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眼下這張家家產怎么著落,還在等著看姜采青的肚子呢,誰知道下人里會不會有那樣的墻頭草,一心給自己留后路,兩邊不得罪,反倒跟外頭勾結了去?并且在旁人眼中,她新來張家,年紀又太輕,難免也會生出輕慢之心。她今天存心不給曹管家留臉面,就是想敲打敲打。 曹管家諾諾地退了下去,很快長興就跟著翠綺進來謝賞了。平日男性的家仆不得進后院,妾室也少有到前院去的時候,長興這小廝大約是頭一回近距離見著姨娘們,一進門,只見上頭坐了兩位衣飾素雅、容顏端麗的女子,還有一位嫵媚明艷的陪坐下首,竟普通一聲跪下,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小的長興,謝青娘子賞賜?!?/br> 姜采青一下子有一種“謝主隆恩”的感覺了。她打量這小廝頂多十七八歲,長相憨厚,長胳膊長腿身量高,顯得精瘦有力,便隨口問了幾句,聽說他原本是跨院里喂馬的,就干脆給他調換了差事,叫他往后專做個護院。長興升了什么官似的,謝過之后興沖沖出去了。 “青娘,張姓是本地大姓,你今日將族長他們打壓一番,會不會……所謂眾怒難犯,萬一他們糾集了眾多族人來鬧,后宅都是我們幾個弱質女流,但憑家里這些個仆役……” 姜采青望見周姨娘擔憂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微微一笑說道:“他們剛才能忍氣吞聲,哪里是怕了那幾個仆役?且不說還有官府王法,只要沂州裴家還在,他們就不敢明目張膽欺負到咱們門上?!?/br> “青娘說的倒也有理?!敝芤棠稂c頭,“只是……我總歸不敢放心,還是叫下人們防備一些?!?/br> “這些子老厭物!張家哪里薄待過他們?”菊姨娘忿忿罵道。 “人心不足,厚待又能怎樣?橫豎張家如今遭了難,索性往后就不理會他們,從今兒起,把那些個宗祠祭祀修繕之類的花費,全都給我裁了,既然是宗族里的事情,族人又不止我們一家,該我們均攤多少,就給多少,多一文錢都沒有?!?/br> 想那族長,哪里是要給他侄孫找差事?他們眼睛里盯著的,無非是張家萬貫的家產罷了。如今大約覺著,若是姜采青生下個女兒,這家產大部分就都是他們的,倒怕姜采青她們這會子多拿多用了去,找什么差事,竟還說什么幫襯,分明是想楔個釘子進來監管“族里的財產”,保不準就把這家業鯨吞蠶食了去。 索性就叫他多一文錢也撈不著,正好趁機在張家立個威。 折騰這一番,午飯的時間已經到了,綾姨娘使喚丫鬟來問在哪里擺飯,姜采青一尋思,橫豎她和周姨娘、菊姨娘已經在這偏廳坐著了,犯不著再回后院去,索性就擺在偏廳吧。兩個婆子很快就擺好桌椅,綾姨娘、絹姨娘帶著丫鬟一樣樣菜肴傳了上來。 “秋棠怎還沒來?”姜采青問,轉身叫雪錦,“你去催催?!?/br> 菊姨娘忙說:“剛才奴婢和周姨娘約她一起,她說忙著做些針線,天越發冷了,想要給青娘子做件披風的?!?/br> 天果真是越發冷了,這廳堂畢竟比不上后院住人的屋子密閉,盡管穿的厚實,坐久了還有些冷的,婆子抬了火炭盆來,燒得火苗子旺旺的,姜采青便招呼姨娘們都坐下吃飯。