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根據經驗判斷,這是一種拉近關系的舉動,這或許意味著他心里有一些更私密的話題想要跟她聊。她馬上就想到了能夠拉近二人關系的那個話題,她想到這個閆敬昱或許一開始接受她的邀約的時候,就不是打算配合采訪的,而是另有所圖。 這個話題,袁帥一直不愿正面啟齒,閆敬昱也不愿打開天窗說亮話,李少君察覺這顯然不會是什么哥倆好的東西,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閆敬昱對于袁帥的情況,應該比較有興趣。 怎么開口好呢?李少君在心里快速遣詞造句,結果還沒等她展現一個職業記者的優秀素質,閆敬昱先開口了。 “其實我在孤兒院待過兩年?!?/br> “什么……你是孤兒?不對啊,那天在醫院的……” “那是我養父母?!?/br> “是這樣啊?!崩钌倬邮芰诉@個設定以后,才突然發現剛才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在閆敬昱面前顯得多么可笑,趕忙說:“剛才的話實在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br> “沒事的,其實按理說,有過相同經歷的人應該更能換位思考的,是吧?” “也不能這么說,畢竟這也不是什么好的體驗,你做出什么樣的反應都是合理的?!?/br> 閆敬昱對李少君這句話不置可否,開始擺弄起面前的那杯水。李少君也拿起來喝了一口,然后也把杯子放在更靠近閆敬昱的位置。 “那你和袁帥呢,難道他和你的經歷有關?” “怎么這么說?” “我總覺得你們倆好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他那天在醫院,聽說傷者是你的時候,反應很……怎么說,別扭?!?/br> 閆敬昱笑了笑,開口道:“他沒跟你說過?” 李少君也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對你怎么樣,你們倆考慮結婚了么?” 面對閆敬昱突如其來的轉折話題,李少君只能用套話回答:“挺好的,我倆也是奔著結婚去的?!?/br> 閆敬昱點了點頭,然后把目光轉向別處,若有所思。李少君更納悶了,感覺閆敬昱問的這個問題似乎意有所指,卻又不知其所指。她內心深處開始疑問,難道他倆搞過基?于是開始很仔細地打量閆敬昱,又覺得他的舉手投足不像是一般概念中同性戀該有的樣子。 閆敬昱用余光感受到了李少君目光的不同尋常之處,笑了笑開口道:“你也別瞎猜了,我跟你講講吧?!?/br> 4 袁帥的父親把離婚協議書拍在桌子上的時候,袁帥并不在家。 袁帥的母親早已經料想到這個畫面,但是當它真正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這真實的情景不由得使她顫抖了一下?;叵氲阶罱肽甓嗟臓幊?、哭訴、毆打甚至以死相逼,換來的還是相同的結局,她突然意識到之前的每次爭執,對于這個男人來說都不過是給原本已經向外傾斜的天平上繼續加重砝碼。就好像跟一個比自己重兩斤的人玩蹺蹺板,一開始還覺得掙吧掙吧有點機會,結果架不住人家一邊玩一邊吃,最后比自己重兩百斤,一屁股下去,不但贏了,還一把把自己甩飛了。早知道如此還不如當時就認輸得了,起碼面子上還過得去。 母親冷笑了一聲道:“真是日防夜防,家長會難防啊,你說說你也挺棒的,開個家長會都能跟人勾搭上,也不怕帥帥被學校里人笑話?!?/br> “現在跟我說這個還有用么?簽字吧,帥帥歸你,家里攢下來的錢和東西都歸你,對你夠不錯的了?!?/br> “喲,對我們娘倆這么好,那狐貍精沒意見???” 父親瞪了她一眼,沒說話。 