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百人百脾性,六爺不肯讀書,舞刀弄槍卻是學得快?!蔽簃ama一旁插嘴給裴六辯解,“夫人也別太cao心,您身子才好些。六爺那脾性,就算不讀書求功名,說不定也能從軍報國,建功立業的?!?/br> “軍中辛苦,我可不希望他從軍報國。魏mama可不知道,當朝太平盛世,一向重文不重武的?!?/br> “母親說的正是。裴家書香世家,三哥是少年的舉人,若不是祖母孝期,早該高中狀元了,遲哥哥哪能從軍做個武夫?!毖ν袢A說道。隨即又轉了話題,拉著張氏叫她看自己新繡的蝴蝶穿花的荷包。 張氏一轉頭,看到姜采青無聊枯坐,才發覺竟冷落了這剛來的客人,忙吩咐道:“瞧瞧我,只顧跟婉華說話了。采青,你遠路來必定是勞累了,我早已叫人收拾了一處院子,叫福蓮帶你先去安頓歇息一下,晚間來陪我一起用飯吧?!?/br> 姜采青聽了這話倒十分樂意,忙告辭了出來,跟著大丫鬟福蓮出了張氏的院子往后頭走,穿過一條竹林小徑,便拐進了一個小院落。院子不大,院里堆了一座小巧的假山,圍著假山種了些花草藤蔓,這春日里花草繁茂,整個院子十分清幽雅致。 福蓮推開門,屋里迎出來兩名穿青綠衫子的丫鬟,不過十三四歲,忙過來給姜采青見禮。福蓮便介紹說,兩名丫鬟一個叫芳草,一個叫芳蕊,本來是張氏身邊伺候,張氏撥來服侍姜采青的。 “怕青娘子地方不熟悉?!备I徯Φ?,一轉頭見魏mama跟著,忙又賠笑道:“魏mama自然是最熟悉府里的,凡事自然有魏mama,這兩個丫鬟,專來給青娘子粗使喚的。夫人吩咐了務必伺候好青娘子,青娘子且看看還少了什么,奴婢趕緊去辦?!?/br> “不缺什么,多謝夫人了?!?/br> 姜采青微笑一頷首,花羅忙從掏出一個荷包遞過去,荷包里裝的早準備好的梅花銀錁子,福蓮也不多說,大方道謝后便接了過去,手中一捏,便知道荷包的分量,福蓮隨即笑道:“多謝青娘子了,青娘子客氣,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了?!?/br> 花羅便又拿了幾個荷包打賞指派來服侍的芳草、芳蕊,連同兩個粗使的婆子也賞了,窮家富路,何況張家可說不上窮,姜采青賞的大方,丫鬟婆子便紛紛欣喜道謝。 福蓮告退出去,姜采青才得以打量這屋子。迎門放著一張紅檀雕花的方桌,桌上一個花卉云紋的青瓷經瓶,瓶中插了幾枝初開的桃花,姜采青雖不懂瓷器,卻也看得出這經瓶釉色如玉,花紋精美,想必是上好的名窯,經瓶明代以后稱為梅瓶,用來插桃花是極好看的,只是跟這青瓷的底色有些不搭了。 內側一道紅檀雕富貴牡丹的屏風隔開,放著一張架子床,杏黃帷幔,象牙雕花的帳鉤,垂著銀紅流蘇。同樣紅檀木質的梳妝臺,上頭竟還放了兩個螺鈿妝盒。這屋子處處透著富貴,東西都是上好的,卻正如那插著桃花的經瓶一樣,并不是十分用心。 試想在裴家的丫鬟仆婦眼里,她不過是一個鄉下土財主家的妾室,因為懷了身孕叫張氏夫人高看一眼罷了,也難怪下人們并不用心。姜采青玩味地笑笑,橫豎她也沒打算在這裴府多呆。 “娘子趕緊歇歇?!蔽簃ama給姜采青倒了一盞棗茶,安慰地說道:“這屋里用的擺的,想必都是夫人吩咐的,夫人對娘子當真看重?!?/br> 姜采青點頭笑笑,便低頭喝茶,魏mama繼續說道:“薛小娘子就是這樣,娘子慢慢就知道了,興許是從小沒了爹娘的緣故,性子卻是個要強的,也總喜歡膩著夫人,生怕夫人叫誰搶了去似的,娘子別在意?!?/br> “我在意什么?!苯汕嘈Φ?,“等夫人壽辰一過,我們就離開另尋住處,橫豎是來做客的,誰還管旁的事。 ****************** 晚飯前張氏使喚了福蓮來請,姜采青拾掇了一下來到張氏屋里,薛婉華也在,丫鬟才擺上了飯菜,便有小丫鬟通報三爺來了。 裴三穿著青玉色直綴,束著冠帶,進來忙給張氏請安。薛婉華笑道:“三哥來的真不巧,張家的客人在,夫人留了她一起用飯呢,三哥今晚恐怕是不能蹭飯了?!?/br> 姜采青在裴三進來時起身福了一福,便安靜坐在一旁,聽了這話自然也不開口。古代男女七歲不同席,像她跟裴三的身份,坐在一桌吃飯是不合禮數的。裴三卻沒搭這話,看了姜采青一眼,開口道:“我剛回府,才聽說你們到了,一路上可還順利?” “托夫人和三爺的福,路上倒還順利?!?/br> 裴三頷首,轉向張氏道:“那孩兒便先告退了?!?/br> “采青自家親戚,也不是外人,你且留一留,母親有話跟你說?!睆埵辖凶×伺崛?,問道:“你知道的,我的壽辰本不打算cao辦的,便只請了這沂州幾家的內眷來聚一聚。母親的心思,你是清楚的,王家的四娘,周家的七娘、九娘,當日都會來,我聽說周家那九娘子年方十四,生的花容月貌,撫的一手好琴,最合母親的心意了。你心中有數,可不要再躲開了。