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這是霍寒第一次當著她的面看她修壁畫。 她拿著棉球,在開裂的壁畫上輕輕滾壓,將里面的空氣排出,不厭其煩地重復這個動作,側臉在半明半暗中,靜美神圣,他不禁想到她修復《飛仙》時,是否也是這副模樣? 《飛仙》耗時一年零三個月才修復完好,這幅被譽為修復史上的九大奇跡之首的作品曾讓她一度聲名大噪,可盛名之后,她卻消失在眾人視線里,輾轉流離到各個深山古寺中修壁畫。 不過是換了個更安靜的地方,做她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她有這個能力去做,那么就應該去做。 那時,修壁畫對她來說是一種贖罪的方式,可她心里清楚,錯亂的過往永遠也無法修復。 那么現在呢? 霍寒從她的背影里看到了以往沒有的東西,從前更多是敬畏,如今多了一份憐憫,他低頭笑了下,手插進褲兜,走了。 溫千樹一旦進入狀態,就不容易分神,所以連霍寒什么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幾乎轉眼間,黃昏來臨,一個白天又即將要過去了,她看著被軟化重新貼合墻身的空鼓部分,也不過只是半扇窗大小,仍然是灰撲撲的模樣,可心里的滿足不言而喻。 爬下梯子,視線一暗,頭又開始暈了,連幾米內的東西都看不太清,暗影重重的,正在收工具的助理連忙扶住她,“沒事吧?” 溫千樹搖搖頭。 應該是這幾天用眼太厲害了。 墓室本來就光線不佳,而從早到晚做的都是細致活兒,半點容不得馬虎,她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太好,昨晚又沒怎么合眼,自然就受不住了。 她回到地面,漸漸清晰的視線里,霍寒走過來,“臉色怎么這么蒼白?” 她下意識摸摸臉,又看看他一臉的嚴肅,忍不住和他開玩笑,“像不像西方的吸血鬼?” 霍寒去握她的手,很涼,像在冰水里凍過似的,握了好一會兒才有溫度浮上來。 他帶她回帳篷,喂她喝了一杯葡萄糖水,溫千樹感覺全身慢慢有了力氣,可還是靠著他,聞他身上的氣息,莫名安心,帳篷外面盛千粥和楊小陽在說話,嘀嘀咕咕的,聽不清是什么內容。 風從外面吹進來,草地上斜著一方橘紅色的光。 她合上眼,“半個小時后叫醒我?!?/br> 霍寒幫她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好?!?/br> 半小時過去,太陽落山,他卻舍不得叫她,看看時間也不早了,讓她趴到自己背上,就這樣一步步背回了老太太家。 進了門,察覺到異樣的視線,霍寒看過去,隔著半人高的圍墻看到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今天早上和溫千樹說話的那人,對方微笑點頭打招呼,他也點點頭,背著人進屋了。 溫千樹一挨到床就自覺地睡到里面去了。 霍寒坐在床邊,看她額上出了汗,怕露風感冒,抽了幾張紙巾擦掉,順手把幾根黏在頰邊的頭發撥開。 曬了一天,屋里確實有些悶。 他又到別的屋子找了小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涼風陣陣送過來,溫千樹蹙起的眉心終于平整了。 可睡了沒多久,手機就“嗡嗡嗡”震動起來,霍寒看一眼屏幕,是白雪歌打來的電話。 溫千樹也被吵醒了,迷糊著摸到手機,劃開接通,那邊嬌滴滴的聲音在空氣里擴散開來,“樹啊,猜猜我現在在哪兒呢?” 她坐起來,“沒騙我?” “快出來接駕吧?!?/br> 溫千樹結束通話,抓了抓長發,“白雪歌來了,現在就在村里?!彼趺粗雷约涸谶@里? 白雪歌只知道個大概地址,是一路打聽過來的,打電話時,人已經在老太太家附近了,眼前一排屋子,式樣都差不多,她試著走入最近的一家,看到屋檐下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請問溫千樹住這里嗎?” 葉迎看她一眼,露出禮貌笑容,“她在隔壁?!?/br> “謝謝啊?!卑籽└枳叩介T口,又回頭看一眼,沒想到那人也定定地看著她,心底瞬間浮現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尷尬地笑笑,轉身出去了。 印象中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可感覺又有點抓心,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吧? “雪歌?!钡统劣辛Φ哪新晱哪荷飩鬟^來。 “我在這里?!?/br> 白雪歌走過去,白皙的小臉紅撲撲的,“剛問到了,小樹住這家?!?/br>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了從門內探出來的纖細身影,“小樹!” 溫千樹也看見了她——和她身后的……周暮山。 這兩人一起來的,什么情況? 周暮山同時也看到了溫千樹和她后面的男人,臉上倒是沒有異色,仿佛并不覺得驚訝,而白雪歌對他們的事早已知道了“前情提要”,更是沒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了。 除了一點—— 天??!