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45公斤?!?/br> 兩人的聲音一起響起—— “精確嗎?” “有什么問題嗎?” 溫千樹腹誹,果然骨子里還是不改化學生的本質。 “應該吧,維持這個數字很久了?!?/br> 他“嗯”一聲表示知道,“你站起來,往前走兩步?!?/br> 溫千樹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 “可以了?!?/br> 霍寒走過去看她的腳印。雨后土質松軟,泥土容易破碎,所以腳印的邊緣看得并不十分清楚。 現在有了參照物,數據也可以更精確一些。 “一個身高大概165公分,體重49公斤左右,年齡在4045歲,右腳鞋子腳掌部分有破洞,另一個身高178公分,體重約80公斤,年齡應該不超過……” 溫千樹驚訝,“看腳印就能知道這么多信息?” 霍寒解釋道,“當壓強相同時,壓力與受力面積成正比……” 她很快明白過來,“從腳印的深淺可以算出對面的壓力,從而算出體重,至于身高,則是根據腳印的長度算出來的?!?/br> 原來這就是那有名的“步伐追蹤”。 “不過,”溫千樹還是有一個疑問,“年齡是怎么知道的呢?” 霍寒拿著樹枝指給她看,“一般來說,青年人步子大,腳印之間的距離分布均勻,走路一般都呈直線,而中年人,走路穩而慢,腳步間距離相對會小些……” 溫千樹聽得很認真,眼里有笑意涌現,這個男人無論在什么領域,從事什么樣的職業,他都會像太陽般耀眼。 她的眼光一直以來都很好。 依然掛著水珠的樹枝間開始抖落第一縷朝陽,晨霧散去,兩人清楚地呈現在彼此眼前。 女孩笑意嫣然,雙眸黑得發亮,盛滿柔情。 霍寒心尖狠狠一顫,別開視線。 溫千樹也不在意,“我會多留意一下你剛剛說的那兩種人?!?/br> 他淡淡地“嗯”一聲,“麻煩你了?!?/br> “眼下也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了,”她又說,“你一個陌生臉孔,而且長得這么招人,到處晃的話很容易被人察覺,而我是幾月前就到了這里修壁畫的,寺里各處也熟,而且再怎么說,那些人也不會懷疑到一個柔弱女子身上吧?” 霍寒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可不認為之前怎么推也推不開的人會和“柔弱”這兩個字沾上邊。 溫千樹也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么長的話了,見他笑,目的已達到,揮揮手,“我先進去了,有事再聯系?!?/br> 她沒有回房間,到處走了一圈,然后直接去了千佛塔,打算看看三個“學生”的情況。 寺里的作息一向嚴謹,她之前稍微提了一下,幸好三人都聽進了心里,準時起床洗漱就餐,到壁畫室開始工作。 林山的病害分析報告和高明的修復材料清單都寫得可圈可點,兩者結合起來,幾乎可以說已經對整幅壁畫做了個摸底,至于被她分配了壁畫除塵工作的趙琪琪,此時也老老實實地站在梯子上,手里正拿著洗耳球將翹起的顏料背后的細塵吹出來。 溫千樹沒有性別上的偏見,但從實踐上來看,這種細致的工作還是比較適合女孩子來做。 高明先看到了她,笑著打招呼,“溫老師,早上好?!?/br> “早?!?/br> 其他兩人也發現了溫千樹的到來,林山直接拿著注射器走近,“溫老師,你能過來幫我看一下嗎?我……” 匆匆從梯子上爬下來的趙琪琪打斷他后面的話,“我還要做多久的除塵呢?” 一直站在高處,又仰著脖子,都快得頸椎病了,而且那么久時間才勉強清理出千手觀音的一只手掌,要是整面墻都要清理干凈,那得弄到猴年馬月,到時實習報告豈不是一片蒼白? 趙琪琪心里還有諸多怨言:漏水的房間、偶爾造訪的老鼠、睡覺嗡嗡嗡叫個不停的蚊子,一天三頓的素齋吃得她面色發黃,沒有神仙水呵護的肌膚已經開始變粗糙了。要不是,要不是因為…… 高明收到眼色,也幫女友說情。 “是對我安排的這項工作不滿意嗎?” 溫千樹是看著高明問的,他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們不是那個意思?!?/br> 趙琪琪不滿地輕聲說了一句,“要是跟著張教授,肯定會安排得合理些?!笨偛荒苷麄€實習期都用來做壁畫除塵吧?她是來學習,又不是來受虐的。 這話倒是提醒了溫千樹,“既然我們都不能相互適應,那么也不能勉強?!?/br> 她拿出手機,劃開屏幕,“我給張教授打個電話,接下來可能沒辦法帶你們實習了?!?/br> 第九章 這話倒是提醒了溫千樹,“既然我們都不能相互適應,那么也不能勉強?!?/br> 她拿出手機,劃開屏幕,“我給張教授打個電話,接下來可能沒辦法帶你們實習了?!?/br> 張教授正是她本科時的班主任,因為剛好有事出國,才臨時將三個學生交給了她,算算時間,應該后天就回國了。 這個猝不及防的決定不知怎么讓趙琪琪臉色大變,“溫老師,對不起,我錯了,我們都……挺喜歡這里的,不想這么快……離開?!?/br> 溫千樹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如果不觸及底線不輕易與人生氣,對方主動服軟她也不會多計較,而且經過這件事,想來趙琪琪會真正收一收性子了。 林山趁機又說,“溫老師,麻煩你了?!?/br> 溫千樹收好手機走過去。 林山是三人中唯一的研究生,性子穩重,修復功底也比較好,所以她后面分配給他的工作主要是給壁畫“打針”。 