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快跑,快跑?!苯孛Σ坏睦“⑷?,“太丑了,不能看,快跑?!?/br> “不能看,快跑?!苯缫怖“⑷?,三個小姑娘一路驚呼著跑出去了。 吳氏和她的兩個侄子當場石化,目光癡呆,徹底被三個小姑娘打敗了。 “對不住,失陪?!苯ト讨蛥鞘细孓o,步子輕盈的走了出去。 阿若牽起灰灰,“快跑快跑,里面有個人比你還丑,都沒法看了呀?!?/br> 灰灰憤怒的咆哮,似乎是在提抗議。 文氏本是氣得不行,這時臉上卻綻開一個愉悅的笑容,“二嫂,小孩子不會做假,說話就是這樣,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啊。二嫂,我先告辭了,以后若是你兩個侄子再上門,可要事先跟我說了,我好設宴款待。若是再像這次一樣,蕙蕙到了你這里,才發現你這里有兩位令侄,還是兩位能把孩子們嚇跑的令侄,你說多不好?!?/br> 吳氏氣得說不出話來。 文氏一笑,翩然而出。 窗外傳來文氏和江蕙的說話聲,三個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灰灰的咆哮聲,吳氏和她的兩個侄子又羞又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到了這里,吳氏和她的娘家已經很丟人了。到了晚上,更令吳氏、吳家羞憤難忍的事發生了:安遠侯差了一個管事到吳家,這管事胖呼呼的,見了秦氏就是一臉笑,說安遠侯府有幾個外掌柜,其中一個掌柜的姓楊,楊掌柜家里有兩位愛女,人品相貌那都是數得著的,有意說給吳勉、吳勵為妻,問秦氏意下如何。 “你們,你們……”秦氏差點兒沒氣死。 安遠侯不愿意嫁女兒也就算了,卻特地差人來給吳氏兄弟說個掌柜的閨女,這分明是說吳勉、吳勵只配和安遠侯府的下人結親,這可有多欺負人? 可憐秦氏年事已高,生了這場大氣,當場便背了過去。 可憐啊。 ☆、058 秦氏當天晚上就發起高燒, 額頭guntang、意識模糊,時不時的抽搐,時不時的哀叫, “十萬兩銀子啊, 白花花的銀子啊,那本來應該是我們吳家的啊……” 吳勵在安遠侯府被三個小姑娘嚴重打擊了自尊心, 本來是個自命風流的少年郎,現在目光癡癡呆呆的, 一天到晚照鏡子, “我丑么?我丑么?” 吳勉原本是個悶頭讀書的好學生, 只是嚴肅了些,不大隨和。從安遠侯府回來之后他更是變本加厲,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連走路都是直挺挺的,晚上若是看到了他,十個人當中準有九個人以為他是鬼。 吳氏的哥哥們既要服侍生病的母親,又要擔憂大異往常的兒子, 還要忍受安遠侯的蔑視,又氣又急,又驚又怒, “都怪meimei。她給她娘家出了這么個主意,結果吳家非但一點兒好處沒撈著,還這樣了!” 吳氏的大哥親自去找吳氏,破口大罵, 把吳氏罵得狗血淋頭,面無人色,搖搖欲倒。吳氏自覺理虧,知道若不是自己多事,吳家不至于這么慘,只好忍氣吞聲的聽了,末了又拿出一百兩私房銀子給她大哥,說是給秦氏治病補身子用的。 好容易打發走了吳大爺,吳氏渾身疼痛,連衣服也不換便倒在了床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停流落。吳氏覺得委屈極了,她可是一片好心呢,江蕙太兇了,嫁不出去,吳家窮,需要江蕙的嫁妝,她明明是做好事,想給江蕙找個好婆家,給吳家娶個闊媳婦,一箭雙雕,一舉兩得,為什么最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兩頭不落好,兩頭不是人呢。 江峻博深夜才回,吳氏還沒睡,紅腫著眼圈拽著江峻博訴苦,“就算我這個媒做得不好、不應該,侯爺回絕了吳家,也就是了。他特意差人到了吳家,給吳勉、吳勵說了個掌柜的閨女,這是何意?