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鯉伴搶先回答說:“這是解毒的藥?!?/br> 初九哼笑了一聲,說:“這哪是藥?這是平安符,解不了毒的。他是不想讓你半夜來找我,才騙你說這可以解毒吧?唉,毒已經深入了,人我能救活,恐怕這張臉不能要了?!?/br> ???鯉伴渾身一顫。 他這才明白明尼的良苦用心。 已經昏睡的明尼似乎聽到了皇后娘娘的話,他像說夢話一般胡亂說了一番誰也聽不清的話。 傷口的毒已經讓他意識不清了。 商陸見明尼這樣,差點哭出來,著急地拉著初九的袖子說:“皇后娘娘,您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沒有什么能難倒您的,您肯定有辦法的!” 鯉伴也央求說:“如果沒有了臉,他以后怎么出門?如果以后回到桃源,我怎么給他家人交代?你不是說就算他死了都能讓他活過來嗎?現在他沒死,你都沒有辦法嗎?求求你再想想辦法?!?/br> 初九無奈地說:“如果他死了,只要魂魄沒散,我確實能讓他活過來??墒撬樒ぶ卸?,又拖延了一夜,皮rou已經壞了,我沒有辦法?!?/br> 然后,她瞥了一眼鯉伴,看似無意地說:“如果你爺爺還在就好了。他的換皮削骨之術令人贊嘆,定然可以將你朋友的壞皮爛rou去掉,恢復成原來的模樣?!?/br> 這時,一聲嘆息響起。 初九循著嘆息聲看去,只見一只鸚鵡棲息在面盆架的橫木上。那面盆架是用來放臉盆和手巾的。鸚鵡把它當作鳥架子了。 “金剛?”初九叫出了鸚鵡的名字。 “金剛怎么會在這里?”初九指著鸚鵡問鯉伴。 鯉伴勉強一笑,說:“你留著它,不就是等我回來嗎?你知道你自己說服不了我,但是它能。剛才進門的時候,你又故意提及我爺爺常來這里下棋的往事。到了這里,你又故意說要是我爺爺在就好了。你不就是為了讓我想起我已經遺忘的事情嗎?” 初九愣住了,啞口無言。 半晌,初九輕聲地問:“那你……想起來沒有?” 鯉伴坐了下來,緩緩搖頭,說:“沒有,我一點兒記憶都沒有?!?/br> 商陸聽到皇后娘娘這么說,頓時兩眼瞪得圓溜溜,不敢置信地問:“皇后娘娘,鯉伴真的是他爺爺?” 初九神情復雜,說:“是的??墒歉皇怯钟惺裁磪^別呢?他不是原來的他,也不記得原來的事,不認得原來的人。對于轉世的人來說,回到上輩子經過的地方,或許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墒撬氐皆瓉砩畹牡胤?,竟然沒有一點兒感受?!?/br> “怎么會這樣?”商陸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鯉伴。 面盆架上的金剛也朝鯉伴看去,然后發出一聲——“參見太傅大人!” 原本郁郁寡歡的初九忽然忍不住樂了起來,她仿佛一瞬間恢復了少女那樣的輕盈和活潑,快步走到面盆架那里,用手刮了一下金剛的嘴巴,說:“就你記性好!” 金剛得了皇后娘娘的夸獎,又連叫了好幾聲“參見太傅大人”,好像要向皇后娘娘邀功一樣。 鯉伴忍不住說:“這鸚鵡原是雷家大小姐的鳥兒,怎么見了你還親近?” 初九轉過頭來,依然一臉喜色。她并不介意鯉伴這么說,挑了挑眉,然后說:“人的眼里有對錯,鳥的眼里哪有對錯?說來其實人跟鳥一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是為了對錯,也沒有對錯?!?/br> 這時,明尼又開始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胡話。 鯉伴急忙去面盆架上的臉盆里搓了一條毛巾,敷在明尼的額頭上。 