雖說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為母挑媳婦,必定是想挑個你自己滿意的,等你親眼看上一看,你看得上母親再去托媒?!?/br> “孩兒聽母親的,必定不躲?!迸崛Φ?,“母親的壽辰,孩兒哪能躲著?只是人家的小娘子才十三四歲,半大孩兒,母親可不要太刻意了,反弄得尷尬?!?/br> 第51章 嬌娘 裴三走后,姜采青在張氏那里用了晚飯,飯后坐著說了會子話,才告辭了出來。魏mama扶著她慢悠悠穿花木小徑,過了一小片竹林便是她暫住的院子。 月色中不遠處站著個頎長的身影,姜采青認出來是裴三,獨自一人,身邊也沒有長隨小廝,看那樣子,他竟像是專門在這里等她的。姜采青扶著魏mama的手臂,不慌不忙走過去,微微低頭見禮道:“三爺安好?!?/br> “到這里可還適應?”裴三開口問道,“魏mama是府中的老人,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和她直說?!?/br> “謝三爺,我一切都好?!?/br> “那就好。你安心住下,這幾日我自會安排妥當,母親壽辰之后你便可留在沂州待產,若是嫌府中拘束,城外倒有一處別院,你不妨搬去,還能清靜自在些?!?/br> “三爺想的周全?!苯汕嗾f道。想想她那棉布生意勢頭正好,這會子正等著用現銀,既然裴三主動提供別院,她也不必急著買一處房屋了。 “這府里都是些人精,不比張家,你這幾日在府中小心著些,若有什么事情,便叫魏mama來告知我?!?/br> “知道了,多謝三爺,我自會一切小心?!?/br> 姜采青總覺著她和裴三的相處模式有些像boss和員工,老板張嘴吩咐,小員工老實照辦就是了。 看著月色下姜采青的身形,纖瘦的身形卻腰腹卻分明隆起,卻分明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模樣,裴三竟無聲地嘆道:“也是難為你了。此事過后,我允諾你的,必定作數?!?/br> “三爺且放心,我承諾三爺的,也必定作數?!?/br> 姜采青微一欠身,便款步從裴三身邊走過,徑直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裴三略站了站,看著她進了院門,才轉身離開。 他們離開之后,竹林后邊轉出一對主仆,竟是那薛小娘子,她盯著裴三離去的方向看了看,低聲對身邊的丫鬟說道:“薜荔,竟真的是三哥,這么晚了,他竟然和那姜氏私下里見面?你可聽見他們說什么了么?” “聽得不清呀?!鞭道蠼涌诘?,“三爺的事奴婢可不敢亂說,興許就是遇上了說幾句話罷了?!?/br> “三哥是什么樣人?那姜氏又是什么身份?就算碰巧遇上了,這兩人也不該私下在這里說話的?!毖ν袢A沉吟道,“還真看不出啊,這姜氏也不是一般人呢?!?/br> “一個小戶人家的妾罷了,能有什么不一般的?小娘子理會她做什么?!?/br> “這府里的事,哪一樣能大意的?”薛婉華搖搖頭說,“這姜氏挺著個大肚子,身份低賤,不說她倒也罷了,母親今晚那些話,分明是要給三哥定親,聽說那周家的九娘生得十分美麗,年歲竟比我還小兩歲,這事若成了,往后做了妯娌,我卻還要叫她一聲三嫂,這不是打我的臉么?!?/br> “八字沒一撇,也未必就成了?!鞭道竺φf道。 薛婉華低頭沉吟,半晌才輕嘆一聲,思慮重重。她這樣孤女一個,寄人籬下就夠倒霉的了,連將來的妯娌都要擔心!可惜裴遲就是個不上進的,像裴三這樣的,將來少不了身居高位,封妻蔭子,再娶個有家世有才貌的妻子,她將來在妯娌里頭還抬得起頭來嗎? “未必的事,小娘子也不必煩惱?!鞭道笠娝粲舨粯?,便好生勸道:“三爺是什么樣人?就算那周家九娘再怎么好,三爺還未必看得上她呢。三爺若看不上,便是夫人也不能左右的。再說了,論起沂州城里的閨秀,小娘子你琴棋書畫哪一樣不是頂好的?夫人對你一向捧在心尖上,就算將來妯娌相處,必定也還是偏心寵你的?!?/br> 薛婉華卻沒答言,月色中卻滿腹心事。 ****************** 在裴府一住五六日,期間裴三又帶著時宗玉來了一回,這回倒沒讓她再喝苦藥,卻給了一堆藥丸——橫豎還是要吃藥,為了以防萬一,調理脈息身體的藥還是得堅持吃。 姜采青自打進了裴府,便深居簡出,銘記著言多必失,低調行事,除了張氏和那薛小娘子,便很少見到旁的人。只知道左右相鄰不遠的兩處院子,一個住著那薛小娘子,一個住著裴家大爺和正室娘子。 裴家大爺的正室姓陳,一早去張氏屋里請安,姜采青遇見過一回,卻是個寡言少語,憂郁落寞的少婦。這府里的情形也瞞不了誰,裴家大爺聽說有神童之名,三四歲就讀書上學,卻不幸從小是個藥罐子,娘胎里帶來的先天不足,本來似乎還好些的,誰知成婚后不光沒見好,身子卻便一日日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