板寸是最考驗男性顏值的,五官稍微差點都撐不起來,這男人英眉挺鼻,身材頎長勻稱,白色襯衫下隱隱浮現硬朗的線條,尤其是那眼神…… 小樹的男人帥得有點犯規啊。 四人一起進了屋。 本來就小的屋子顯得更逼仄了。 趁兩個男人去車里搬東西,溫千樹把白雪歌拉到一邊,“你們怎么找來的?” “一開始去了青鳴寺,撲了個空?!卑籽└枵f,“后來在電視上看到風來鎮發現了千年古墓,還抓獲了盜墓賊的新聞……” 這鼻子也太尖了吧? “其實我們也是碰碰運氣,就當出來旅游呀。本來昨晚就到了縣城,可我水土不服,周暮山就說先休息一晚,這才耽誤了時間?!?/br> 溫千樹聽到關鍵字,微微瞇起眼睛。 “樹啊,”白雪歌捧住她的臉,“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不過也是,這窮山惡水的,一定吃不好睡不好吧?”她自顧自地說上了,“也是噢,這才兩天我感覺自己的皮膚都變差了不少,回去一定要好好保養回來?!?/br> 溫千樹輕聲提醒她:“晚上睡的可是木板床,翻一下身就吱呀叫個不停,蓋的也是又厚又重的被子,你準備怎么辦,豌豆公主?” “現在人家哪有那么嬌氣?!?/br> 白雪歌四處望,“洗手間在哪里?憋一路了?!?/br> 溫千樹指給她看:“記得把門關好?!庇謬樆K?,“小心有羊闖進去?!?/br> 霍寒和周暮山搬了不少東西進來,礦泉水、桶面、餅干、藥箱…… 周暮山把一個大包放到桌上,“這是你媽讓我帶給你的補品?!敝钢艉畡偺徇M來的行李袋,“那是換季衣物?!?/br> 秋天快到了。 她mama還真是考慮周全。 霍寒眼底壓著笑意。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白雪歌的尖叫——“啊,流氓!” 周暮山奪門而出。 片刻后,兩人一起回來,白雪歌眼眶紅紅的,臉上卻是笑意盈盈,看來是已經哄好了。 屋外的某棵小樹下,小流氓被人用繩子綁著,“咩咩咩”地去卷綠葉子吃。 老太太知道有新的客人來,飯菜的分量直接加了一倍,溫千樹和白雪歌向來吃得不多,還剩下不少,全部交給兩個男人了。 吃完飯,不知怎么就停電了。 老太太幫他們在小院子里擺了張小木桌,點了一盞油燈,就先回房休息了。 風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溫千樹切了一盤水果放到桌上,兩指捏起一塊送進霍寒嘴里,“酸嗎?” “還好?!?/br> 剩下的那半她就自己吃了。 周暮山撫著茶杯,“這次過來,除了給你送些東西,還有就是你上次托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br>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里?” 周暮山搖搖頭,“不知所蹤?!背鰢?,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溫千樹說:“這太奇怪了?!?/br> 霍寒問:“一點消息都查不到?” 周暮山:“嗯?!?/br> “哥,”溫千樹想了想,“那你再幫我查查她之前和我爸的事,還有……”她的語氣頓了頓。 霍寒下意識地隔著布料輕握住兜里的玉佛像。 果然,聽到她說:“還有當年我爸出車禍的具體細節?!?/br> 第四十七章 入夜后氣溫迅速降到零度以下,白雪歌凍得有些受不了,拉著溫千樹先回房去了。 這個地方比不得縣城的酒店, 雖然門窗緊閉, 屋里沒有暖氣, 還是冷,白雪歌直接跳上了床, 胡亂把疊得豆干般的厚被抖開來,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只露出半張臉,可憐兮兮地看著溫千樹, “這被子好重?!眽旱盟加行┐贿^氣了,關鍵是好像還不怎么保暖。 溫千樹脫了外衣, 掛在椅背上,這才爬上床,鉆進另一張被子里,躺好后, 摸到床頭的手機, 從通訊錄里找到“mama”, 發了條信息過去—— “mama,東西我收到了,謝謝您?!?/br>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晚安,勿回?!?/br> 她退出界面,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掐分掐秒,生怕下一瞬就會有電話進來。 白雪歌看她兩條胳膊都露在被子外,聲音像抖著篩子,“你不覺得冷嗎?” 溫千樹看著小臂上浮起的小疙瘩,云淡風輕地反問,“很冷嗎?” 白雪歌沒有她段數高,嬌嬌地“嚶”一聲,“冷?!?/br> 她卷著被子湊過來:“小樹,我感覺像做夢一樣?!?/br> 從繁華都市到這荒涼地帶,路上各種奇異的風景,就像按部就班的人生忽然撕開了一道口子,私人別墅、美容院、酒店、高級跑車通通被甩在身后,車子開入沙漠腹地,她親眼看到蒼鷹在湛藍的天上自由翱翔、血紅的太陽在地平線上消失,她深深地感覺到自己不再是那只被父母嬌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她從車窗里探出頭去,大笑大叫,像個瘋子……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敢想象的。 “我爸本來不準我來的,可聽說周暮山也來,就同意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