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航航驚喜極了,“這是給我的?” “喜歡嗎?” “喜歡!”他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謝謝姐夫?!币暰€又偏了偏,“繁繁姐,我真的好喜歡?!?/br> “喜歡就好?!睖厍湮⑿?。 “等你身體好了,”霍寒柔聲說,“就會像這小船兒一樣,可以去到這世上很遠很遠的地方?!?/br> "真的嗎?”航航抬起頭,“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 霍寒點頭,“嗯,任何地方都可以?!?/br> 航航鼓起臉頰,吹出來的氣鼓滿了白帆,他聲音小小的,“可我沒上過學,什么都不懂啊?!?/br> 就像他不懂隔壁病房的小朋友,明明昨天還在一起曬太陽說悄悄話,第二天為什么就不見蹤影了呢?就像他不懂為什么小伙伴的身邊有爸爸mama,她還要去天堂呢?天堂有那么好玩嗎? 航航難以理解,他爸爸也在天堂,如果自己去了還可以得到照顧,可小伙伴們去了那個地方有什么呢? 他不想丟下mama一個人,mama太苦了,連半夜里砸到他臉上流到嘴邊的淚都是苦的。 門口有腳步聲傳來,溫千樹的手纏在一塊,霍寒不動聲色地把它們分開,握在自己手里,航航目光直直地看著門口,小手抓著被單,褶皺叢生,他的呼吸又變重了不少。 走進來的是一個微胖的護士,她估摸著輸液時間過來的,看見病房里陌生的年輕男女,愣了一下,“你們是?” 航航搶先說道,“護士jiejie,我mama還沒有回來嗎?” 護士沒再問下去,“應該快了?!?/br> 她又換了大瓶的藥液,半斤重,滴速緩慢,也不知道要什么時候才能滴完。 航航的手背上沒丁點兒rou,沿著血管,排開細細密密的針洞,右手也是,小小年紀,打的針水比吃的粥飯還多。 “不疼的,繁繁姐?!蔽龅男∈峙錾夏?,溫千樹這才醒過神。 航航像個懂事的小大人,“mama快回來了,繁繁姐可以下次再來看我嗎?” 他知道mama和jiejie一見面就會鬧不愉快,他不希望看到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難過。 jiejie來看他,他已經非常開心了。 溫千樹筑起的心理防線在航航天真又關切的眼神里早已潰不成軍,那個藏在心底深處懦弱的影子又開始冒頭,她覺得自己沒有更多的力氣再去見姑姑了。 可該來的還是會來。 上天從不以是否做好心理準備去安排因果。 霍寒和溫千樹剛走出病房門,就和幾步遠外,提著早餐的千穎之碰上了。 溫千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面目憔悴的女人是自己的姑姑,那摻雜在鬢角的如雪白發一下刺得她眼睛微痛, “……姑姑?!?/br> 千穎之不清不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意外,也沒有往日的歇斯底里,她的眼神像死了一樣。 她越過兩人走了過去。 “姑姑!” 千穎之停下腳步,她后背瘦削,是時光和辛勞啃去了那原本豐盈的血rou,她整個人像被影子撐起來一樣,聲音是鈍刀,先讓自己喉嚨見了血,再去傷別人的耳朵—— “醫生說,年底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配型,航航就會……” 她終于還是不愿意把那個字說出口,狠狠心扭過頭去。影子倉皇地把她拖走了。 醫院外,暖陽溢滿整個天地。 溫千樹靠在霍寒懷里,“讓我抱一會兒?!?/br> 霍寒松開外套,把她攏了進去,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摟在胸前,護在心口。 灰色毛衣被一點點潤濕。 他沒有輕嘆,怕被她聽到。 許久后。 溫千樹稍微平息了情緒,“目前只能找到兩個合適的配型,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爸爸……” 這是家族遺傳病。 要么害上這種病,要么就成為這種病的“解藥”,可千家上下,從來沒有出過需要動用“解藥”這樣的先例,太殘忍。 千穎之和溫千樹是例外。 按照規律,溫千樹應該是先心病患者,千穎之是她的“解藥”,但命運弄人。 “霍寒你知道嗎?我和爸爸的心臟都異于常人?!焙胶降囊彩?。 霍寒“嗯”一聲,她的情況他知道。 正常人的心臟大部分都會在左邊,也就是胸骨中線偏左的位置,還有一小部分在胸腔右邊,但她的很不同,大部分心臟都長在了右邊。 