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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注射了鎮定劑,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穩。 他撫平她緊皺的眉頭,掰開她攥成拳頭的五指,用手帕擦掉她頸間的虛汗。 初久微微睜開雙眼,朦朧視線里是男人英俊的臉。 或許是太過自憐自憫,她竟然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丁點擔憂與疼惜。 見他正要起身,初久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么。 沉默許久,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喚道:“三叔…” 不知怎么地,鼻頭忽然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好像很久沒有聽到她這么叫自己了。 梁胤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回應一般,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淚水,“好好休息?!?/br> 晚些時候,艾琳給她送來了換洗的衣物和口味清淡的飯菜。 她說了聲謝謝,猶豫了一會兒,叫住她,“三叔…”,又趕忙改口,“梁總...還在家嗎?” “先生晚上有飯局,您不用等他?!?/br> 初久自然是不敢在這張床上吃飯的,但既然都送到臥室來了,也沒必要再拿出去。于是從托盤里端起一碗粥,隨手打開只起到擺設作用的電視,坐在他經常辦公的沙發上。 屏幕還停留在新聞頻道。 一閃而過的畫面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中央的主持人以及下方的一行字幕,清清楚楚地聽見:滬城交通局局長祁連山因貪污受賄,濫用職權,故意殺人等多項罪名... “經最高法院終審判決,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想起祁連山那日囂張可惡的嘴臉,她不禁覺得可笑。一山更比一山高,高山之下,人人都是生死不由己的螻蟻。 初久扭頭看了眼窗外,昨晚回來時還是疾風怒雨,現在已光風初霽,日光朗煦。園圃里的樹木欣欣向榮,花草爭妍斗艷,仿佛一切都獲得了新生。 都結束了。意識到這點后,她的心境和想象中的一樣,無悲亦無喜。平靜得如同一池死水,再也不起一絲波瀾。 初久并不好奇梁胤為什么這么做,她也無需知道。 關了電視,赤腳走進臥室對面的書房。她停在書架前,記憶猶新,一眼便看到了那本似乎藏著他全部過往的書。 她聽見了身后的腳步聲,但手里依舊拿著那張照片,毫不愧疚,毫不膽怯。似乎在明目張膽地告訴他,我在窺探你的秘密。 初久轉過身,待他走近,才把照片重新放回書中,物歸原主。 她笑笑,慨嘆道:“原來…這世界上真有這么像的兩個人。而且,我們還沒有血緣關系?!?/br> “三叔,梁櫟當初執意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像他母親。您是知道的,對嗎?把我留在身邊,也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對嗎?” 見他一言不語,臉上毫無慍色,初久開始覺得過意不去,自己怎么也干起揭人傷疤這種事兒了。 梁胤從她手里接過那本書,聽見她說,“三叔,對不起?!?/br> 她直勾勾地望著他,坦然又釋然,“也謝謝您,我的目的達到了?!?/br> 本能的求生欲讓她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當初僅僅為了保全性命,她逃離了沼澤,也活了下來??芍蟮拿恳惶於贾挥薪^望,她知道了自己為何淪落到這般慘絕人寰的境地,她知道了父親為何死不瞑目。她也不得不忍受著未愈合的傷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的痛苦。 那些最晦暗的日子,她不斷麻痹自己,她必須得活著,只要熬過去,只要還有最后一口氣。 但現在,她突然覺得疲憊了。 她曾無比害怕自己愛上眼前這個男人。而此刻,她終于不再躲閃他的目光,不再顧忌憚然,將那卑微卻赤誠的情意全部交付。 他們站得很近,只有一步之遙,卻也是萬丈之遙。 他并未否認,回答道,過去很久了。 