初九眼神里充滿憐惜地看著明尼,嘆息說:“他是中了毒,不是中了風寒,用毛巾敷是沒有作用的?!?/br> 鯉伴終于忍不住憤怒了。 “那你說怎么辦!”他咆哮了起來。 商陸和金剛都吃了一驚。 初九臉上波瀾不驚,她看了看還在說胡話的明尼,平靜地說:“你都知道你就是當年的太傅大人了,所以只有你救得了他?!?/br> 鯉伴氣得踢了一腳臉盆,臉盆里的水濺了出來。 “可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我爺爺的事情,我不記得我怎么變成這樣的,我也不記得如何像我爺爺一樣給人換皮削骨!你叫我怎么救他?你是不是昨晚知道他受了傷但是故意不來,等到毒侵入身體,然后逼迫我來救他?這些你都算到了,是不是?你對所有人都算到恰好,所以這些都是你計劃之內的,是不是?”鯉伴大聲質問初九。 初九不說話。 “是不是?”鯉伴對著初九大吼,如同憤怒的猛獸。 初九淡淡地說:“你忘記以前的事情,并不在我的計劃之內。相反,我所有的計劃,都在你的計劃之內?!?/br> 鯉伴沒聽明白,問:“你所有的計劃在我的計劃之內?” 初九嘆了一口氣,說:“我也很矛盾,不知道該不該讓你知道這些。我想如果你愿意記起,應該是能記起的。我也很自私,我不想你忘記我,不認得我,但我從來不向你謀求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記得我?!?/br> 鯉伴更加聽不懂她的話了。 但是初九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唉……” 面盆架上的金剛發出一聲嘆息。 初九用絲巾擦了擦眼角,說:“你朋友暫時生命無礙,除了臉之外,毒不會滲透到其他部位。以后戴個面具,也是可以出門的。你若不能救他,我再想想其他辦法?!?/br> 說完,初九轉身離去。 鯉伴愣愣地站在原地。 商陸也呆呆地站著。 不一會兒,鯉伴聽到太監尖細的聲音大喊:“起駕!” 接著,太監又喊:“回宮!” 鯉伴渾身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他想記起以前忘記的事情,又害怕記起。他清楚得很,學識淵博的太傅大人既然決定忘記“生前”的事情,自有他的原因。那應該是他不愿記得的回憶。既然不愿記得,若是此時又記起來,豈不是違背了太傅大人的意思? 雖然太傅大人就是他自己,可是他依然覺得那個人是他印象中的爺爺,是與他有分別的人。 可是如果不記起那些太傅大人刻意忘記的事情,他又無法讓明尼的臉完好如初。 忽然,一道靈光從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太傅大人會皮囊之術,所以能救回明尼的臉。初九說只有他能救明尼,是因為初九早已將皇城里高明的皮囊師趕盡殺絕。這么說來,并不是只有太傅大人能救明尼,而是會換皮削骨的皮囊師能救明尼。 皮囊師中的高手,鯉伴除了知道太傅大人之外,還知道另一個人! 那就是小十二! 并且,根據可靠消息,小十二已經跟狐仙他們一起潛入了皇城。 也就是說,現在的皇城里,除了他自己,還有小十二可以治好明尼的臉。 他親眼見過小十二的手段,雖然不知道小十二的皮囊之術在皮囊師內算是什么層次,但是小十二的手既然能讓一只耗子變成一個活rou球,就應該能讓明尼臉上這兩寸來長的傷口愈合得渾然天成,不留痕跡。 鯉伴猛地站了起來,對商陸說:“走,我們去皇城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人?!?/br> “找什么人?”商陸問。 “一個偷偷潛回皇城的皮囊師?!滨幇檎f。 “既然是偷偷回來的,肯定會掩飾自己,我們怎么找他?”商陸問。 “總會有破綻的?!滨幇檎f。 鯉伴剛剛走到庭院,就見迎面來了三個人。定眼一看,原來是換了便服的初九和胡子金胡子銀。 胡子金朝鯉伴施禮,朗聲說:“別來無恙???” 鯉伴見了胡子金胡子銀,頓時感到非常親切,想起那次雨天他們倆來到家門前討水喝的情形來。這么一想,鯉伴又悲從中來,想起父母親已經在大火中喪生,想起明尼此時中毒在床。 初九見他們倆急匆匆要出門的樣子,問:“你們要去哪里?” 鯉伴朝胡子金胡子銀點頭示意,然后回答說:“我想去皇城鬧市上轉一轉,看能不能碰到小十二。你一定記得小十二這個名字吧?” 初九勉強笑了笑,說:“當然記得?!?/br> 因為知道初九昨晚故意拖延不來,鯉伴對初九多少還是有些氣,便說:“那真是記性不錯。他記得你是當然的,你記得他卻讓我意外?!?/br> 初九明知他話里有話,卻還問:“為什么?” 鯉伴說:“被你傷害的人自然都記得你。你傷害了那么多人,卻還記得那些人的名字,難道不讓人意外嗎?你趕他走也就算了,為什么要對他無辜的meimei下手?” 胡子金咳了一聲,說:“鯉伴,不要這樣對皇后娘娘說話?!?/br> 初九一挑眉,問:“我對他meimei怎么了?” 鯉伴說:“你讓皮囊師將他meimei換皮削骨,變了模樣,讓他在茫茫人海之中如同大海撈針一樣尋找?!?/br> 初九搖了搖頭,走了幾步,說:“如果我不將他meimei換皮削骨,藏入茫茫人海,他就會留在皇城,尋機報復??墒钱敃r我不把所有皮囊師清除是不會罷休的。這樣的話,他就只有死路一條?!?/br> 鯉伴不以為然,說:“你是怕他報復,才轉移他注意力的吧?” 胡子銀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插言說:“你也太小看我們皇后娘娘了,這么多皮囊師都不是皇后娘娘的對手,皇后娘娘何懼一個小十二?你家樓上的狐貍和女人當年那么厲害,還不是……” “住口!”初九大喝一聲。 胡子銀將后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實鯉伴何嘗不知道樓上的狐仙和樹枕當年是被初九逼得走投無路,才躲在他家樓上許多年的。不過經過胡子銀這一點撥,他覺得胡子銀說得有道理。狐仙都拿初九沒有辦法,一個小十二又能奈她何? 如此說來,初九不是害小十二,而是放小十二一條生路?而小十二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為什么初九對別的皮囊師不這樣,偏偏對小十二這樣? 鯉伴的腦袋里冒出無數的疑問。 “我幾乎就要相信你說的話了,可是你有一個破綻?!滨幇榭粗蹙诺难劬φf。 “哦?什么破綻?”初九側頭問他。 “你說你要清除皮囊師,為什么還要設計放他一條生路?”鯉伴問。 一陣風吹來,院子里的樹沙沙地響,厚厚堆積的落葉翻滾不止。 “因為他是你最得意的徒弟?!背蹙磐伙L吹動的樹說。 “小十二是我徒弟?”鯉伴又吃了一驚。 自從見到初九之后,她的話經常讓他大為詫異,像是一個新世界有無數的門,初九一扇一扇地給他打開。 胡子金胡子銀也面露驚訝之色。 初九指著她看著的那棵樹,那也是昨晚金剛棲息的那棵樹,說:“你這么善于發現破綻,就沒有發現那棵樹有什么破綻嗎?” 幾個人都朝那棵樹看去。 商陸看了看,說:“不就是一棵樹嗎?有什么破綻?” 鯉伴卻看出問題來了。那棵樹乍一看沒有什么問題,但仔細一看,居然看不出那是一棵什么樹。它的樹葉各種各樣,有圓的有方的,有寬的有長的,有已經泛黃的有正在發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