他想起了在蘭溪鎮時,楊小陽描述的那封“告白信”,“心上插了一支箭,那就是丘比特之箭嘛,是西方很浪漫的說法。不過那心臟的位置有些奇怪……” 霍寒沒想到岳父千敏之也是這種情況,他還知道有另一個人也是…… 難道他們都是被特意選中的?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猛地一顫。 第六十八章 從醫院回到家,正好趕上午飯,溫千樹沒有什么食欲, 在霍寒的堅持下喝了一碗粥就回臥室了, 懶得換睡衣, 直接蜷縮成一團躺在地毯上。 沒有睡意,她緊緊閉著雙眼。像是想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沒想,思緒如同流云藹風般緩緩穿行而過,想要去抓住時,指間只舀了一場空。 沒幾分鐘, 門開了,霍寒走進來, 眉頭輕輕一皺,但很快松開,他去衣帽間找了條薄毯給她蓋上。 溫千樹順勢抱住他的腰,枕在他腿上, “霍寒, 你會唱歌嗎?” 霍寒一愣, “嗯?!?/br> “唱給我聽?!?/br> “想聽什么歌?” 這些年輾轉南北,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間并不多,高中大學那會兒的流行歌曲連詞都忘得差不多了,倒是以前在軍營里時常聽的幾首歌,詞曲至今都深刻如烙印。 “都行?!?/br> 霍寒輕輕哼唱起來, “歌聲輕輕蕩漾在黃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廠在遠處閃著光,列車飛快地奔馳,車窗的燈火輝煌,山楂樹下兩青年在把我盼望……” 低沉的男聲,像貼著耳朵灌入,漸漸分明,溫千樹聽出來是前蘇聯時那首有名的《山楂樹》,唱得真好聽啊,還未聽到結束,她就跌入黑甜的夢鄉。 霍寒聽到她呼吸聲漸趨平緩,這才把她連著毯子抱起來,換上睡衣后再輕放到床上,她眼角的濕潤撲落在他手背,一滴又一滴。 真正的悲傷是沒有聲音的。 霍寒親了一下她眼角,帶著憐惜和心疼,“哭吧,我在?!迸c其憋在心里,他倒是寧愿她哭出來。 她嗚咽一聲,像極了被人丟棄的小奶貓。 這沉沉一覺,溫千樹直接睡到了黃昏,窗外黃橙橙的一片,她穿好鞋走到陽臺,霍寒站在樓下,跟她揮了揮手,還沒等他說話,她轉身就跑下去。 迎面撲來一陣淡淡的香風。 霍寒手里拿著釣具,“黃媽說池塘里的魚和蝦都肥了,要和我一起過去嗎?” “要!” “好,”他把一個藍色小桶交給她,“你負責提桶?!?/br> 池塘在后山。 邊上長了一株高大的柿子樹,深秋時節,葉瘦,果繁,遠遠看去,樹上就像掛著一盞盞紅色小燈籠。 霍寒牽著她的手,走了大概十分鐘才到。 溫千樹選了個好位置放下釣竿,“撲通”一聲,熟透的柿子被風吹落,嚇了她一跳,她學著母親小時候教的那樣捏了捏耳朵壓驚。 霍寒忍俊不禁。 她四處去拈花惹草,捧了一堆回來讓他編花環。 霍寒很快編好一個,檢查了一遍戴到她頭上,還隨手給她編了個鮮花戒指,指環小巧玲瓏,花倒是碩大艷麗,被她套在指間,更是說不出的好看。 池塘里的魚和蝦都傻乎乎的,沒一會兒就釣了大半桶,真沒什么意思。 黃昏的水面如同鋪了一層金箔,他揀了幾塊平薄的石頭,修長的兩指夾著,一下飛出去,水面一連串的金光跳躍,瞬間又消失無蹤。 “真厲害,”溫千樹站在他身后,“教我教我?!?/br> 霍寒扶著她的腰,耐心地教起來,聰明的學生一學就會,根本不必費太多的心思,兩人很快就抱著親著,撞得樹上的柿子一直掉。 暮色一層層地涌過來。 晚餐吃的是石板烤魚和椒鹽蝦。 霍寒剔除魚刺,剝了蝦殼,兩只大碗里逐漸各堆起一座小山。 溫千樹被喂得飽飽的,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他倒是沒怎么吃,最后也只是撿著她的剩余潦草對付了過去。 霍寒把東西收進廚房,剛洗干凈手出來,溫千樹拿著他的手機,“陳副廳長的電話?!?/br> 他看了一眼落地鐘,晚上九點。 他把手里的果盤放到桌上,接通,“陳副廳長?!?/br> “霍寒,我們剛接到確切消息,ty集團將從深城往港城轉移一批文物,時間就在明晚……” “好,”霍寒說,“我知道了?!?/br> 他掛斷電話。 “怎么了?”溫千樹察覺他神色有異。 “有任務?!?/br> 她看著窗外蒼茫的夜色,“現在就要走嗎?” “嗯,”霍寒點頭,“待會會有人過來接?!?/br> 還好西江市離深圳只有三個小時的車程,唐海和盛千粥他們都已經到位了,陳副廳長已經額外多給了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