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好,我同意采訪?!?/br> 3 離開病房的時候,二姨夫出來送,李少君握了握他的手說:“大哥,這次多謝您和大姐的配合,我相信我們的節目播出以后,一定會讓更多道路使用者引以為戒。您放心,后期我們節目播出的時候會給你們都打上馬賽克,不會露臉的,別有負擔?!?/br> 二姨夫跟著客氣了客氣,說實在的他之前倒沒想過什么馬賽克不馬賽克的事,現在更覺得李少君真是專業,素質高得很,真不愧是首都的電視記者。 臨走前,李少君又表達了一下對小龍命運的感慨,并表示如果今后有什么困難可以聯系她,她會盡量幫忙,又給二姨夫感動得不行。 出門的時候,老方問少君:“你讓小孩管你叫jiejie,你又管人家姨夫叫大哥,這不整差輩了么?” 李少君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看著沉默的小龍,二姨夫嘆了口氣,然后對著二姨比畫了一個抽煙的手勢,走出去了。這時候二姨只能獨自勸慰小龍。她坐到小龍身邊,拉著他的手說:“小龍啊,以后雖然爸爸mama不在了,但是你還有二姨和二姨夫啊,還有姥姥姥爺,大姨大姨夫,這么多家里人呢,我們不會讓我們小龍受委屈的。 “等你把傷養好了,二姨就接你回家,你不是一直說不喜歡在北京么?咱們就回老家住,咱們老家也越來越好了,也有學校上呢,什么都不缺?!?/br> 二姨這句話讓小龍心中閃起一絲亮光,終于可以不在北京待下去了,這是他這一兩年來最大的愿望,可是這個愿望的達成卻是用父母的一輩子換來的。一輩子這個詞也挺有趣,用了這個詞就好像他和父母只是存在某種地理上的分隔,是三維空間的矛盾,不像死亡這個詞,一下就將人完全分隔了。既然大人們樂于用“一輩子”這個字眼,小龍便更不會執著于用生死的眼光看待問題了。 但是這并不能讓小龍的內心有任何美好感,他開始思考,為什么會這樣?如果不是他每天吵著要出去玩,如果不是他承載著父母的希望,如果他不叫王小龍而是叫王狗?;蛘呤裁吹?,是不是他們根本就不會到北京來?就不會借車出來玩?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是我錯了嗎? 大概是我的錯吧。 不然的話,為什么父母都不愿意見我呢?他們只是在懲罰自己么?其實他們是在懲罰我吧?是因為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二姨看著目光呆滯的小龍,有些害怕,不住地撫摸著他的手和額頭,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發燒了。 “二姨,是誰錯了呢?” 第六章 1 郭徽猛然睜開眼,周圍雖說黑暗,但是透過紗質的窗簾,他還是能發現這里不是他的家。在短時間之內,他沒法作出判斷這是哪里。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那一片樹林里,那片遠在大洋彼岸,地球另一端,但是卻永遠深深印刻在他腦海的樹林里。 “醒了?” 這個聲音,耳熟啊,是誰來著?郭徽又緩了一會,他需要一點時間,可能是夢境太真實,或者是現實太虛幻,總而言之他需要等待夢境和現實之間的壁壘在大腦中重新建立。 “做噩夢了?” 壁壘建立得差不多了,郭徽被拉回現實,他才想起來說話的這個人是裴雪。 “我怎么在這兒睡著了?” “反正我沒給你下藥?!弊詮膬蓚€人確立了這種誰也說不清算什么關系的關系以來,郭徽和裴雪之間的約會還算頻繁。裴雪發現郭徽好像也不是每次都嗑藥,這個規律還沒被她抓到。但是有兩點挺奇怪的,一是郭徽每次都要求她不能叫得太厲害,二是郭徽從來都沒有和她一起過過夜。姑娘雖不是很理解為什么會這樣,不過想想這也沒什么壞處,畢竟自己少忙活點兒是點兒,還不用佯裝高潮,也就不去追究了。 而今天很意外,大概是郭徽有點兒疲憊吧,竟然稀里糊涂地睡著了。裴雪幫他蓋好了被子,就一直在旁邊抽煙,聊微信,直到他突然醒了過來。 