初久展顏一笑,是啊,過去很久了。 她以為自己會在意,會難過,甚至羨慕。但始終沒有,心里空蕩蕩的,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自此之后,初久沒再想著離開他,梁胤也沒有攆人的意思,她便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邊。 他們擁吻zuoai,同床而眠,像戀人,又不似戀人。很多個清晨,她在他的懷抱中醒來,無數個時刻,她有了想這么蹉跎余生的念頭。 夏末秋初之時,梁胤帶她去了塞班島。 飛行的時間不長,初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醒來時飛機已經降落了。 梁胤的行程向來保密,但還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來接機的是個慈眉善目的男人,衣著正式,身后還跟了保鏢。從他的只言片語里得知,之前因工作和梁胤有過一面之緣,但梁胤對他沒什么印象。 男人毫不在意,大笑著說,好不容易再見,又在他的地盤,自己一定要盡地主之誼。 梁胤不喜張揚不好熱鬧,婉言拒絕了他的好意。 傍晚,在酒店服務員的帶領下,他們來到附近一處可以坐船的碼頭。 夜幕降臨,白色的游輪漂浮在暗藍色的海面上。 走近才發現,這是一艘可以容納上百人的雙層豪華游輪。 負責人已等候多時,徑直朝他們走過去,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梁總,晚上好?!?/br> 梁胤微微頷首,聽他介紹相關信息。 末了,負責人開口道:“祝您和夫人有一個愉快的夜晚?!?/br> 正驚嘆于這艘漂亮的游輪之時,初久聽見“夫人”這稱呼,差點不合時宜地笑出聲。 上次聽別人這么叫自己還是在梁櫟家。 “還滿意嗎?” “啊…” 初久嚇了一跳,只聽他又重復了一遍,滿意嗎? 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初久連忙點頭,沖他笑笑,我有什么滿意不滿意的,三叔您滿意就好啦。 趁他接電話的間隙,初久去參觀了游輪上的房間。半途,一個亞洲人長相的服務生叫住她,遞給她兩個禮盒。 “梁總讓您換好衣服去二樓的甲板上找他?!?/br> 初久回到房間,好奇地打開上面的禮盒,里面躺著一件款式簡單的白色禮裙。下面的盒子里是一雙與禮裙十分相配的高跟鞋。 他站在甲板上,一身優雅講究的西裝,英俊得無法言喻。 他的身后是浩瀚星海,北馬里亞納群島,世間最接近銀河的地方。 仿佛融入了這沉寂的茫茫黑夜,延綿的星光散落在他身上。 驚艷之余是感動,這華美極致的景象足以讓她銘記一生。 她的心從未如此熾熱。 她循光而去,緩緩向他走近,被他擁入懷中。 梁胤吻了吻她的額角,眉眼也是溫柔的,他說,今晚很美。 恃寵而驕是人的天性,和他相處的這些天,初久也愈發膽大,故作不滿地問道:“只有今晚很美嗎?” 一直很美。 沒過多久,穿著燕尾服的小提琴師和一旁的鋼琴師開始演奏音樂。倒酒,上菜的服務生接二連三地從艙室里走出來。最后,還有人端上來一個生日蛋糕。 梁胤從侍者手里接過樂器,輕快悠揚的To Vals Tou Gamou被切換成了生日快樂曲,配合著小提琴的音色,顯得有些滑稽。 一曲結束,男人醇厚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生日快樂?!?/br> 這天是九月初九,是她的生日。 她綻妍而笑,目光明亮,開玩笑道:“三叔,請我跳支舞吧?!?/br> 他竟沒有拒絕,勾唇笑了下,將小提琴遞還給侍者,走到她面前,微微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Por Una Cabeza高調內斂的旋律響起,初久感受到了他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裸露的后背上。 她沉醉不已,心甘情愿跌入他深深的目光。仿佛墮入了真空,周遭的一切景物一切聲響都消失了,她只看得到他,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專心一點?!?/br> 她的思緒被他喚回,被他引領著變換步伐,神奇般地跟上了他的節奏,很快沉浸在這段阿根廷式的探戈中。 燭火搖曳,星辰閃耀,他們在夜風中翩翩起舞,浪漫得無以復加。 當舞曲進入B段轉小調時,她抬頭,他垂眸,就這樣順勢接吻。 音樂在高潮中歸于平靜,兩人的唇齒在此刻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