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不是沒有奢求過將來能全身而退, 恢復一個平凡父親的身份, 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而不是躺在陰冷的地下,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如果女兒有朝一日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一定會以他為榮的吧? 他眼底難得浮現一絲笑意,很淺, 幾乎看不見,太久沒笑了,嘴唇都牽不起來,很是生硬,只能在眼里心底笑。 也只有在想起女兒的時候,才能感覺到暌違已久的發自內心的柔情。 前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樊爺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來人很是恭敬地叫了一聲“樊爺”:“白爺讓您過去一趟?!?/br> 他點點頭:“知道了?!?/br> 那人側身退下了。 相思嶺不知有多少白夜的耳目,昨晚的事想必也已經一清二楚了,就算對方不來找,他也會過去的。 走到一扇精致的木門前,里面傳來一陣笑聲,樊爺腳步微頓,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正對面坐著一個穿藕色旗袍的女人,化著淡妝,皮膚保養得極好的緣故,幾乎看不出真實年齡,她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笑意盈盈地說著什么,看樊爺走進來,“哎呀巧了,說曹cao曹cao就到?!?/br> 她起身走過來,“怎么還是這副表情?看到我一點都不開心嗎?我傷心了啊,好歹我們還做過七年的夫妻……” 樊爺笑了笑,“白爺?!庇挚聪驅γ娴呐?,“米蘭,你回來了?!?/br> 米蘭嬌笑著把一口煙噴到他臉上,“前陣子聽說你去了一趟英國,這么近也不來看看我?!?/br> 樊爺仍站得筆直,不接話。 軍哥坐在一旁,狹長的眼睛瞇了又瞇,始終圍著樊爺轉,偶爾余光看一眼白夜,待會估計有一場好戲看了。 半個小時前,他從這兄妹倆的談話中得知一個驚人真相,原來這所謂的樊爺,竟然就是幾月前車禍身亡的西江市首富千敏之,昨天被困在懸崖上的溫千樹就是他的獨女,好家伙,他說為什么白爺特地要自己留在相思嶺,守株待兔,沒想到最后等來的竟然是這個人。 他本就是個明眼人,通過只言片語就梳理清楚整個脈絡。 米蘭先是以情人的身份接近千敏之,后來弄得他家庭破碎、妻離子散,自己取而代之當家主母的位置,見不得是看上了千家的產業,其實更多的來說是監視。 這世上白夜只相信自己,但對于同母異父的米蘭,他還是多少交付了一定的信任,由她來監視千敏之,再適合不過。 但軍哥想不通的是,為什么千敏之一定要車禍假死呢?西江市首富的身份說棄就棄,未免太違常情,再說,以千氏集團當明面的擋箭牌,這不是更方便運作嗎? 他忽然有了個大膽的假設—— 依白爺多年積累下來的身家,以及日益壯大的ty集團,恐怕不至于把所謂的首富放在眼里。 或許他想要的從來只是一條唯命是從、絕對忠誠的走狗呢? 你不能拔掉他的利齒,但要斷了他所有的念想,安安心心地在身邊當一只會吠但永遠不反咬主人的狗。 軍哥為自己的猜測感到鳴鳴得意,但面上一絲情緒都不露,又看了白爺一眼,只見他輕敲著桌面,“老樊,這趟出去有什么收獲嗎?” “還好,”樊爺斟酌著說:“合作方原本還有微詞,但看在白爺您的面子上還是讓步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br> 軍哥在心里冷笑。 這四兩撥千斤地就想把昨晚相思嶺發生的事抹干凈了?不急,白爺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白夜倒了杯茶,推過去,“坐?!?/br> 他坐著的椅子扶手上雕著一只全身發黑的雙頭蛇,用的是上等的黑曜石,蛇身的紋理脈絡清晰可見,尤為傳神的是那兩雙眼睛,一雙黑色,一雙紅色,仿佛在盯著人看,格外瘆得慌。 樊爺坐下,米蘭也按滅了煙,挨著他坐。 白爺又隨意問了幾個生意上的問題,樊爺謹慎地一一作答,不露出絲毫破綻,其實心里也有些疑惑,相思嶺的事他只字不提,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難道是想要在不動聲色間攻破他的心理防線? 可那事不見得就能證明他是警方的人,他的行為完全可以從一個愛女心切的父親角度去推敲,還是不要先亂了陣腳。 白夜看了米蘭一眼。 米蘭說:“你們男人聊天的話題怎么老圍著生意轉,太無聊了,樊,你陪我出去透透氣吧?!?/br> 樊爺和軍哥幾乎同一時間看向白夜,兩者各懷心思。 白夜說:“去吧?!?/br> 這是準備放人了? 軍哥的火都快冒到喉嚨口了,私自救人的事不追究了? 米蘭和樊爺離開后,軍哥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 白爺輕笑一聲,“你錯了,如果當時他沒有去救自己的女兒,他根本不會活著走出相思嶺?!?