郭徽坐起身來,感到口干舌燥,走到房間的minibar里抄了一聽冰可樂,一口氣灌了大半,然后打了一個標準的汽水嗝。 “我沒說夢話什么的吧?” “那倒沒有,不過你睡覺也不太老實,沒事就抽搐兩下,還磨牙。你平時壓力肯定不小,而且據說老喝汽水也容易導致磨牙?!?/br> 郭徽看了看手中的可樂,略帶嫌棄地把它放到桌子上,好像自己磨牙的病因真的賴它一樣。 “不過以前沒人跟你說過么?” 郭徽愣了一下,他確切地知道以前有人這么和他說過,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畢竟到現在依舊如此,他也不愿意在夢境以外的地方再去回憶那個人。 “對了,我剛才刷微博,還看到關于你的報道了?!?/br> “什么報道?”郭徽開始一件一件地穿衣服。 “你要走了么?” 郭徽沒有回話,繼續有條不紊地穿衣服。 裴雪見他不回話,換了個姿勢,不再靠在靠枕上,一翻身橫著趴在大床上,雙肘微撐舉著手機做翻微博狀。郭徽站在床邊一轉臉,正好看到姑娘白皙的臉蛋和下面露出大半呼之欲出的兩坨白rou。他輕笑一聲,暗道這女人不知道是存心還是無心,然后說:“找著了么?” “啊,在這呢,‘知名網紅香消玉殞,扒一扒其背后的男人’。哎呀呀,想不到我是在給一個死人接盤啊?!迸嵫┲v完,饒有興致地看著郭徽,烏黑的長發有些凌亂,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一直落到床上。頭發的黑,胸前的白,嘴唇的紅,燈光的黃,而她的雙腿還俏皮地交替一抬一放,一抬一放。 郭徽默默停下穿褲子的動作,像倒帶一般完成了一系列穿衣服的逆向動作,然后走到了她面前。裴雪微微欠起一點身子,正好和郭徽的腰間平行。郭徽伸出右手摟住她后腦勺,不容置疑地將她的頭靠向自己。郭徽感覺到了來自裴雪的一點點阻力,但是并沒有費太多力氣,還是把她的頭攬向了自己,隨之而來的就是下體的一陣溫熱。郭徽心想,要想把交配玩出一點情調來,大概齊不過就是心知肚明的你情我愿加上恰到好處的半推半就。 這一次,郭徽沒有提聲音大小的事。 2 “我說女神啊,這報道你還要我搞出多少來才算行?我們老大最近可找我了啊,說我咸吃蘿卜淡cao心,這還有好多明星排著隊等著我們去跟呢?!?/br> “你別女神來女神去的,高攀不起。報道發是發了,但是我感覺效果不太到位,你不是在圈內挺有號召力的么?能不能讓各路八卦媒體,還有那些自媒體都跟進一下?” “你這是圖什么???” “問那么多干嗎,反正你本來就是搞八卦新聞的,也不算不務正業?!?/br> “唉,我們這個圈子你也知道,干這種事都是要刷人情的。人情是什么,那都是用真金白銀一分一分地充進去的啊,你以為誰白幫你呢?!?/br> “不就是相互利用么,有什么的,早晚他們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反正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要把郭徽和那個吳晗的事炒到世人皆知,你自己看看怎么著算達標吧?!?/br> 李少君剛說完,突然聽到家門打開的聲音,她轉頭一看是袁帥回來了。她倆同居一年多,最近因為打胎的事鬧得挺尷尬,誰也不知道怎么下這個臺階,李少君干脆休息了幾天以后就天天上單位加班,要么就出去跑,能不回家就不回家,盡量不給兩個人打照面的機會。今天是個工作日,她想著白天回家歇會兒應該遇不上他,誰知道還是沒躲過去。 不等袁帥反應,李少君趕緊從沙發上坐起來,穿上拖鞋就鉆進臥室把門一關,來一個退避三舍,避避風頭再說。 “你剛才說什么,我沒聽清?!?/br> “我說女神啊,你跟我打電話就好好聽,別一心二用的,這分明是你求我辦事,怎么還弄得跟我上趕著似的呢!” “好,我好好聽,你說吧?!崩钌倬还锹堤稍诖采?,臉對著天花板。 “我說啊,你既然知道這個行業規矩,是吧,那你這么變著法地利用我,總得給我個交待吧?” “你想干什么?” 話筒對面傳來笑聲,然后王健說:“你別想太多,我能干什么,就是覺得咱們畢竟同窗四年,現在搞得好像除了業務沒什么可說的一樣,多沒勁。這樣吧,你踏踏實實全心全意地請我吃頓好的,然后這事我圓圓滿滿幫你給它辦了,你說怎么樣?” 