我吳家的少爺再不成器,難道會娶侯府下人的女兒么?他這是在狠狠扇我們吳家的臉啊?!?/br> 江峻博甩開吳氏,一臉煩燥,“都是你出的主意,你還有臉說!” 吳氏咬咬嘴唇,眼中閃過絲恨意,旋即又是老實巴交的模樣了,“二爺,我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你么。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一直賦閑在家,沒什么正經差事,沒什么前途,我心里為你有多著急,你知道么?我想把蕙蕙說到吳家,為的也是吳家有了錢,不會虧待咱們,我娘會拿出錢來替你捐官的?!?/br> “當真?”江峻博聽到秦氏要替他捐官,神色略微緩和。 吳氏忙道:“自然是真的。二爺,我和你夫妻一體,你好就是我好,你發達就是我發達,舉世之上,最盼著你好的人就是我了,再沒有第二個!” 江峻博一直繃著的身子松馳下來,嘆氣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毕胂虢咸珷?、安遠侯明明是他的親人,卻不肯提攜照顧他,吳氏雖沒啥本事,卻一心一意為他著想,覺得吳氏更好、更親。 吳氏見江峻博語氣軟和了,心中一喜,垂淚道:“我祖父昔日也曾經是老太爺的老師,就算不看著我,看在我已經過世的祖父面子上,也不能這么寒磣我們吳家啊。二爺,依我的愚見,你不如去向老太爺哭訴一番,就算不能為我們吳家扳回顏面,也能為咱們二房撈些好處?!?/br> “有道理?!苯﹦有牧?。 當初江家和吳家之所以會結親,就是因為吳氏的祖父曾是江老太爺的老師。江老太爺一向尊師重道,安遠侯竟然讓吳勉、吳勵和下人結親,這是公然侮辱吳家,江老太爺若是知道了,一定不答應。 江峻博第二天便找江老太爺告狀去了。 江老太爺正在田里撥草,江峻博只管說,他只管撥,手下不停,江峻博長長的一番話說完,江老太爺已把一龔青菜地里的野草撥了個精光。 江老太爺撥完草,順手撥了個胡蘿卜塞到江峻博手里。 江峻博不懂江老太爺是啥意思,手里舉著個滿是泥巴的蘿卜,滿臉為難之色。 江老太爺道:“你大哥有時也會到這兒看我,你知道他會怎么做么?他會蹲下來和我一起撥草,并不會我撥草,他在旁邊看著?!?/br> 江峻博臉上熱辣辣的。 剛才他不就是這樣的么?江老太爺干活兒,他在旁邊看著,外加啰啰嗦嗦的一直說個不停。 江老太爺指指江峻博手里沾滿泥的胡蘿卜,“我要是塞個蘿卜到你大哥手里,他直接便拿到溪水里洗凈了,然后坐下來和我一起吃?!?/br> 江峻博總算還沒傻到家,忙拿著胡蘿卜跑到溪水邊仔細洗干凈了,滿面羞慚的遞給江老太爺。 江老太爺擺擺手,“給你的,你吃吧。二郎,你的意思我都聽明白了,可這回我不向著,也不向著吳家……” “爹,您不能偏心大哥啊?!苯┲钡拇驍嗔私咸珷?,“我知道大哥有出息,我無能,可我也是您的親生兒子?!?/br> 江老太爺道:“我不偏心你,也不偏心你大哥,我偏心蕙蕙。蕙蕙這孩子又懂事又孝順,我是心疼她,才會擔憂她的婚事,你和你媳婦卻想到哪里去了?難道我家蕙蕙沒人要,要屈就吳家小子?”說到這里,一向慈愛溫和的江老太爺神色嚴厲。 江峻博狼狽之極,伸手擦擦額頭,“爹,吳家也是書香門第,正經人家,和咱們江家門當戶對的,吳家兩個孩子各有各的好,不算委屈蕙蕙?!?/br> “這還不算委屈蕙蕙?!苯咸珷敹細庑α?,“吳家之前跟你提過你閨女,你不什么不答應?你閨女看不上的人家,不算委屈蕙蕙?” 江峻博后背全是汗,吱吱唔唔,“這個,這個,爹,我不答應那不是因為吳家窮么,吳家沒別的毛病,就是窮,可蕙蕙有錢,那吳家窮不窮的也就無所謂了……” “原來蕙蕙有錢,便可以嫁窮人了?!苯咸珷斶@好脾氣的人也被江峻博氣著了,伸手拿過一枝竹杖,在江峻博腳面上敲了一記,“我蕙蕙是嫁人,不是濟貧!” 江老太爺這下子用的力氣不小,江峻博一陣巨痛,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爹,您老人家怎么學會打人了?”