/br> 看著骨rou至親身陷險境而無動于衷,沒有人愿意讓這樣一個冷靜冷漠冷血到可怕的人留在自己身邊。 軍哥聽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那溫千樹,您之前不是說要收歸己用嗎?” 白夜輕摩挲著雙頭蛇的紅色眼睛,“讓她在外面自由自在地飛不更有趣?”他的手指移開,蛇眼像活了一樣,閃過一道亮光,“不過,線要始終在我手上?!?/br> 只要她在他掌控范圍中,那么就等于握住了千敏之的命門。 “白爺,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br> 白夜示意他說下去。 “為什么你要給他們小周的線索?” 這不是白爺的風格。 當初小周背叛了他,在身份暴露后,被他用那么殘忍的方式……如今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透露消息出去? 白爺看著窗邊一盆綠意盎然的盆栽,聲音涼透,“小周一個人在那里太寂寞了?!?/br> 軍哥不寒而栗。 屋外,樊爺好不容易擺脫米蘭,正準備出去,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男人,“樊爺?!?/br>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小曾是吧?!?/br> 小曾看著他。 樊爺移開視線,抬頭看上去,晚霞像在水里洗過般,鮮紅清透,半邊天空被染成了紅色。 “小曾?!边@兩個字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似在自言自語,“明天會出太陽?!?/br>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小曾全身緊繃,目送他離去,眼底有細碎波光浮動,無聲地應道:“是啊?!?/br> 希望我們有一天都能重新走在太陽底下。 *** 夕陽柔光鋪天卷地。 病房走廊外,溫千樹和盛千粥說著話。 “千樹姐,我們幾個從衛生院出來,看到車子不見了,寒哥也不見影子,打他電話也不通,那時我就預感到一定出事了?!?/br> “后來,我們回到老太太家,才發現她和兩個警察都被綁在椅子上,綁得嚴嚴實實的,動彈不得,嘴里還塞了布,老太太說你被壞人帶走了……” 溫千樹打斷:“婆婆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手腕破了點皮?!本褪悄莾蓚€警察稍微倒霉了點,一個腦袋破了,血都把頭發凝成一片,另一個還腦震蕩,現在還留院觀察。 盛千粥又說:“我嚇得心跳都快停了啊。和小陽無頭蒼蠅似的亂撞,終于在相思嶺下找到寒哥的車,我們就一路找過去,最后在懸崖邊找到了你們?!?/br> “懸崖邊?”溫千樹捕捉到了關鍵字眼。這么說,在他們來之前,她和霍寒已經得救了? 不太可能啊。 兩人不僅性命無虞,連古董花瓶都保護得好好的。 “是啊。當時寒哥抱著你,不停地去搓你手腳,我們走近一看,他抬起頭來,你猜怎么著?滿嘴的血啊……”他說起來還心有余悸,“還有寒哥當時看人的眼神,很奇怪,總之是說不出的感覺?!?/br> “千樹姐,你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大半夜的被吊在懸崖上?” 溫千樹說:“葉迎就是白夜?!?/br> 盛千粥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鵝蛋,“白夜?!” “我去!” 最大的敵人在自己面前晃了差不多半個月,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不說,還稀里糊涂地中了他的圈套。 他艱難地找楊小陽消化這個可怕的消息去了。 溫千樹推開病房虛掩的門走進去,霍寒正低頭看著手機,抬頭看她一眼,眼神深下去,聲音仍很低,“唐海把花瓶的照片發過來了?!?/br> 唐海是連夜趕到風來鎮的。 她搬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有什么發現嗎?” 她記得白夜說過花瓶藏著能找到周隊長的線索。 霍寒搖搖頭,“暫時還沒有?!?/br> 溫千樹摸摸他下巴,胡茬扎手,“別急,慢慢來?!?/br>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一吻,“嗯?!?/br> 額頭低下來,輕輕貼上她的,感受到的是正常的溫度,這才稍稍放下心。 霍寒拍拍旁邊的位置。 溫千樹爬上床,確定不會碰到他的腿,這才慢慢枕在他肩上。 兩人商量著花瓶的事,又說了會私密話。 霍寒眉頭忽然輕皺了一下。 她的心一緊:“怎么了?” 他的熱氣呵在她耳后,“剛剛不小心動了一下腿?!?/br> “疼了?” “嗯?!?/br> “我幫你揉揉?!?/br> 她雖然沒有他的手法嫻熟,但多少也學到了點精髓,也按得像模像樣的,可是,按了一會兒后,忽然察覺到不對勁,按過的地方已經有所放松,可某個地方卻迅速地蘇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