王健這話倒也沒什么毛病,雖然說他曾經對自己有意,但是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還因為這事別別扭扭的著實有點矯情。她其實本來就有這個打算,畢竟是讓人家幫忙,要是不熟的人,人家還不搭理你呢。 見李少君答應了,那邊王健十分高興地說:“好,不過時間地點我來定,你等我通知,定了就不許失約?!?/br> “你這有點不講理啊,我哪知道我哪天有事?!?/br> “你放心吧,我不會臨時告訴你的,一定給你打好提前量。行了,先這么著了,我得出外勤了,微信聯系?!?/br> 掛掉電話,李少君躺在床上,繼續看著天花板,琢磨著一會兒該怎么出這個門。 袁帥站在臥室門口,手攥著門把手,也在想這個門開還是不開。開,開完說點什么?不開,畢竟都打了照面,總不能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了。不管怎么說,這事起因還是在他。一開始袁帥以為李少君也是持著不著急結婚的態度在交往,畢竟她是一個跨越了年齡、性別、種族以及任何劃分人類的方式的,一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就好像她的一切都是為了成為更偉大的記者準備的。因此在她同意了袁帥的追求時,他甚至還嚇了一跳。 其實在這個問題上,李少君也有種一拍即合的感覺,雖然她全身心地投身于工作之中,但是到了她這個歲數,總免不了被各路毫無關系的人催婚,她父母本來也沒怎么著,架不住總有人在旁邊提醒,到最后也徹底倒戈。遇到袁帥,或許于她來說是一種萬分合理的拯救,一個年齡、閱歷、社會地位都合適的男人,想與她在一起,又不會因為婚姻和家庭問題對她的工作束手束腳,這等好事上哪兒找去?不如就試一試吧。 這一試就是兩年,期間二人相處還算融洽,并很快選擇了同居。畢竟之前都是自己單住,何必浪費一間房子呢? 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李少君心里突然萌生了退意,可能這種子之前在她心里曾經萌發過,但是她并沒有注意到。而這根驗孕棒變成了超強效力的化肥,一把就把種子催成小樹苗了,論其突然性,李少君自己都有點驚訝。 后來她對自己說,何不就這樣呢?反正人總是懶惰的,何必要壓抑自己的天性呢?一個女人,家庭還是事業,最終總要選擇的,總不能等當上臺長以后再做抉擇吧?那樣對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了?況且她也不覺得自己能當上臺長。 卻沒想到袁帥并沒有這么認為,二人的思想第一次出現了不統一的情況。 李少君當然不忿了,她心說:老娘可是放棄了未來臺長,啊不,副臺長好了,副臺長或許有戲,老娘可是放棄了未來副臺長的職位來換這個孩子的,你竟然還不樂意,你想怎么著? 現在袁帥想來,李少君說的有道理,讓她這樣的女人為了家庭而低頭,或許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這個機會如果因為他對婚姻的恐懼而錯過了,可能就永遠錯過了。而這種恐懼的由來,袁帥是打死也不愿對其他人,包括李少君吐露的。 那這個門,到底是開還是不開呢? 正琢磨著,門突然開了,袁帥沒反應過來自己的手還在門把上握著,直接給帶了進去。從屋里拉開門的李少君也沒想到,眼睜睜看著這個男人朝自己撲了過來,慣性和下意識使得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3 郭徽睜眼的時候,時間已經指向了下午一點半。 他拿起手機,上面有一條裴雪的微信,說她先走了。 還沒等他醒過味來,房間的電話正好響了,他接起來,前臺非??蜌獾馗嬖V他,鉆石會員最晚退房的時間是兩點,問他是要退房還是要續住。 聽了這話,郭徽突然意識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到酒店前臺催促退房的電話,之前他通常都是在深夜就先行離開了。 