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嚴氏好像被人劈頭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臉上熱辣辣的。 事情怎么會是這樣呢?安遠侯府太太平平、風風光光過著日子,江蕙這個丫頭帶了這么大的麻煩闖了這么大的禍事回來,居然沒人嫌棄她……這安遠侯親生的閨女就是不一樣啊…… 四五名仆婦小心翼翼的抬著張精致卻小巧的床榻進來了。 這小床是用上好黃花梨制成的,木質細膩,光滑如嬰兒面頰,圍欄上雕刻著貓、狗、牛、羊等圖案,栩栩欲活,妙趣橫生。 “這是給誰的?”嚴氏見了這小床,立即露出貪婪的神色。 文氏微笑道:“這是給阿若小姑娘的。阿若年齡小,大床睡著不舒服,小巧些方才合用?!?/br> 嚴氏又驚又怒,“什么,是給那個小丫頭的?她算是江家的什么人呢,江家連她也要供著了?就她那個身份,江家還要拿她當正經姑娘來嬌養不成?憑她也配?” 這上好黃花梨制成的床榻,連她也還用不上呢,哪里就輪得著阿若這個外姓小丫頭了?真氣人。 文氏不悅,“她當然配。她是蕙蕙的meimei,單單看在蕙蕙的面子上,江家也會疼愛照顧阿若的。這樣一張小床算什么?不能讓蕙蕙心里不舒服,這才是要緊的?!?/br> 嚴氏聽得都呆了。 為了讓大丫頭心里舒坦,江家連阿若也要一起疼愛了么?江家對大丫頭竟然看重到了這個地步么? 嚴氏頭有點兒蒙,眼有點兒花,腦子有點兒亂。 “三太太,三爺有急事,請您回去一趟?!蔽氖系氖膛葫N快步進來,陪笑曲膝。 文氏心里咯登一下,有了不妙的感覺,“三爺今天當值,這時候應該在宮里的。他向來盡忠職守,今天卻突然回家來了,那會是什么樣的緊急之事?穆王一向驕橫不法,目中無人,穆王府的人也囂張慣了,會不會是他們定要扣留阿若,為難起蕙蕙、阿若這姐妹倆了?”越想越是心中忐忑,吩咐錢嬤嬤在這里照看處理,不可懈怠,又吩咐乳母把江苗、江蓉送到丹陽郡主處,和嚴氏告別,快步出門。 嚴氏忙追到門口,沖著文氏的背影叫道:“三弟妹,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文氏哪有功夫理她?頭也不回,匆匆去了。 嚴氏懊惱頓足。 唉,今天白來一趟啊,既沒撈著好處,又沒看到好戲! 文氏回去之后,江峻朗已命人收拾好行裝,正準備出發,“娘子,我要立即出城,不定什么時候回來?!?/br> “到底怎么了?”文氏輕聲又焦急的詢問。 江峻朗是名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平時爽朗愛笑,這時臉上卻隱隱有怒意,“穆王府怕是要對蕙蕙和阿若下手了。兩個孩子無依無靠,任人宰割,我這做叔叔的不能坐視不理,這便帶人出城接應?!?/br> “怎么會這樣?”文氏大驚,“兩個孩子不是由張將軍差人送回來的么?” 穆王藩地在深州。深州守將張寬和安遠侯州江峻熙是多年好友,江蕙從小便叫他伯伯,江蕙家里出事,張寬哪能坐視不理?他頂住穆王府的威脅恐嚇不理,派了得力手下護送江蕙、阿若回家。張寬是赫赫有名的戰將,文氏一直以為,有張寬在,江蕙和阿若姐妹倆平平安安抵達京城是沒有問題的。 江峻朗道:“張家哥哥確是差了人護送兩個孩子。但是,蕙蕙中途將張家的人打發回去了……” “為什么???”文氏快哭了,“蕙蕙這孩子一向聰明伶俐,不應該做這種糊涂事的啊。把護送的人打發回深州,她一個女孩子家帶著年幼的meimei長途跋涉,如何使得?” 江峻朗面色凝重,“蕙蕙不是糊涂孩子,她這么做,應該有她的用意。娘子,蕙蕙把張家的人打發走之后,沒過多久,穆王世子的親信萬鶚便離奇死在了蒼巖山中,一行十三人,無一生還?!?/br> 文氏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是蕙蕙……” 文氏的話雖沒說完,可江峻朗和她夫妻多年,相知甚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低聲道:“應該是萬鶚一路尾隨,要暗算蕙蕙和阿若。