江峻博齜牙咧嘴。 “我早就該打你?!苯咸珷斢昧Υ罅?,自己累的喘粗氣,“要是能打醒你,咱們一家人還好生生的聚在一起,這自然是爹最愿意看到的。要是打不醒你,你就別在京城呆著了,給我滾回老家去,別在這兒給你大哥添堵。你大哥他容易么?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蕙蕙回家了,你是他親弟弟,幫著吳家算計他的親閨女……” “爹,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苯┞牭健皾L回老家”,心里一涼,頭皮發麻,語氣登時軟了。 他在京城雖說沒有官職在身,不夠威風,可有安遠侯這顆大樹還是好乘涼的。老家窮鄉僻壤的,哪有京城熱鬧繁華,讓他回老家,還不如一刀殺了他干脆。 江老太爺性情溫和,江峻博服了軟,江老太爺也就算了,嘆氣道:“爹不盼著你有大出息,能平平安安的就行。二郎,你以后莫要生事,咱們一家人團聚,自是最好不過?!?/br> “我都是被吳氏給挑唆的?!苯M臉通紅,低低的說道。 江老太爺抬頭向天,想了好一會兒,神色悵然,“當年你岳祖父在世的時候,江吳兩家結下的這門親事。你岳祖父是飽學之士,為人正直,我想他家的教養必定是極好的,誰知……唉……”長長一聲嘆息。 吳先生什么都好,只是為人似乎有些迂腐,不善教育兒孫。他兒子平庸,毫無建樹,孫子不只沒本事,而且人窮志短,越來越猥瑣,到了今天,江老太爺心中隱隱生出悔意,后悔當初為江峻博娶了吳氏進門。 “爹,那兒子以后怎么辦?難道就一直在家里閑著么?”江峻博向老父親求情,“您跟大哥說說,讓他出面給我謀個差使吧。我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能一天天的無所事事,毫無作為。我還是出去做官吧,哪怕小官也可以?!?/br> “做官?”江老太爺咪起眼睛,目光從江峻博臉上掠過。 他一向是位慈愛的父親、祖父,這時目光卻涼幽幽的,沒有絲毫暖意。 江峻博心里打了個突突。 他滿臉陪笑看著江老太爺,心中惴惴。 良久,江老太爺收回目光,遠眺前方,“不適合做官的人,硬要做官,恐怕不光害了自己,還會禍及家人。二郎,你不是做官的料,死了這條心?!?/br> “是,爹?!苯┪ㄎ?。 江峻博回去之后把吳氏狠狠斥責了一通,吳氏又羞又氣,臥床不起。 江芬心疼吳氏,心不解帶在床前服侍,江蓮心里卻像火燒一樣,唯恐吳氏一直病著不起來,誤了她的好事。她前些時日去參加了營陽侯府的雅集,雖然沒有太露風頭,卻也得到了幾位世家夫人的注意,結交到了幾位閨秀,眼看著安遠侯府今年最大的宴會就要開始了,吳氏若這時候一病不起,那還得了? 江蓮心急如焚,跟她生母孫姨娘說了。江峻博正生吳氏的氣,天天到孫姨娘這里來歇宿,孫姨娘乘機向江峻博訴苦,“可憐三姑娘是庶出的孩子,打小不受太太待見,出門總不肯帶她。三姑娘一直悶在家里不得出門見人,再好的人才也埋沒了。以前三姑娘年齡小,倒也不要緊,現在一天天的大了,該說婆家了,還整天悶在院子里不出來,誰會認識她?誰能知道她的好?府里就要大宴賓客,偏偏太太這時候病了,三姑娘要在太太身邊侍疾,大好機會,只能錯過了?!?/br> 江峻博覺得有理,“你說的對。不光蓮蓮,還有芬芬,兩姐妹都不能被吳氏帶累?!比虤馊フ覅鞘?,勸了吳氏一回,吳氏嘆氣道:“二爺說的是,府里這回把老親舊戚全請來了,芬芬是不應該陪著我,出去見見客人,才是正理?!苯杩谡f她的病可能會過人,不許江芬過來服侍她。 吳氏借口她的病可能會過人,不光是不想耽誤江芬,也是因為不想見人。到了宴客的時候,親戚們知道她病了,肯定會有相厚的人家會過來探病,吳氏這個時候可不愿見人,寧愿躲著這些夫人太太了。 江芬既然不去服侍吳氏,江蓮自然也不用去,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 到了安遠侯府宴客的這一天,車馬盈門,賓客云集。 