母親悠悠地拿起那張協議,盡量控制住情緒以及顫抖的手,想在此時此刻顯得沒有那么失敗,大概瀏覽了一遍以后,她看到了最下面他的簽字,是如此蒼勁有力,大概齊中美英代表簽《波茲坦公告》也就這勁頭了吧。 想想這半年,從一開始的有所懷疑,到后來的板上釘釘,其實也挺快的。只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在給袁帥開家長會的時候跟一個低年級學生的媽對上眼了,這得是倒了幾輩子霉才能趕上這種不著調的綠帽子。是不是學校也得對這事負點責任呢?本來一個教書育人的地方,生生成了搞破鞋介紹所了,這都怎么話說的。 想到這里,母親竟笑了出來,結果這情緒一流露,就容易控制不住,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母親覺得實在太丟人,趕緊一手擦著眼淚,一手在模糊中把字簽上了,然后把協議書往前一扔,趕緊走到里屋關上了門,把頭埋在了枕頭里。 客廳里的父親緩緩拿起這張協議書,鎮定地把他放在公文包里,然后掏出掛在褲帶上的鑰匙鏈,緩緩地取下與這個房子有關的一切鑰匙,一一放在桌上,然后拎起地上早已經打包好了的衣物,打開了大門。 在關上門的最后一刻,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這個房子,不知道以一種什么樣的心態,關上了它。 5 “也就是說,袁帥他爸爸和你母親好上了,就和他媽離了婚,那后來呢?” “后來,聽說我媽又把他給踹了,不知道上哪兒野去了。反正那個女人一直以來都那樣,風評很差,我爸死了以后更是無所顧忌了。鄰居那會兒都私下里傳,說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我真正的父親是誰?!?/br> “那你媽就再也不管你了?” “她之前也沒怎么管過我,我小時候她每天晚上都去舞廳玩,怕我瞎鬧,還經常把我鎖在大衣柜里,后來我很長時間都不敢關燈睡覺,這幾年才好點?!?/br> 說完,閆敬昱似笑不笑地看著李少君,卻發現李少君并沒有表現出特別驚訝的樣子,想了想畢竟是多年的記者,什么混賬事沒見過,估計也見怪不怪了。 “所以袁帥是恨你母親的?!?/br> “與其說是恨她,不如說是恨我,畢竟比起一個連輪廓印象都沒有的女人,一個活生生的每天出現在周圍的人更適合拿來復仇吧?!?/br> “那……你們之間后來發生了什么?” 閆敬昱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他覺得那些事并沒有什么跟李少君吐露的意義,他說:“后來我就去孤兒院了?!?/br> 李少君點了點頭,她心里突然明白了為什么袁帥一直遲遲不肯下決心結婚,或許父母的離異對他的打擊很大。在他眼里,婚姻這件事大概并不值得向往,反而有些失敗的烙印。她同時也發現,自己并沒有那么了解袁帥。 第八章 1 《肇事·孤兒》特別節目第一期如期播出,在網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響,主要集中在對王小龍處境的擔憂和對其父母不負責任行為的討論上,并不算多熱烈。想來,畢竟偌大的北京,偌大的中國,哪天不出點幺蛾子事,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不過有另一件事倒是有點讓人哭笑不得,就是王小龍同款兒童安全座椅銷量飆升,上某寶一搜安全座椅,熱銷排名里十個有八個借了這個新聞的報道文字,剩下兩個直接上了截圖。國內口口聲聲喊了好幾年的普及安全座椅,最后還得靠血的教訓來達成。不過還有些吃飽了撐的的人表示,光孩子沒事也不靈,跟這出似的,父母都沒了,光留一孩子,還不夠窩心的呢,不知道是悲還是喜,因此買家頻頻詢問有沒有可以裝在駕駛座上的安全座椅。 