下來多看看孩子的生活。 一路走著,李少君直說著不必讓周校長親自一直陪同,可以找個其他同事,她也就是隨便看看,周校長笑著說不礙事,畢竟電視臺的記者來采訪,這可是一心福利院歷史上都沒有過的情況,規格當然得高一點。 李少君也就笑著答應,她心里感覺這個校長看著和藹可親的,怎么越聊越感覺有點假呢? 這時候,二人正好走到學生食堂外,李少君的輕微疑惑馬上被眼前的景象引走了注意力,她發現食堂的四周墻壁滿滿的都是手繪的圖案。 “這是?” “啊,這都是孩子們畫的,這是我們福利院的一個傳統,每年快到新年的時候,都會組織所有學生一起完成一次墻畫,然后第二年再涂掉再畫?!?/br> “真棒啊?!崩钌倬哌M食堂,近距離端詳著一個個孩子們畫出來的世界。 “嗯,這個傳統我們保持了十幾年了,一開始是孩子自發的,后來看到他們這么熱衷于此,我們也覺得挺有意義,就保持下來了?!?/br> 李少君一點一點地看著,也是一樣的藍天白云,一樣的青山綠水,雖然也有個別亂七八糟的一看就是搗蛋鬼制造出來的,總體看畫風還是清新自然,看起來和一般同齡人的水彩畫沒什么區別。但是,誰又能說清楚這些被家人拋棄孩子們,內心實際在想些什么呢。 3 自從葉一琳來到班上以后,閆敬昱再也不會翹課出去自己發呆了,反正老師也不會管他們,在有葉一琳存在的地方發呆怎么也比在空無一人的樓道強。此時此刻,閆敬昱已經自動把周圍的其他同學都屏蔽了,如果不考慮旁邊的安西身上傳來的汗臭味的話。 很快,這么一發呆就發了一個上午。下課鈴一響,老師也表現出急不可耐的樣子來,拍著手說,同學們排隊去食堂吃飯吧!同學們也都餓了,爭先恐后地跑到教室外頭排隊,安西是最踴躍的,可惜受制于身材,還是落到了最后。 閆敬昱坐著沒有動,因為他發現葉一琳沒有動,即使全班同學都跑光了,只要葉一琳不動,閆敬昱應該就不會動。 由于這個班已經是三年級班了,在老師眼里這就都是大孩子了,管得沒那么多,經常有孩子不愿意吃飯的,老師也不去勸說。沒過多久,整個樓道里就完全安靜下來了。 閆敬昱其實是有點餓的,但是葉一琳還在斜前邊坐著,他若是去吃飯,剛才就跟著大部隊去了,現在若是再動身,倒有點尷尬。于是他只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葉一琳身上,他走過去一看,她正在寫寫畫畫的。 他發現葉一琳畫得很好看,畫面里是一個大腦袋的小女孩,短頭發圓眼睛,說不上來多好看,但是很可愛的樣子。 “啊,你也喜歡櫻桃小丸子嗎?”葉一琳注意到了閆敬昱的偷窺。 “這個人叫櫻桃小丸子?我不認識?!?/br> “哦,也是,這個是今年才在電視上播的動畫片?!比~一琳開口道,“不過我也沒看多少集,怎么樣,她可愛么?” “可愛……吧?!遍Z敬昱說不上來怎么叫可愛,反正再可愛也不如葉一琳可愛。 “這動畫片的歌才好聽呢,我給你唱唱吧?!闭f罷,葉一琳就開始唱了起來,閆敬昱發現跟她的畫相比,葉一琳的歌聲才是真得好聽,雖然歌詞里說的什么好朋友去郊游,什么小竹簍的他沒聽仔細,但是那聲線已經足夠讓他沉醉。 閆敬昱心想:啊,葉一琳只給我一個人唱歌,真是好。 一曲唱罷,閆敬昱和葉一琳都有點不知所謂的害羞,場面顯得有點尷尬,閆敬昱只好沒話找話,說道:“你為什么不去吃飯?” “不想去,我覺得食堂鬧哄哄的?!?/br> “可是不吃飯你下午餓啊,食堂可不等你,還是大伙都吃完走了你再自己一個人去吃飯?” 葉一琳點了點頭說:“是啊,其實我還挺餓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歡食堂?!?/br> 閆敬昱一看葉一琳露出一副苦惱表情,又看了看她的畫,心生一計,說:“我有辦法讓你喜歡上食堂,不過看你有沒有膽子?!?/br> “怕什么,來??!”葉一琳伸出拳頭,以示決心。 4 “周校長,咱們一心福利院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還有幾個問題想跟您確認一下?!眳⒂^完整個福利院后,周校長帶著李少君來到校長室,沏上了一杯高碎,兩個人坐下談。 “你請講?!?/br> “我看咱們福利院的孩子也不少了,一般的來源途徑都是什么呢?” “絕大部分都是社區啊、醫院啊、公安什么的送來的,比如家里人坐牢的、父母意外身亡的或者喪失撫養能力的,還有一些是拐賣和走失的孩子,孩子在找到家人之前都被寄養在這里。各種情況都有,都是劃片分管,我們也是能收的必須收,畢竟每年政府都有專項的撥款給我們?!?/br> “政府的撥款,夠么?” 周校長笑了笑,道:“哪兒夠???最早的時候,除了撥款,還有一些區域內的老國企,是有硬性的贊助指標的,那會兒日子還好過些。后來隨著國企改制,倒的倒遷的遷,就都沒了,我們就只能自己去跑,管區政府要錢,也管社會上要錢,那段時間過得最艱難,好在是挺過來了?!?/br> “聽您這意思,現在日子好過多了?”李少君問。 周校長感覺到李少君對這個話題非常有興趣,心里暗道,猜中了。 “嗯,是啊,這些年社會上做慈善的風氣也越來越好了,經常有募捐活動啊還有學校的志愿者活動,也幫了我們不少忙,解決了一些問題?!敝苄iL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當然,這些民間舉動也撐不起我們福利院的運行。據我了解,在北京,尤其是城區以外的地方,還是有很多福利院走得很艱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