周姨娘自己去主位右手邊做坐了,姜采青便坐了主位,菊姨娘卻站在下首,大約按規矩她們身份低些不敢大方坐下的,姜采青又叫了一次,她才在下首就座。 三人才坐好,棠姨娘跟著雪錦進來了,她裹著一件月白色鑲毛的綾子披風,腦后松松綰著垂髻,髻邊只戴了朵白絨小花,懷里還抱了個包著布巾的湯婆子。她身形本就纖細,這一副打扮顯得越發柔弱了。 菊姨娘便指著棠姨娘打趣道:“瞧瞧,就她最怕冷,上輩子凍死鬼投的胎,還說要給青娘子做披風呢,自己倒先穿上了?!?/br> 姨娘們也分“伙”的,綾姨娘和絹姨娘合得來些,周姨娘和綾姨娘住得近,往來也多,而菊姨娘則和棠姨娘比較要好,也因此兩人說話就隨意起來。棠姨娘嗔怪地白了菊姨娘一眼,卻挨著菊姨娘身邊坐下了。 “青娘子切莫怪罪,奴婢來的晚了。天一冷,人也變得懶,這幾日要給您做點針線來著,也是我手笨,弄了這半天才縫好一條滾邊?!?/br> “你身子本就弱,給我做什么針線,好生歇著才是?!苯汕嗾f道。 這古代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服裝廠,偶有成衣鋪子,賣的也多是些下層男子穿的粗布衣裳,各家各戶都是自給自足,自家織布裁衣。并且越是富貴人家,越要養著專門做針線活的“針線人”,達官顯貴甚至都要專有一個針線坊。張家也養了兩個針線婆子的,只不過據姜采青所見,這后院里的姨娘們也都經常自己做針線的,周姨娘和棠姨娘算是女紅高手,繡的一手好繡活,絹姨娘屋里還擺著織架呢,時常的札札弄機杼。 古代的女子要是飯食不行,針線不好,大約就很難生活了吧。姜采青自忖,像她這樣不會針線不會做飯,倒是挑嘴會吃,還一雙天足大腳的,放之四海估計也沒人愿意娶回家當祖宗。 反過來想,這些姨娘們整日關在后院里,不能上網沒有電視,甚至不識字,連看看閑書都不能,除了繡花織布打發日子,還能做什么。 “青娘子,您就讓她做吧,我看她如今越發懶得沒精神了,有點事情做倒是好事?!本找棠锇岩滦湔燮?,半側著身子給上首的姜采青舀了碗紅棗蓮子湯,口中嘖了一聲說道:“也就數我笨拙,針線不巧,飯食點心也做不好,最沒用的一個了,想給青娘子盡盡心都沒有拿出手的?!?/br> 菊姨娘原是江南的貴族世家養的樂女,哪會有人教她這些女紅針鑿,說的倒是真話。棠姨娘在旁邊伸手一推她說:“你也別想躲懶,自然還是有點用處的,等我們小官人生下來,你就專管每日里唱曲兒哄他睡覺好了?!?/br> 她這樣一說,連一旁周姨娘也不禁失笑。聽說菊姨娘塤吹得十分好,也會吹簫的,姜采青還不曾聽過,會不會唱曲兒就不知道了。 姜采青琢磨,當初吳娘子給丈夫納妾,一開始還是頗講究的,綾姨娘頭一個,是她貼身信任的丫鬟;之后周姨娘,出身良家還讀書識字;接著就是這菊姨娘,妥妥的一個美人兒;而棠姨娘原是裴家的家生子,是張家那位老姑母、也就是裴家老夫人送給侄子的,據說算過八字,命格最好生養。再往后,絹姨娘是買來的佃農家女兒,八字剛硬身子也結實,看中的就是好生養了。 越來越直截了當:生孩子。 要說吳娘子,也實在是古代男權社會下的典型賢妻,不幸的悲劇女子。姜采青還曾異想天開來著,怎么沒讓她穿到出嫁前的吳娘子身上,她決計不能嫁入這張家。 也因為棠姨娘原先是裴家丫鬟,姜采青一度疑心棠姨娘會不會得了那裴三的吩咐,暗地里監視著她,后來發覺棠姨娘并不常往她跟前湊,再說反正眼下也脫不出裴三的掌控,那裴三還能少了耳目? 