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朦朧間,他只覺自己被護在一人懷里,一口一口哺喂他解渴的汁水,手掌還輕輕撫摸著他的背,思緒不禁飄飄蕩蕩,落回多年前的夢魘里去。 在他神智不清的瀕死之際,也有一個人,這般溫柔地待他。 恍恍惚惚,似乎還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里,他渾身發抖,伸出手去,勾住對方的脖頸,將頭埋在他胸口,聽見里邊清晰急促的心跳聲,方才安心了些,卻鼻子一酸,不由輕聲啜泣起來:“恩人.......是你嗎,恩人?” 頸側的呼吸聲驟沉,耳垂忽地襲來一陣劇痛。 白曇痛地發出一聲呻'吟,身子被摟得更緊了,骨頭都好似要被勒斷。骨節鐵青的十根手指自他背后緩慢蜷起,在背脊上留下幾道血痕。 吃痛之下,白曇一下醒了過來,睜眼便對上一雙藍眸。距離極近,他忽然看清了這雙看似總是顯得茫然懵懂的眸子,它們如冰面下的暗河,表面平靜,底下卻幽深莫測,似藏著漩渦湍流,一瞬便會將人淹沒。 他打了個寒噤,驀地一陣心悸:“阿癡?” “主人?!蹦凶诱A苏Q?,眸底那些不清不楚的東西轉瞬即逝。 白曇動了動身子,方才發覺自己被他摟著,只覺猶在夢中,一時柔腸百結,仿佛這人是世間最親近的人,便軟綿綿的任他抱緊了自己。 “阿癡,你待我真好?!?/br> 巫閻浮沉默良久,才道:“是么?” 白曇點了點頭,只覺依偎在這人懷里,從未有過的安心。倦意重重襲來,他夢囈般喃喃道,聲音很小很輕:“你當年救我一次,如今又救我一次,你記得我也好,不記得我也罷,我白曇定當滴水之恩,涌泉相報?!?/br> 巫閻浮將懷里少年放在榻上,盯著他柔軟的睡顏,臉色慘白,雙手青筋虬結,手指穿透床褥,深入木榻三分,嘴角抖了抖,終于是扯了起來。 何以相報? 離無障喘了一口氣,從一個長夢中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便一眼看見那藥人在為白曇蓋被子,而白曇呼吸均勻,已恢復如常,不由愣了。 他這是為白曇療傷時暈過去了么? 那是誰治好了白曇,莫非是這藥人? 離無障探了探白曇的脈搏,納悶地望向面無表情在榻邊跪下的藥人,疑惑道:“剛才……可是你救了他?” 藥人點了點頭:“我給主人喝了自己的血?!?/br> 離無障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心想,有這么一個藥人在身邊,簡直比什么靈丹妙藥都管用,改日他也煉一個去。今日幸而有藥人在,否則白曇不知會如何。這般想著,目光也便落回白曇臉上。 昏黃燈光下,少年唇染血色,膚如凝脂,只是太過蒼白了些,好似一尊一觸即碎的瓷娃娃,比以前像更美了些,美得近乎虛幻。 離無障夢游般的伸出手去,只欲觸碰一下這平日里連多看上一眼也難的人,卻給一只冰冷如鐵鉗的手堪堪抓住了手腕,寒意刺骨。 抬起眼去,便見一雙藍眸近在咫尺,離無障只覺像被一只蟄伏的夜行生物盯住了般毛骨悚然。 藥人這么看著他,幽幽道:“主人睡了?!?/br> 離無障抽回手,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懼意離開了房間。 巫閻浮盯著少年看了一會,便俯身將榻邊的燭火吹滅了。 長夜漫漫,獨他一人難以入眠。 …… 次日,在姽魚兒的勸說下,一行人未再在客棧多留,離開了蜃樓古城,行至塔里木河的一處河港,上了往羅布泊方向的船。 底艙內,血氣彌漫,鞭聲陣陣,慘叫聲聲。 白曇收起滿是毒刺的鞭子,用一塊干凈的絲帕擦了擦濺在臉上的血污,又垂頭看了一眼身上紅底白襟的胡服,目光最后才落在被綁在柱子上,鮮血淋漓、滿身爛rou的幾個人身上。 “月隱宮……手腳倒是挺利索的,本座才一下山,你們就聞風趕來了?”白曇伸手用鞭稍抬起其中一位疤面髯須漢子的下巴,扭向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巫閻浮,“我聽那名叫連鳩的說,他是你們的大堂主,可有錯?” “不假?!摈醉殱h子一雙充血的眼瞪著他,“妖孽,你想如何?” “本座不想如何,本座只想知道,那個連鳩說的是不是事實,當年,是不是他帶著本座離開月隱宮,后來與巫閻浮交了手?”提及當年之事,白曇手下力道便是一重,鞭稍便“噗”地一下捅進這人腹部,若你拿的出證據,證明連鳩所言是真是假,本座就饒你一條命?!?/br> 那人“啊”地慘叫一聲,痛得連說話的力氣也無,卻還是神情堅忍:“呸,為何要告訴你這妖孽!像你這等弒師奪位,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我們大堂主當年救你還是沒救你,又有何區別!” “倒是個硬骨頭嘛,本座喜歡?!卑讜壹t唇一牽,“喜歡”二字當出口,手里鞭稍一撩一挑,白花花的腸子頓時“嘩啦”流了一地。 巫閻浮的目光凝在少年染血的冷艷側臉上,喉頭一動。 “沒意思,這就死了?!?/br> 白曇蹙起眉梢,踱到另一位已嚇得面如土色的光頭身前,鞭稍一寸一寸,挪到那人眼窩處,輕聲細語的問,“如何,你有沒有話想對本座說?” “他,他當年與巫閻浮交手時,抱你在懷,朝巫閻浮連射三箭,被他以兩招擊敗,第三箭還未射出,便經脈寸斷,口吐鮮血,你……你,你在巫閻浮面前奪下那箭,刺入腹部,欲與他殉情!” 白曇手一動,鞭稍“噗”地刺入那人眼窩,便令那人疼暈過去。 “哈哈!哈哈!”那腸穿肚爛的髯須大漢還茍延殘喘,卻因鞭上所淬劇毒已然陷入瘋癲,口吐白沫,渾身發抖,此時突然狂笑起來:“殉情?你這等妖孽也有情,不過可惜了,你怕是一腔情愿,我們大堂主當年是老宮主內定的少宮主,你以為他真會為了你,為了你這么一個棄子叛逃么?” “你說什么?”白曇臉色一變,還想追問,那人卻頭一歪,沒了聲息。 他便又轉過頭去,捏住最后一人的下巴,“啪啪”扇了他兩耳光:“那人剛才說得什么?他還是月隱宮內定的少宮主?” 那人牙齒打顫:“是,確是……確是如此?!?/br> “那你們如此大費周章的要救他回去,可也是因為這個緣由?” “是,正是如此!宮里幾位長老都服他,三堂主救他回去,是要已他的聲望統一如今月隱宮分裂的諸堂!” “哦?如此說來,你們月隱宮現在沒了宮主,便由堂主說了算?”白曇輕輕一點,鞭稍就戳到那人眼窩上,“那么那懸賞本座人頭,在武林大會上大肆散播本座謠言的,又是哪位堂主???” “是二堂主,二堂主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