芙蓉園鮮花盛開,風景正好,是招待和江蕙同齡少女的地方。江蕙已經搬到蘅芷軒居住,蘅芷軒和芙蓉園打通了,少女們對江蕙和江蕙的新居都很好奇,各自隨意走了走,見蘅芷軒遍布各色香草仙藤,或牽藤引蔓,或垂檐繞柱,或縈砌盤階,氣味清雅異常,芙蓉園則是繁花似錦,姹紫嫣紅,爭奇斗艷,俱是贊嘆。 園中搭有戲臺,客人可以看戲,也可以到亭臺水畔臨流賦詩、作畫,想要釣魚、打牌也無不可。若是什么也沒想做,只想三五好友閑聚談天,也可以到假山上的涼亭中憑欄遠眺,品茗小坐。 江芬自以為詩詞上有些天賦,已經按捺不住,連做三首詩了。 “大表妹,二表妹詩詞上已是這樣的造詣,你這做jiejie的想必更了不起了,是么?”蘇老夫人的娘家侄孫女蘇月如含笑問道。 蘇老夫人娘家只有一個弟弟,已于十年前病逝。這蘇月如是蘇老夫人弟弟的孫女,在蘇家排行第五,面如銀盆,眼如水杏,看上去端莊秀麗,溫柔得體。 江蕙不知怎地,想到這位是蘇五姑娘,有點想笑,但彼此初識,很不熟悉,不便造次,竭力忍住了,微笑道:“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上我都不能,打牌倒是可以,不過我之前在山里玩的是一種紙牌,京城沒有?!?/br> “江大姑娘,你不會也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吧?”一位江蕙不大認識的、大約十三四歲、身穿淡藍蜀錦衫子的姑娘睜大了眼睛,看樣子有些失望,“我有位伯母,昨天才訓過我,說我是女孩兒,只要會做女工、會管理家務就行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是女子的本份,不可涉足。你是不是和我那位伯母想法一樣?” “當然不是了。才華不分男女,女子不拘善賦詩還是善作畫,抑或是棋力高明,琴藝高超,在我看來都是很值得稱許、羨慕的?!苯ケ虮蛴卸Y。 藍衫少女不解,“那你怎么什么都不擅長???” 江蕙道:“我也有長處,不過不是這些罷了。我騎術尚可,箭術也過得去,小時候爹爹教我兵書戰策,我也學得很快?!?/br> 藍衫少女張大了嘴巴,“可是,可是這些不是女孩兒應該會的啊……” 江蕙嫣然,“你這樣想,和你的伯母又有什么分別?你伯母覺得女孩兒應該只學女工、管家,你覺得女孩兒不能學習騎術、箭術和兵法,你和她看上去不同,其實殊途同歸?!?/br> 藍衫少女發了會兒呆,忽然伸手捂住臉,好像很不好意思。 蘇月如一直很有興趣的在旁看著,這時抿嘴笑笑,伸手拉那藍衫少女,“阿清,別這樣,沒人笑話你?!?/br> 藍衫少女放下手,調皮的一笑,對江蕙道:“大表姐,你或許不認得我,但一定認得我弟弟?!?/br> 江蕙恍然大悟,“你是李家的姑娘?!?/br> “你怎么知道的?”藍衫少女有些驚奇。 江蕙微笑,“利表弟常常到我家來,和我弟弟meimei很熟絡。你說我一定會認得你弟弟,我想應該就是他了。蘇家表姐又喚你阿清,那便更加沒錯?!?/br> 李利就是阿若口中“順順利利”的利利了,李利還有一個jiejie,叫李清妍,江蕙只知道名字沒見過人,卻很快猜出來了。 李清妍很高興,“大表姐,我以后要常常找你玩!” “是我的榮幸?!苯ケ虮蛴卸Y。 坐在水池畔釣魚的幾個姑娘咬著耳朵,“聽到沒有,江蕙詩詞歌賦上不行,會騎術,會箭術,會兵法。怪不得傳說她很兇,看來傳言不虛啊?!薄熬褪?,嬌滴滴的姑娘家又是騎馬又是射箭的,太不溫柔了?!薄罢f起來她是安遠侯府的大姑娘,父親是安遠侯,繼母是丹陽郡主,丹陽郡主寵愛她,視如己出,她又長的挺美,乍一看上去是位美人??山蛔∷珒戳税?,我看沒有名門公子敢向她求婚的,都害怕她?!薄拔铱匆彩??!?/br> 姑娘家還是要溫柔端莊,賢淑善良,像江蕙這樣蠻橫兇殘的姑娘,王孫公子,望而卻步。 ☆、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