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節
面前的這位君夫人,雖年輕貌美,但無論是見識、舉止還是口才,早令他佩服的五體投地,見她一雙美眸投向自己,面露恭敬之色,立刻道:“請君夫人放心,臣必竭盡所能,不敢有半分懈??!臣將領我毫邑之民,恭候國君勝歸!” …… 次日,阿玄結束毫邑之行,馬不停蹄地又去了另幾個受災城池看望災民,所到之處,無不引發萬民追隨,等結束行程返回丘陽之時,她那日在毫邑對民眾所說的話,早已被大主書記錄在冊,宰夫買命人謄抄,以最快的速度發至穆國各地,由專人于集市、城門等人多之處宣讀,很快,之前隨了地震消息傳遍全國的謠言和因戰事不利帶來的各種恐慌猜疑蕩然無存,穆人熱血沸騰,知南方秭地對楚局勢吃緊,許多青壯自愿從軍赴戰,民眾齊心協同國君共克難關,盼望勝利消息早日到來。 …… 阿玄回了國都,剛洗去一路風塵,才松了口氣,宰夫買后腳便至王宮求見,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禮。 阿玄忙叫他起身,又請他入座,宰夫買不動,道:“國君戰于外,首尾受敵,國都又逢天災,謠言四起,我穆國數十年來,罕遇如此艱難之境,能有今日穩定局面,全仰仗君夫人奔波出力,請受臣一拜?!?/br> 阿玄過去將他扶起,宰夫買方直起身,但仍不坐。 阿玄也就隨他了,道:“叔父見我何事?” 宰夫買道:“關于前次謠言之源,雖無確鑿證據,但臣若料想沒錯,當是周季等人所為?!?/br> 阿玄也早有如此猜測,問:“太師可參與其中?” “太師是否知曉,臣不得而知?!?/br> 阿玄點了點頭:“太師如今身體如何了?” 伊貫被庚敖封為太師,明升暗降之后,據說臥病不起,從前跟在他身邊的那些公族大夫亦降的降,調的調,從那之后,便無發聲。 “依舊臥病不起?!彼聪虬⑿?,“臣今日來見君夫人,乃是想稟夫人一聲……” 他停住。 阿玄揚了揚眉,示意他繼續。 “據臣所知,周季少年時,曾與臣之族弟公子服虞密交,后服虞以庶出與文公爭位未果,被封于邊地,兩人便漸漸疏遠,至這十數年間,看似再無往來,然臣一直疑心……” 他遲疑了下:“臣疑心烈公當初遇刺,恐怕并非楚人所為,背后另有人在。若當真如此,結合此次有人趁著地動之災散布謠言之事,其用心之險惡,令臣毛骨悚然。君上此次出兵之前,留成足和五萬精兵鎮守國都,然不期楚人入侵秭地,不得不派成足南下抵御,國都所剩兵力,如今不過兩萬,倘若有人意欲借機生事,恐怕又是一場天大的事。伊貫任宰相三十年,從前亦為國做了不少實事,無論在朝廷抑或國人之中,威望猶在,不可小覷。故臣意欲前去探病,亦探伊貫虛實?!?/br> 阿玄沉吟片刻,道:“我與你同去吧?!?/br> …… 伊府。 伊貫臥于病榻,邊上并無旁人,只有周季。 周季神色緊張,緊緊地盯著床上的伊貫,半晌,見他雙目緊閉,面無表情,仿佛睡了過去,終于按捺不住,上前又低聲道:“丞相——” “老夫已非丞相!對你說過數次了,勿妄呼,免得落人口實!” 伊貫并未睜眼,只打斷了周季的話,隨即咳嗽了起來。 周季忙將他半扶而起,撫他后背:“是,太師!如今庚敖小兒和晉頤在曲地相持不下,楚人又攻打秭地,國都兵力空虛,國人遭地震之災,人心惶惶,正是天賜良機,是我等與那庚敖決一死戰的機會!倘若白白放過此等良機,日后不久,恐怕你我全都要步晉國公族的后塵,將來如何死都不知道!庚敖之狠,絕不在媯頤之下!縱然太師你想退讓,他也絕不會放心于你!” 伊貫睜眼,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周季,用嘶啞的聲音慢慢地道:“你當我不知?