李少君瀏覽著網上關于這次專題節目的議論,一邊看一邊直嘬牙花子,流露出一副不滿意的表情,老主任經過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背。 李少君一回頭,看到這個即將退休的老人家,想站起身來說話,又被主任按回座位了。 “主任,找我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路過而已?!?/br> 李少君點了點頭,然后發現主任也在注意她電腦屏幕上的內容。 “這期節目做得不錯,聽說從前期采訪到后期制作,整個過程都是你親自跟的。要我說啊,你也該從一線上撤下來了,還跟著起什么哄啊?!?/br> 李少君笑了笑說:“多跑跑腿當減肥了?!?/br> 主任也笑了笑,把一旁的轉輪椅拉了過來,坐在李少君身邊,稍微湊近了點兒說道:“你啊,不用跟我藏著掖著,我知道,等我退休以后咱們部門會有一系列的人事變更,你在臺里時間也不短了,能力也是有目共睹。趁這個機會當上咱們部門副主任我覺得還是沒問題的,而且組織上也希望領導班子里能多點女性同志,以免讓人家說咱們搞歧視嘛?!?/br> 李少君覺得主任說這話本來就有點“搞歧視”的意思,也不做回答,默默點了點頭。 “你這次想做一個有點轟動性的系列專題,從臺里角度講,這個選題還是挺有意義的。不過要是我個人說,在現在這個裉節兒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對你可能更好?!?/br> 李少君看著主任的眼睛,她覺得這種看似關切的眼神實則透露出來的不過是對女性的輕視。說臺里希望領導層有個把女性確實不假,但是那說白了也只是追求個花瓶效應,或者說叫作“強制優勢”,她并不想成為臺里出于某種所謂政治正確的考慮因素而坐上副主任位置,然后讓下屬當著面“嗯”“啊”“是”,在背后指著她的屁股說“你看那個女人”。 李少君點了點頭說:“主任你放心吧,我有把握?!?/br> 主任走后,李少君接到一個電話,是王健打來的,說給她帶來了一本新發行的《超級娛樂》,讓她品鑒品鑒。 2 小龍被二姨二姨夫帶回了老家,一來他已經出院了,原本父母租的房子也正好快到期,沒有什么續租的必要。二來他們也要回來給小龍的父母辦喪事,不管人是怎么沒的,最后一路還是必須得好好送一程,也不能真的喊兩條狗給拉走,不然以后鄉里鄉親的說起來,臉上也掛不住。 按法律講,小龍和姥姥姥爺都是父母遺產的第一繼承人,二姨屬于第二繼承人序列的,說白了其實就是沒她什么事。姥姥姥爺也是小龍的法定撫養人,這些二姨夫之前是問清了王律師的。 他想了半天,這里頭怎么算,都沒他們什么事,此時此刻小龍在他眼里倒像一個累贅,讓他每天都有點喘不上氣。不過二姨夫不傻,他合計了一下,二姨很疼小龍,如果他不跟著疼,那就是和媳婦對著干,這叫不忠;姥姥姥爺對小龍有撫養義務,但是又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們作為兒女若是不幫忙,這叫不孝;小龍還是個孩子,若是他對個孩子都這么狠心,這叫不仁;小龍再怎么說現在跟他們也算是一家人,若是不管不顧,這叫不義。這家伙一個不留神就容易把自己落到“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地步,二姨夫這步子是萬萬邁不開的。 二姨已經聯系過了大姐,得到的消息是孩子要上大學了,還有他們最近跟風炒股,結果直接趕上大跌,已經賠得夠嗆了,實在拿不出錢來。 “什么叫拿不出錢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讓他們出錢,難不成咱們要賣房賣地?” 聽著二姨的抱怨,姥姥姥爺也說不出話來,畢竟都是自己親閨女。想來想去,二老拿出了最后一招,叫作轉移話題。 “小龍的身體怎么樣了,有沒有后遺癥???” “大夫說基本都是外傷,但是一個月后要去復查呢。