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逆光中,他眼底難得有一絲笑意,轉瞬即逝。 盛千粥也重新把門上了鎖,走過來,“寒哥,接下來……” 霍寒一個眼神就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盛千粥跟這人也好長一段時間了,基本默契還是有的,可就是道行淺了點,竟下意識地看了溫千樹一眼。 烈日當空,她的臉頰微紅,浸著那肌膚,看著仿佛白里透出了粉色。 溫千樹心如明鏡,面上卻不說破,還非常知趣地遞了個臺階,“天氣太熱了,我先回老師家里歇歇?!?/br> 她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回寺里的話別忘了我?!?/br> 一語雙關。 霍寒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著她攪亂春水后轉眼間又走得云淡風輕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們去一趟牛角山?!?/br> 盛千粥反應慢了半拍,猛地一拍腦袋,“寒哥你該不會是懷疑……” “去看看就知道了?!?/br> 牛角山在隔壁鎮,離蘭溪鎮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到了山下,車進不去,兩人只能徒步進山。 走了不知多久,盛千粥已經大口喘氣,t恤濕得都能擰出水來,他幾口灌完一瓶礦泉水,靠在一棵樹上不走了,“寒哥,咱、咱們歇會兒……再走?!?/br> 牛角山顧名思義,山脈狹長,東南西北走向,狀如牛角,估摸這才走了二分之一不到,何況又是無頭蒼蠅似的亂走…… 霍寒的襯衫也汗濕得厲害,可氣息卻絲毫不亂,他摸了一把頭上的汗,在長褲上蹭掉,“五分鐘?!?/br> 盛千粥懶得說話,比了個“ok”。 霍寒卻沒顧得上休息,四處察看了一番,忽然蹲了下來,撥開一層落葉,略微翻了一下泥土,挑起一小塊,在指尖碾開,放到鼻下聞了聞,眉峰一斂,“千萬,把東西拿過來?!?/br> “找到了?!”盛千粥彈簧一樣跳起來,帶著工具沖過去。 兩人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入口處的障礙物清除。 兩束手電筒的光在黑暗的地下墓室里晃。 墓室空蕩蕩的,幾乎全部有價值的東西都被清走了,倒是留下不少的餅干紙和礦泉水瓶,還有滿地紛亂的腳印。 雖然說這樣的場面也見過數次,盛千粥還是忍不住爆了個粗口。 霍寒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終于在角落里找到兩個完整的腳印,經過大致比對,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程文程武兩兄弟的,看來,他們這次交易的很可能就是從這里順出去的贓物。 “寒哥,快過來看!”盛千粥那邊也發現了新情況。 霍寒走過去,只見臺階旁邊一盞長頸的燈盞上放著兩朵菊花,一白一黃,擺成“y”的形狀,他的眸色瞬間暗了下來。 “這不是……”盛千粥舔舔發干的唇,“ty的特殊記號嗎?” 他口中的“ty”,正是目前所知的國內最大文物犯罪集團,盤踞數十載,內部體系已大體完善,形成盜、收、運、銷四位一體的完整利益鏈條,過去這些年來,他們到處興風作浪,盜掘古墓,走私海外,可謂是文物界的一顆毒瘤。 傳說中,“ty”集團的首領曾被稱作“盜墓第一高手”,此人最擅長的就是通過“看山”、“看星相”、“看風水”的方式來找墓,作案手法也極為高超,相傳從未失手,他每次盜墓后總喜歡留一白一黃兩菊,他的部下紛紛效仿,久而久之,這也就成為了“ty"集團的標志。 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所有奮戰在一線的文物保護工作者的挑釁。 “這么說,ty的人也摻和進來了?”盛千粥握緊拳頭,“臥槽這趟來得值??!” 霍寒兩指搓捻著花瓣,感受了下干濕程度,大概推測出放置時間,沉聲說,“那兩兄弟不見得就是ty的人?!?/br> 盛千粥:“???” “出去再說?!?/br> 兩人出來后又重新把洞口封回去。 “寒哥,你快給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打火機?!?/br> 得得得。 盛千粥撇嘴去摸褲兜,這才想起來,“打火機不是在你那嗎?” 還說讓他保管呢,三天兩頭就要一次,后來干脆不還回來了。 