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林鶴然難以置信地望著站在不遠處的人。 他找了她那么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再兌現自己的承諾。 出人頭地,帶她走,永遠地離開。 六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他一直沒有放棄,煎熬著,找尋著,可她始終杳無音信。 他眼底起伏著萬丈波瀾,瞬息萬變的情緒像是頭怪物在胸腔里嘶喊著,叫囂著。 那聲遲來的“小久”終究是被他抑在喉間。 “認識?” 這聲音瞬間讓林鶴然恍過神來,緊握的拳頭緩緩張開,他局促又緊張地笑笑,“是…” 剛吐出一個音節,便被冷冷地打斷,“不認識?!?/br> 女孩子眼角發紅,眸中浮著層水汽,看向他的目光卻是那般漠然。 下一刻,她又像是變了一個人,巧笑嫣兮,“三叔,我來收拾衣物?!?/br> 梁胤只是點了下頭,似乎毫不在意她為何出現在這里,轉而抬眸,對剛剛進來的司機說道:“小徐,送林同學回去?!?/br> 出門前,林鶴然沒有忍住,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猶豫又憂郁的神情下藏著千言萬語,欲語還休。 初久默不作聲地跟著梁胤上了樓,亦步亦趨地在他身后。 在樓梯拐角處,男人突然駐足,轉過身,好笑地看著她,“有事嗎?” 初久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吞吞吐吐道:“三叔…那個…我要搬出去住了?!?/br> “嗯?!?/br> “我和一家模特公司簽了合同,可能…” 梁胤微微頷首,“你自己決定就好?!?/br> 初久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袖口,又覺得此舉過于放肆,于是趕緊松手,指尖滑過冰涼的腕表盤,眉眼低垂,忐忑又恭敬地開口,“三叔,謝謝你?!?/br> 謝謝,到底謝他什么呢? 男人聞言,輕笑一聲。這笑,有那么點矜憫與謔嘲的意味。 至少在她聽來是這樣的。 她仰頭看著他輪廓深刻的側臉,覺得這人實在遙不可及。盡管他總是溫文有禮,深沉內斂,可那種融入血骨之中的高高在上,讓他和所有人拉開了一段難以逾越的距離。 初久從來沒有否認過的一點是,她很害怕這個男人。這種害怕,不似梁櫟帶給他的恐懼,壓迫與凌辱,而是一種永遠猜不透的未知。 就如那晚,上一秒還對她溫柔以待,下一秒便粗暴地掐住她的脖頸,讓她深切而清晰地體會到了瀕死的窒息感。 去吧。他最后說道。 像是得到了通行證,初久長吁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了下來。 去吧,去開始新的生活。初久這樣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可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她的新生活不過是換了種方式的舊生活。以色侍人,侍男人也侍女人,侍衣冠也侍禽獸。 更絕望的是,她開始回想起以前,開始回憶起自己是如何墮落到這般境地的。 父親被陷害入獄當了替死鬼,母親帶著年幼的弟弟跳河自殺,留下她一人在這不堪的人世間受折磨。 她被送進了孤兒院,以為有了棲息之所,不過是掉進了狼窩。 道貌岸然,猥瑣之至的院長奪走了她的童,貞,麻木不仁,唯利是圖的院長夫人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顛倒是非,血口噴人。 所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嗤之以鼻。他們從不愿意了解事情的真相,只會隨波逐流,對流言蜚語深信不疑,踐踏被害者,欺侮弱者,以此獲得卑劣不堪的滿足感。 多么諷刺,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人人唾棄她骯臟,可真正骯臟的人到底是誰? 被中傷,被排擠,被孤立,被霸凌,奄奄一息的時候,是他向她伸出了手。 那個有如清風明月般的少年,皎潔而皓爽。他叫她小久,讓她不要害怕,讓她抬起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你沒有錯,錯的是那群扭曲作直,活在陰溝里的蛆蟲。 是啊,她有什么錯,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呢。 她眼里閃著淚花,笑得疲憊而委屈,笑著笑著便哭了,她嚎啕大哭,鶴然哥哥,為什么呢,為什么只有我是一個人? 他牽起她的手。 你不是一個人,小久,我會一直陪著你。 正是有了他的陪伴,那段晦暗的時光才有了唯一被銘記的理由。 后來他被領養,臨走的時候,她哭得撕心裂肺,絕望,鋪天蓋地的絕望。她緊緊地拽著他的衣擺,哀哀乞求,鶴然哥哥,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他還是走了,只留下一句話,等我回來,等我出人頭地,等我帶你離開。 用于運營福利院的款項被院長私自挪用,為了填補漏洞,院長夫人將她送進了香榭麗舍。 她就這么人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消失于這世間的陰暗一角,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日復一日,茍延殘喘,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