蕙蕙被這廝惹惱了,痛下殺手。娘子,我不和你多說了,這便帶人出發。這件事你放在心里,莫要向爹娘提起,兩位老人家年紀大了,禁不起驚嚇?!?/br> “我明白?!蔽氖线B連點頭。 文氏送了江峻朗出門,面有憂色,江峻朗知道她在擔心,安慰的說道:“莫要多想。穆王府的人就算再氣憤,見了我的面,諒他們也不敢胡來。就算我江峻朗這個人無足輕重,難道大哥和郡主的面子他們也不看了么?他們最多背地暗算,當面和江家鬧翻,還沒到那個地步?!?/br> 文氏溫柔點頭,“是這個道理?!?/br> 夫妻二人依依惜別,文氏含淚囑咐,“凡事小心。你要把兩個孩子平平安安帶回來,自己也要好好的,知道么?” 江峻朗柔聲答應,“放心,過不了多久,我便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了。娘子,我跟你保證,我和兩個孩子都會平安無事,連根頭發也不會少?!?/br> 護衛等人已等候在外,江峻朗和文氏告別,飛身上馬,疾馳出府。 酒樓外,大路旁,傘蓋之下,擺著張古色古香的八仙桌。 八仙桌旁,坐著一位十四五歲的窈窕少女,和一位五歲的小姑娘。 少女身著黑衣,黑紗蒙面,面容看不大清楚,不過腰肢纖細,身姿清雅,單看身材也知道是位少見的美女了。小姑娘皮膚白白嫩嫩,似要滴出水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像月牙一樣,異??蓯?。 “真好吃?!毙」媚镆艘簧着ou粥送入口中,眉眼彎彎。 “這家牛rou粥很出名,喜歡就多吃點兒?!鄙倥⑿?。 “好啊,多吃點兒。jiejie你也吃,咱們一直趕路,都餓壞了?!毙」媚镩_開心心的說道。 “jiejie吃過了,阿若吃吧?!鄙倥Z氣寵溺。 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從小路跑過來,躬身施禮,“江大姑娘,小的已經傳過話了,縣衙的人很快就到?!?/br> 另一個破衣爛衫的青年也跑過來了,“江大姑娘,您要的人都找好了,等您一聲令下,馬上沖出來!” “辛苦了?!苯ノ⑿Φ乐x。 “辛苦了?!卑⑷粽耦^苦吃,百忙之中還抬起頭,學著jiejie的樣子,笑咪咪的表示慰問。 “不辛苦,不辛苦?!蹦莾扇耸軐櫲趔@。 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追咱們的人又來了啊。jiejie,我要煩死這些人了?!卑⑷舯г?。 江蕙柔聲說道:“這些人真的很討厭,害得咱們天天趕路,阿若可是累壞了呢。不光累,阿若還很悶,對不對?” “當然悶了,每天被他們追,都不能好好玩兒?!卑⑷魵夤墓牡牡?。 江蕙摸摸meimei的小腦袋,“等下jiejie捉弄捉弄這幫人,給我們阿若出出氣,好不好?” “好啊好啊?!卑⑷魳烽_了花,連聲叫好。 “這些人由jiejie對付,你繼續吃?!苯z愛的道。 “好,繼續吃?!卑⑷魥A起塊魚翅糕,笑咪咪的咬了一口。 馬蹄聲越來越近,縣衙幾個捕快趕卻趕在前面,雄糾糾氣昂昂的來了,把路上的行人驅散,一條長長的繩子各綁在兩邊的樹上,橫在半空,“暫時禁止通行,行人繞道!全部繞道!” “怎么回事?”一隊騎兵到了跟前,最前面的一個虬髯漢子揚眉大喝。 這隊騎兵一眼看過去便知道不同尋常,兵強馬壯,盔甲鮮明,來頭不小。中間的一位年輕公子輕裘緩帶,面目俊美,通身清貴之氣,令人不敢直視。捕快看了這個架勢,心里也有些害怕,但一則收了重金賄賂,二則知道這撥人是縣令大人的對家,若在這撥人面前輸了陣,定然惹得縣令大人不喜,故此只得硬著頭皮笑道:“方才這位姑娘不小心,把一包帶毒的鋼針灑落在地上。若不撿拾起來,誤傷了行人,那還得了?我等職責所在,沒辦法,只好暫時禁止通行,等毒針撿完了,諸位自然暢行無阻?!?/br> 說著話,捕快往江蕙坐著的方向指了指。 “什么毒針?江大姑娘,你又生出什么詭計了,地上真的有毒針么?” 虬髯漢子大聲質問。 “我確實不小心掉了鋼針,不多不少,正好七七四十九枚?!苯ケ虮蛴卸Y,語氣甚是平和。 “你……你是何居心……” 虬髯漢子氣極,怒目圓睜。 “不小心灑落了物事而已,能有什么居心?”江蕙嫣然一笑。 捕快裝模作樣,用布裹了手,低頭專心找針,“都快手快腳的,趕緊把七七四十九枚毒針找齊全了,莫耽誤了貴人趕路?!?/br> 只有區區幾名捕快和一條長繩攔路,按說不算什么,可地上有毒針,若是強行上前,說不定馬蹄便會被毒針傷了,馬兒很快倒下,那便得不償失了。穆王府的追兵人數不少,有四五十人之多,兵強馬壯,卻只能隔著長繩遙望江蕙、阿若,眼睜睜的看著這姐妹二人悠閑自在的坐在那兒,到不了她們身邊。 這些追兵既疲憊又生氣,有人沖著江蕙、阿若怒目而視,脾氣不好的更是指指點點,怒罵出聲,卻是只敢遠遠的罵,不敢沖過來。 “他們現在很生氣,但是拿咱們沒辦法。阿若,你瞧瞧他們現在的樣子,好不好玩?”江蕙含笑問道。 “好玩!”阿若心花怒放,拍掌大樂。 追兵看到阿若開心的小模樣,更是氣上加氣,忍不住破口大罵。 阿若飯也不吃了,把碗推到一邊,擦干凈嘴角,機靈的上了桌子,奶聲奶氣向對面的追兵喊話,“可惜斑斑跑啦,要不我就放斑斑,咬死你們這些壞蛋!” 一個低頭裝模作樣撿毒針的捕快呆了呆,忍不住抬起頭問道:“小姑娘,斑斑是誰?” 阿若得意的笑,“斑斑是我養的一只小豹子,它可厲害了,會游水會爬樹,還會咬人!” 捕快暈。 這小姑娘看上去何等乖巧可愛,卻養小豹子當寵物…… 這位大姑娘看上去嬌美動人,弱不禁風,卻穩穩當當坐在這兒,把穆王府的追兵整得束手無策。 這樣的一對姐妹,真是少見啊。 ☆、003 那虬髯漢子姓曹名倉,是名千戶,也是個急性子暴脾氣的人。阿若在對面喊話,江蕙在對面悠閑安坐,這兩個被穆王府追殺的姑娘分明是在在嘲笑穆王府,他如何能忍? 曹千戶按捺不住,手扶刀柄正要發作,卻被中間的年輕貴公子攔下了,“不妨事。江大姑娘并不急著走,咱們稍等片刻便是?!?/br> “是,項城王殿下?!?nbsp;曹千戶恭敬的答應。 項城王李頎是穆王寵愛的兒子,曹千戶雖然脾氣急躁,卻哪里敢違背他的意思。 項城王提了提馬韁繩,從人立即讓開,他到了隊伍最前面。 “咦,換人了?這個人長得還挺好看的?!卑⑷敉嵬嵝∧X袋,很有閑情逸致的評價。 “還行?!苯ツ鐞踡eimei,隨口附和。 項城王臉上泛起可疑的紅色,“江大姑娘,你是有意在這路上灑下毒針的吧?現在咱們都閑著無事,又相隔甚遠,我穆王府的人傷不到你和你meimei。你的目的,可否告知本王?” 灑下毒針,應該是為了阻止穆王府的騎兵,不讓他們繼續追??山ズ桶⑷暨@姐妹兩個悠閑的坐在那兒,并沒打算跑啊,這是何意? 江蕙淡淡一笑,不緊不慢的道:“若沒有這些‘毒針’,此時你們已經將我姐妹二人包圍了吧?我meimei想要自在玩耍片刻,哪里能夠?!?/br> “只是為了這個?”項城王訝異揚眉。 把縣衙的捕快都折騰來了,只是為了將追兵阻隔在不遠處,讓meimei撒開性子玩會子么。 “當然不止這一個原因了?!苯ラe閑坐著,身姿裊娜,“你穆王府多次叫囂要捉拿我meimei,今天我偏要消消停停坐在這里,讓你們這些人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卻無法靠近我meimei,干著急沒辦法?!?/br> 項城王沉吟片刻,一時之間還沒想好要如何應答,曹千戶等人卻已氣得哇哇亂叫,“江大姑娘,我們看在安遠侯的面子上一直對你客氣,可不是怕了你!你不要太囂張了!” “我就是囂張,怎么了?”江蕙秀眉微揚,語氣傲慢,滿是挑釁之意,“對你們這些人,難道我還要講客氣不成?” 阿若伶牙利齒的幫著江蕙奚落起項城王一行人,“就是,跟你們這些人還講什么客氣???你們一個一個的都要笨死了,什么也不懂!” “你這小丫頭才是什么也不懂!”曹千戶伸手怒指阿若,一聲大吼。 阿若不甘示弱,雙手叉腰,自以為已經很有氣勢了,比起對面的虬髯漢子也不差什么,方才嘻嘻一笑,得意的說道:“你才什么也不懂!你都不知道什么叫勤儉節約呀,毒藥很貴的,知道么?” “這小丫頭也不知在胡扯什么?!辈芮魵獾媚X子發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