我們想著到那會可能官司也該打起來了,回來歇些日子還得上北京去?!?/br> 姥姥捅了捅姥爺,這大概是某種事先約定好的暗號,于是姥爺點了點頭,走回里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裹著的東西,走到幾個人跟前坐好,一點一點把它打開了,里面露出了兩個存折。 “老二,我倆眼睛不太好使,你給看看這倆存折里頭還有多少錢?!?/br> 二姨和二姨夫面面相覷,這兩個存折他們有所耳聞,據說是老兩口存的老本。倆人從來沒說過這事,但是家里三個孩子都知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傳出來的,按常理推論,肯定是大姐先知道的,但是大姐死不承認,說是聽她們說的,這事就成了懸案。這兩張存折也成為了家里的一種圖騰,類似于民間傳說一般的存在。 二姨小心地接過存折,打開翻看,二老雖然說眼睛不好使了,但是也跟著看,還指指點點意思是得往后翻,好像除了他倆沒人見過存折似的。 二姨夫也很好奇,不過他自我定位很清晰,這種涉及家族傳說的大事,還是少摻和為妙,因此跨出門檻,坐在屋外的小椅子上望著天抽煙。 過了一小會兒,二姨走出來,坐在二姨夫身邊,然后從二姨夫手中把煙拿了過來,自己抽上了。二姨夫嚇了一跳,瞪了二姨兩眼,自己又掏出來一根點上。 “咋了,錢不夠?” “差那么多,賣房賣地都不夠,本來也沒指望他們錢夠?!?/br> “那你這么苦悶干什么?” “我就是發現,這倆老油條啊,也是真能攢?!?/br> 說完話,夫婦二人共同抽著煙望著天,天色并不好,大概快下雨了。 3 鉆石王老五郭徽在塞舌爾海邊與新歡親密嬉戲,光天化日大庭廣眾就解衣服扒褲子的照片在雜志上赫然出現。照片雖然不是很清晰,但是還是滿園春色關不住,廣大網民們最愛看這個,比看那些停車場里頭偷拍的戴口罩的各路明星帶勁多了。 “可以啊,這都能拍著?!?/br> “當然了,這就叫‘你找他,蒼茫大地無蹤影,他抓你,神兵天降難提防’,我們狗仔容易么我們?!蓖踅⌒Φ?,“這還是因為出版審核,你去搜搜,現在網上已經流傳出來尺度更大的套圖了?!?/br> 李少君白了王健一眼沒接這話,又說:“話說回來,你們那兒福利倒是不錯啊,連塞舌爾都能跟著去?!?/br> “跟屁,這是寸勁,趕上我們老大去度假,撞槍口上了?!?/br> “就是清晰度差了點兒?!?/br> “你不知道拿多長的長焦調出來的,鬧著玩的呢?!?/br> “你們老大出去度假還帶長焦?” “職業cao守嘛?!?/br> “可以可以?!崩钌倬中蕾p了一遍圖片,然后把關注點放在了后面的文字上:郭大老板前任吳晗遭遇車禍,尸骨未寒,轉臉他就跟新歡(疑似是新出道的女歌手裴雪)在人間天堂滾沙灘,簡直是愜意自在。 然后文章歷數了郭老板的各任女友,著實拉了一撥仇恨。文章最后又提到了網紅吳晗之死,并表示車禍發生時吳晗的座駕——那輛報廢的奔馳,正是郭老板的公司財產。后面有張郭徽發布會時微微一笑的照片,旁邊配的對白是:一個小奔馳,廢就廢了,就當聽個響。 最后,文章里還表示,記者聯系了裴雪的經紀人以及郭徽的公司,雙方均不置可否,不做表示。 這事捅出去,下一步就等著看輿論是否會按預期發酵了。而再之后郭徽會怎么出手,是李少君關注的重點。若是他在輿論的壓力下放棄索賠,李少君一來又可以渲染一番人間真情,二來還能落得個救命恩人的名頭,畢竟她已經跟王小龍一家交底,賠償的事一定盡全力幫忙,到時候淡淡地把功勞一攬,良心媒體人的名號怎么也算是坐實了。當然,這事肯定不能跟他們完全交底,狗仔的事就不必提了,就說是斡旋了斡旋。 倘若是郭徽不放棄索賠呢?這事也有意思了,起碼專題報道是有的說了,而且作為官媒,效果一定比八卦雜志好得多,到時候輿論風向一把握,效果可能更好,這叫兩頭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