這幅壁畫因保存不當,粘土基層已經和墻壁失粘,局部形成空鼓,壁畫脫落嚴重,他們要做的就是將用聚乙烯醇和聚醋酸乙烯制成的粘合劑通過注射器打進壁畫背部,重新恢復壁畫和墻壁的粘結關系。 溫千樹檢查了一遍,并沒有發現什么問題,可見他很用心在做,“你可以繼續了?!?/br> 她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聲指導。 高明忽然間有些羨慕林山。 塔里信號時有時無,耳邊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提示音,他知道這是女友的手機在響,也知道她剛剛態度急轉直下的原因。 除了名校學生身份,趙琪琪還是個美妝博主,高顏值高學歷,微博賬號有三百多萬粉絲,被無數人追捧為“女神”,一個小時前她爬到塔頂,在微博上分享了一張照片—— 她一身藍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梯子上,大幅的壁畫成了背景,一片灰蒙蒙中她笑靨如花。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還特地開啟了微博的定位功能。 粉絲們都激動地在底下評論: “明明可以靠顏值,卻偏偏要靠才華?!?/br> “女神簡直美得不要不要的!” “摸著良心說一句,一個年輕女孩子拋下城市的繁華,跑到深山古寺里修壁畫,光是這份勇氣就值得嘉獎?!?/br> …… 甚至還有粉絲稱要過來青鳴寺看她修壁畫。 高明看著那些評論,只覺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以前他也覺得趙琪琪長得美,家世又好,帶出去在兄弟面前倍有面子,可現在…… 都不用怎么比較,一下就被人襯成了庸脂俗粉,無理取鬧、任性、驕縱……一個個缺點爭前恐后往外跳。 他看向不遠處那被烏絲遮住的精致側臉,心里的桿秤猛地就斷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浮現出來,就算她不是那個有錢人的女兒千樹,似乎也無所謂…… “溫老師?!绷稚酵蝗怀雎?,驚醒了高明,他局促地轉過身,繼續忙手上的事。 “外面好像有人找你?!?/br> 溫千樹看過去,只見老張嬸扶著門一邊用手扇風一邊大口喘氣,還不時地往這邊看,臉上似乎很有些焦慮神色。 千佛塔一般都不準許無關人員進入,她走到外面,老張嬸立刻迎了上來。 “我們到亭子那邊說話?!?/br> 老張嬸提著大袋東西跟在后邊,呼呼哧哧喘了一通大氣,“在后山遇見我家鄰居,多嘮嗑了會,這不就遲了點么?真是對不住啊姑娘……” “說來我家鄰居也是挺可憐,早年媳婦難產,母子都沒保住,他背井離鄉去外面做生意,聽說生意又失敗,四十多了還沒討到新媳婦,沒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在身邊,連衣服鞋子破了也一直穿,我也是前陣看到他家煙囪有煙冒出來才知道他兄弟倆回來了,沒想到后來又不見人影,原來是跑山上廟里清修來了?!?/br> 溫千樹捕捉到了關鍵字,“衣服鞋子破了?” “是啊,”老張嬸開始從袋子里掏東西,“一把年紀混成那樣真是好不可憐喲?!?/br> “哪只腳的鞋子破了?” 老張嬸想了想那翹起的二郎腿,肯定道,“右腳!” “哎呀我的姑娘啊,你關心老男人的臭腳破鞋做什么?你來看看我這次給你帶來了什么稀奇玩意兒……” 她獻寶似的把一個蘑菇形狀的東西擺在石桌上,“這個捕蚊燈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弄到的,聽說放到太陽下就可以充電,夏天山里蚊子多得可以用手抓,睡覺不踏實啊,而且你之前用的那些蚊香,新聞都播了,有毒,這個更好……” 溫千樹等她說完,“再說說你的那兩個鄰居吧,感覺真的挺可憐的?!?/br> “他們兩兄弟也是命不怎么好,爸媽去得早,哥哥起早貪黑,撐起了整個家,”老張嬸想起什么,笑了笑,“也是好笑,他把弟弟養得又高又壯,自己倒是跟瘦皮猴兒似的?!?/br> “他如今倒是變了挺多的,不過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br> “怎么說?” 老張嬸的話很好套,“你不知道,他啊鼻子旁邊長了個大黑痣,我從小看他長大,一瞅一個準!” 溫千樹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可又不敢打聽太多,怕引起懷疑。 “老張嬸,有時間的話我到你家里看看?!?/br> “不用你大老遠過去,要什么說一聲,我給你送上來就是了?!崩蠌垕鹩帜ㄒ话押?,“對了,你之前說要的德芙巧克力我也給你弄到了?!?/br> 她拿出一個塑料小盒子,輕輕拍了拍,“天兒太熱,怕化了,用冰鎮著呢?!?/br> “這個可不好弄,價格要貴些?!?/br> 原價不到十塊的東西她要收五十塊,最后全部算下來一共五百多塊。 溫千樹大方地給了她八百塊,多的就當“情報費”好了。 老張嬸喜滋滋地數了一遍,把錢壓胸口,背過身再數一遍,以為加上小費就六百,沒想到數了兩遍都是八張,似乎怕對方突然發現多給了錢,她立刻火急火燎地說還有事要走了。 溫千樹看著那扭腰擺臀的胖背影搖頭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