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茅公一雙花白眉毛微微動了動:“不早了,服侍君上就寢吧?!?/br> …… 庚敖這趟出行,身邊既沒帶姬妾,也沒帶多少服侍的隸人,以護衛居多,輕裝便行。 阿玄觀察了幾天,發現此人既好伺候,也不好伺候。 說好伺候,是因為他為人似乎不算苛刻。昨晚宿于館舍,舍人進上膳食,其中一盤配菜,以芝荋(木耳)佐螺醬,大約是合了他胃口,他吃的不少,吃到最后,盤底卻赫然出現了一只已被烹熟的rou蟲。舍人大驚失色,和庖廚下跪告饒,倒也沒見他發多大的怒氣,皺了皺眉,事情也就過去了。 說不好伺候,是因為他精力遠比一般人旺盛,到了令阿玄驚訝的地步。每到一城,不管多晚,他必見當地官員,會面往往持續到深夜,隨后略睡上一兩個時辰,天亮便又動身繼續上路。 他自己無妨,次日照樣精神抖擻,近身服侍的人卻跟著受累。此前一直是茅公在旁伺候,他體諒茅公,往往早早就讓他去歇息了。阿玄卻沒茅公那樣的待遇。必須要等到他合眼了,她才能躺下。 幾個晚上過去,茅公似乎對阿玄終于感到放心了,將服侍就寢的事交給了她。 阿玄不敢怠慢。只要他沒躺下,她便等著伺候。連睡覺也不得安生——她就睡在和他臥室相連的外間,隨時要聽他的傳喚。 好在白天上路后的那段行程,她有時可以在顛簸的車里補個覺。雖然日夜顛倒,令她頗感吃力,但只要想到數月之前,她還曾拖著被磨破了皮的雙腳一步步地向北跋涉,這么一點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 這個世代的人口密度相對稀少。周王室下的許多諸侯國,都是由一個個以點狀分布的城池而構成的。有些小國,名為國,其實不過就只是幾個城池而已。出了城池和郊畿,就是大片大片的荒野,在城池和城池之間,則由四通八達的馳道相互連接,通常每隔五六十里,馳道上會設一處路館,以供來往使臣宿息。 這個白天,因在路上耽擱了半日,此刻天已黑了,下一處的路館卻還遙遙在前,人困馬乏,庚敖便命就地搭設帳幕過上一夜,等天亮再繼續上路。 阿玄感到十分疲累了,卻還跪坐著,肩背挺的筆直,一下一下地搖著手里的蒲扇。搖了許久,手酸了,困意也襲來了,一雙眼皮控制不住,慢慢地粘重起來。 在路上已這樣走了七八天了。茅公說,再走這么七八天,就能回到國都丘陽了。 畢竟上了點年紀,此刻又不早了,已經睡了下去。 庚敖的隨衛們也分成幾撥,有的先入帳就寢,有的在近旁瞭夜。 夏夜的曠野里,靜悄悄的,帳幕簾縫里不時鉆入幾聲忽遠又似近的蟲鳴聲,愈發的催人困頓。 阿玄手里的蒲扇越搖越慢,終于停了下來,頭往下一點,猛地一個激靈,驚醒,抬頭飛快看了眼正坐在地席上翻閱著簡牘的庚敖,見他依舊全神貫注,既無就此收了去睡的打算,也未覺察到自己的走神,忙打起精神,啪嗒啪嗒,再次搖扇為他打著涼風。 又片刻過去,搖扇聲再次變得稀落,涼風也有一下,沒一下。 庚敖的視線從手中的那卷簡牘上挪開,眼角瞥了她一下。 燭光映出她額頭上的一片細細汗光,她微微垂著眼皮,睫毛在眼瞼下拖出兩道圓弧形的暗影,一根一根,絲絲分明。 相對了幾天,大約是習慣了,倒也沒再覺得這張臉是如何的不堪入目了——就如同王宮里那些華服美人,再美的一張臉,看的多了,也同樣沒了任何的感覺。 甚至,這個秭女倘若不是臉龐皮rou粗糙黯黃,原本生的應該也還算是端正的。鼻、唇,面型,都還過得去。 一把頭發也算好的。便如此刻,綰的松了些,便沿著肩膀斜斜地墮了些下來,又被燭火打了層光,看起來像是一匹厚實黑亮的光滑綢緞,摸一摸的話,手感想必甚是清涼。 尤其她的眼睛,其實給他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他到此刻,還記的去年秋狝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 他恰從劇痛的昏迷中蘇醒,睜開眼,映入了他瞳孔的,就是她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兩丸晶瑩寶珠,眸光灼灼若華,居高臨下,用帶了點厭惡似的目光俯視著他。 令他印象鮮明,至今如在眼前。 …… 見她困的越發厲害了,腦袋越垂越低,庚敖手中簡牘一合,拋在了她膝前的地席上。 “啪”的突然一聲,在這靜謐的夏夜里,聽起來倍加的脆亮。 阿玄一下被驚醒,抬頭,見他坐在對面,兩道目光冷冷地投向自己,忙打起精神,再次替他扇風。 “罷了,睡去吧!” 他淡淡地道,大袖一拂,背對她便臥了下去。 …… 阿玄當然沒有可以自己一個人睡覺的幕帳。 她臥在距帳簾門不遠,那塊他腳邊的地方,不大也不小,正好可以容下她。 躺下去后不久,黑暗中,她便聽到他發出的均勻呼吸聲。 說也奇怪,片刻前,她還困的坐著打扇就能差點睡過去,此刻真的叫她睡,她卻又睡不著了。 他的呼吸聲明明和她隔了至少數尺的距離,聽起來卻格外的近,如同就響在她的耳畔,不斷地吹著她耳垂上的茸毛,吹來吹去,吹個不停。 帳內悶熱,躺下去沒片刻,渾身汗更多了。 她愈發心煩意亂,閉著眼睛,開始數他的呼吸。 一,二,三…… 她數到兩百,非但沒數來困意,反而惹出了內急。 小腹慢慢地漲了。她屏住呼吸,側耳又聽了片刻,確定他已熟睡無疑,慢慢地從臥氈上爬了起來,摸索著幕帳角,躡手躡腳地貓了出來。 鉆出帳簾,迎面一陣夜風,整個人涼爽了不少。 …… 阿玄向瞭夜守衛簡單說了聲,便朝不遠處的一處土坡走去,藏在坡后,迅速解決了內急,轉身來到了野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