霍寒往自己兜里一摸,意外地碰到了什么東西,他稍稍側身,拿出來一看——一朵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紙玫瑰。 他又重新塞回去,掏出煙和打火機,低頭咬住煙頭去湊火,緩緩吐出一口煙,“直覺?!?/br> 這就是回答? 感覺自己被隨意打發的盛千粥已經不知怎么擺弄表情。 白煙彌漫中,霍寒有些心不在焉,耳邊又似乎浮現那混著微啞的清軟嗓音,“玫瑰要送給喜歡的人啊”,長指一彈,一截煙灰抖落,他慢慢閉上雙眼。 這樣不動聲色、不負責任地撩撥他,有意思? 第十二章 黃昏籠罩著小庭院,青石磚上花影織樹影。 溫千樹站在木籬笆前和白雪歌講電話,講了半個小時左右,木門“吱呀”一聲,她扭頭看去,霍寒和盛千粥一起走了進來。 “就這樣,我先不和你說了,”她掛掉電話,“你們來了?!?/br> 盛千粥喊,“千樹姐?!?/br> “去哪里了,怎么搞得灰頭土臉的?” “沒……去哪兒,”盛千粥一摸腦袋,“就瞎轉悠來著……”說著人一閃,閃到了墻角,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臉。 溫千樹不再問了,從窗臺上拿了塊香皂給他,又看向霍寒,“是現在就回去嗎?我去和老師師母說一聲?!?/br> 霍寒:“不急,我也有點事想找吳老?!?/br> 他坐在臺階上開始脫鞋子。 溫千樹注意到鞋底厚厚一層的黃泥,抿唇沒說話,給他拿了一雙新的拖鞋放在前面。 “謝謝?!彼f。 她:“不客氣?!?/br> 在書房寫毛筆字的吳教授已經透過窗看到了院子里的霍寒,他放下筆,點頭打了個招呼。 霍寒:“千萬?!?/br> “來嘞?!笔⑶е喟杨^發上的水一甩,趕緊跟了上去,兩人進了書房。 溫千樹則是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倒了大半杯,又往里面丟了幾塊冰。 冰塊撞上玻璃杯,響聲清脆。 她一口喝光茶,小銀勺挑了冰塊,含在嘴里,一點點地咬碎,吃完最后一塊,這才洗干凈杯子,擦干手出去。 師母在走廊上擇菜,已經擇好了小半籃。 溫千樹也搬了張小板凳坐下,旁邊一盆梔子花開得正盛,混著夏日暑氣,清香逼人。 “這是什么菜?” 師母笑,“空心菜?!?/br> 溫千樹想起了一個典故。 傳說中有七竅玲瓏心的比干,被人挖了心臟,路上問一個賣菜的婦人,“菜無心可活,人無心可不可活?” 婦人說,“人無心,即死?!?/br> 比干果真倒地身亡。 師母見她盯著空心菜出神,“怎么了?” “沒,”溫千樹搖頭,“以前吃過幾次,沒想到它是長這個樣子?!?/br> 師母又笑,“后院還有一大片呢,你要是喜歡,我摘些給你帶回去?!?/br> 她又想到什么,“你身體寒,前段時間不是說夜里睡著腿抽筋,這空心菜還是不要多吃?!?/br> 溫千樹捻斷一根菜,嫩的一截丟進木籃,“嗯,好?!?/br> 師母抬頭看看天色,“估計要下大雨了?!?/br> 溫千樹也挨著梔子花探出頭去,頭頂上烏云密布,庭院里開始鼓風,一場山雨欲來。 她目光穿過窗戶,看到了書房里的三人,他們臉上全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吳教授胡子顫動,情緒有些激動地說著話,“這ty集團,我以前也和他們打過交道,個個不是善茬,尤其是這集團的首領白夜,心腸歹毒,手段狠厲……” “白夜?”霍寒眉心一皺,“白爺?” 不甚明亮的光線映在他冷硬的臉上,有些模糊,仿佛隔了千山萬水般,溫千樹收回視線,輕聲問,“師母,如果有求而不得的人,該怎么辦?” 師母退休前是大學里的哲學系教授,聞言笑了笑,眉角處的皺紋如泛起的淺浪,“既然明知是不得,又為何要求?” 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梔子花被風吹得枝葉擺動,花容失色。 轟隆雷鳴蓋住了溫千樹的聲音,“我知道了?!?/br> “雨大了,我們進去吧?!?/br> “好?!?/br> 她們前腳剛進廚房,霍寒和盛千粥后腳就出來,趕著雨走了。 霍寒托吳教授給溫千樹留了句話,下雨不宜進山,明天會過來接她一起回去。 大雨下了一夜,池塘里的水漲起來了,田田的蓮葉被沖得東一片西一片。 天還下著小雨,溫千樹坐在門前,水塘里的蛙聲起起落落。 雨停了,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她的余光里。 他來了。 如果七年前他也這樣來,那該多好? 三人十點多才回到青鳴寺,溫千樹在山門口和他們分別,來到千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