他回復前臺馬上退房,掛掉了電話。他發現了桌子上還剩下小半聽可樂,走過去一飲而盡。失去了氣泡的常溫可樂在嘴里顯得格外粘膩。他走到衛生間,刷牙洗臉,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竟然發現自己很久都沒有這么有神采了。 或許是睡得太好了吧,一覺睡到中午,這大概是學生才能有的福利才對。 穿上衣服,退了房,郭徽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偛棉k的姑娘看到他,發了一愣,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間點他還會過來,本來準備到了五點準時開溜的她心里一沉,這下不一定走得了了。 郭徽進屋,總裁辦的姑娘還是非常敬業地敲了門,跟他交代了一下今天的訪客記錄,簡而言之就是啥事沒有。 郭徽朝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姑娘臨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郭總,今天看起來挺精神啊?!?/br> 郭徽笑了笑,等姑娘走了以后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來并不是什么幻覺,確實是精神頭不錯。郭徽不禁開始回想昨夜的事情,細細回味每一刻的歡愉。想著想著,郭徽又突然皺起了眉頭,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去想這些,顯得像一個剛剛拿到生日禮物的小孩子一樣,歡欣鼓舞得令他人不屑,這些年來第一次出現的這種感覺讓他有點被自己嚇著了。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個改變讓他有點措手不及,轉念再想,自己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不就是在等這一刻么?于是他決定去驗證一下這個變化對于他來說有怎樣的影響。 “小西,快下班了,沒事你就回吧,我出去了,老地方?!?/br> 看著郭徽匆匆離開的背影,總裁辦的小西姑娘發愣想:這剛到還沒有十分鐘啊,早想好了還來干啥?直接愛去哪去哪唄。有錢人就是任性,一會兒一個主意。她看了看手機,半分鐘前她剛跟閨蜜說晚上的飯局可能要取消,還好她還沒回信,趕緊來一個撤回,重新發了一條“不見不散”,然后美美地補起妝來。 離一心福利院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郭徽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看向遠遠的福利院大門,已經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傳達室的看門保安在屋里百無聊賴地坐著,不過他還并沒有注意到郭徽。 郭徽熄了火,解下安全帶,雙手使勁擦了兩把臉。他翻下遮光板,打開上面的小鏡子蓋,鏡子上的補光燈隨著蓋子打開自動開啟,照在他的臉上。郭徽透過鏡子看著自己的臉,被手揉搓得有一些泛紅,好像一個過敏體質的人長了一臉紅斑一樣。 郭徽就這么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睛,直到眼前的這個人越看越陌生,越看越不像自己。 然后,他問自己:為什么走到門口,卻突然停車了?你不想進去了嗎? 鏡子里的人和他自己一同意識到,事情似乎真的像他想的一樣,這種從內到外的改變,這種他渴望已久的解脫之感,似乎真真實實地開始發生了。 郭徽笑了,他合上小鏡子,收起遮光板,然后發動車子,掉頭向回開去。 4 小小的臥室被陣陣喘息和呻吟聲填滿,空氣中略略散發著性愛特有的氤氳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