你引楚人去攻秭地,欲扶持公子服虞上位,然你有必勝之把握?何況……” 他皺了皺眉,“老夫怎聽聞,國都之中,如今人人都在稱頌國君和那個君夫人,等著勝仗而歸,何來的人心惶惶之說?” 周季臉一熱,隨即咬牙:“太師不必多慮!服虞忍辱負重,為等這一天,已精心準備了半輩子,如今機會來了,必一搏而中!只要攻下國都,關閉西華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西華關阻斷庚敖歸路,到時前有楚人,后有晉人,就算庚敖再能征善戰,待他軍中糧草耗盡,他便是三頭六臂,也絕無脫身之可能!” 伊貫再次閉上眼睛,仿佛入定。 周季繼續苦勸:“太師!想你伊家,數代對庚氏忠心耿耿,太師你亦輔佐過數位穆國國君,如今卻遭庚敖小兒如此羞辱,太師你難道甘心就此作罷?服虞托我求告太師,只要太師到時出面,以太師之威望,必定一呼百應,待助他登上國君之位,他不但要令太師官復原職,加官進爵,且會將庚敖如今所行之新法全部廢黜!” 伊貫眉毛微微跳動了數下,臉上漸漸露出躊躇之色。 便在此時,門外下人傳話,說君夫人與宰夫買一道前來探太師的病,人已到。 周季一怔:“她來何為?” 伊貫慢慢睜開眼睛,出神了片刻,最后看了周季一眼。 周季會意,匆匆退入內室,藏身角落。 伊貫命人取來自己的袍服,慢條斯理地穿上,這才被人左右扶著,緩緩步出。 還沒邁出門,阿玄與宰夫買便已被伊家之人引至面前,伊貫這才露出惶色,拂開扶著自己的下人,佝僂著腰,顫巍巍地要朝阿玄見禮,口中道:“不知君夫人駕臨寒舍,有失遠迎……君夫人恕罪……” 阿玄身穿君夫人之展衣,妝容嚴整,快步行至伊貫面前,雙手將他攙起,笑道:“怎敢勞太師出迎?”說完叫人攙扶他坐下。 伊貫也未推脫,入座后,和宰夫買寒暄了幾句,一下又咳嗽了起來,咳的臉面通紅,神色痛苦,片刻才慢慢地停下,胸口喘息不停。 阿玄目露關切,道:“我從前是醫女,不敢說醫術有多高明,但確也能看些疾病。老太師若信我,我可為老太師診病,看能否助老太師稍解病痛?!?/br> 伊貫喘息漸平,慢慢搖頭,抬目看向宰夫買和阿玄:“不知君夫人來此,有何貴干?” 宰夫買看了阿玄一眼。 阿玄道:“我今日剛從毫邑歸來,聽聞老太師身體欠佳,想到地震后的這些時日,我因忙于瑣事,一直未來得及探望太師,故方才請了叔父一道前來探望,盼未擾到老太師的休養?!?/br> 伊貫聲音平平地道:“君夫人百忙之中還不忘關照老夫,老夫實是感激?!?/br> 阿玄微微一笑,忽跽坐,雙手平交于胸,朝著伊貫微微躬身,拜了一禮,神色莊重。 這一拜,不但伊貫怔住,連一旁的宰夫買也愣了。 短暫靜默過后,伊貫道:“君夫人此為何意?老夫受不起?!?/br> 阿玄道:“老太師有所不知,此次國都遭遇地震,我去往毫邑等地,一路所見所聞,令我心生頗多感慨。途中,我曾遇到多位鄉野老者,年高者至耄耋,白發蒼蒼,知我身份后,拜我之余,異口同聲,無不向我問及老太師,他們是恐老太師因此次地動有所不測,得知老太師安然無恙,老者方心安,又托我回都之后,代他們拜問老太師之安?!?/br> “我起先不解,后問隨從,才知多年之前,穆國積弱,曾數次遭遇敵軍入境,老太師當時正當風華,若非你領兵擊退敵軍,國恐不國。如今你雖年事已高,亦不愿再過問朝堂,然我穆國民眾,至今卻依舊記得老太師的功德。方才我那一禮,便是代民眾,亦是代國君與我自己,向老太師行禮,此禮,老太師當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