最后一道金針燒木耳端上來,綾姨娘和絹姨娘也過來坐下。綾姨娘沒忙著吃,一手挽住袖子,先給姜采青布菜。 “青娘子先嘗嘗這金針菜,夏天莊子上挑好的曬的,這菜容易冷?!?/br> 姜采青記得以前吃這種曬干的金針菜,也就是干黃花菜,一般是和五花rou一起燉的,今兒這道金針燒木耳,是把兩樣干菜泡開了一起燒,沒有放rou,但似乎放了高湯,味道也很不錯,冬日里能吃到的菜蔬太少,這一碟子清爽的干菜倒也叫人喜歡。 “素綾,你忙了大半天的,趕緊坐下吃吧?!苯汕嗾f。綾姨娘坐下吃飯,花羅便站在一旁側身給姜采青布菜。姜采青真不是太贊成這古代的規矩,六個女人吃飯,八個菜兩樣湯,桌子也不是多大,她自己想吃哪樣夾哪樣不好嗎?做什么非得要旁人伺著。不過吃起來的時候才發覺,這桌子不像現代的桌子能旋轉,有些菜離得遠了,站起身去夾總是不雅,古人這布菜的習慣也有它的道理。 桌上又不飲酒,幾位姨娘食不言寢不語的,各自默默吃飯,總覺得有些沉悶了,不多會子一頓飯吃完,旁邊丫鬟們便過來伺候各自主子漱口喝茶。綾姨娘指著碟子里剩下的幾個拔絲山楂說道:“這山紅果兒難得青娘子喜歡,剛才吃了好幾個呢,奴婢往后就多做幾回?!?/br> “我聽說酸兒辣女,青娘喜吃酸的,懷的必定是個小官人?!敝芤棠镆步舆^來說道。 “酸酸甜甜的確好吃?!本找棠镉酶觳才雠霭ぶ奶囊棠?,拿她說笑道:“我看你這不食五谷的散仙也吃了好幾個,竟有你喜歡吃的東西,我還以為你都靠喝露水的呢?!?/br> “你自己沒吃,怎知道酸酸甜甜的?”棠姨娘沒好氣地反駁菊姨娘。 第13章 參湯 “從官人和大娘子故去,秋棠這陣子真是清減了許多,方才見你飯也沒吃幾口。你身子本來就弱,也不可太過憂思了?!敝芤棠镙p聲勸道,眉目之間便又泛起一抹傷懷。 “也沒什么,多謝周姨娘關心,奴婢就是看著瘦,身子一直是好的?!?/br> 姜采青于是說道:“這山紅果最是開胃,既然各位說好吃,素綾往后得了空就多做一些,像這樣裹了飴糖,可以拿竹簽串起來,吃著方便,當零嘴也十分不錯的?!?/br> 姜采青拿不準這時候有沒有冰糖葫蘆,綾姨娘今日做這道拔絲山紅果,用的是飴糖,要說綾姨娘這飴糖熬制的恰到好處,山紅果也是個個紅艷酸甜,女子大抵是沒幾個能拒絕這東西的。好在拿竹簽串起來也不是什么稀奇法子,真要還沒有,就讓她來“發明”糖葫蘆好了。后院里女子少活動,容易萎靡,精神萎靡的人自然就食欲不振,吃些子糖葫蘆正好開胃健脾。 “這吃法倒有趣?!本找棠锩φf,“綾姨娘,你下回做,我幫你穿串子去。飯食女紅我不行,穿串子總該行的吧?!?/br> “分明是饞猴兒一個,偏還說幫忙,等你穿完,怕也吃光了?!碧囊棠镌谂赃厯p她。菊姨娘便點著棠姨娘說道:“我穿的串,你可不要吃?!?/br> 丫鬟過來撤菜收拾,幾個人便起了身,又圍著火炭盆閑坐。周姨娘忽然指著一個忙碌的丫鬟說道:“青娘,我看見她,才想起還有件事情,這丫鬟的名字得改一改?!?/br> 姜采青抬頭看看那丫鬟,她大約記得是叫青綈,跟翠綺一樣是在前院伺候的,具體做什么卻沒問過,倒不常往后院來,見過兩回,卻并不熟悉。這青綈不是普通丫鬟,是張家三個通房里頭的一個,另兩個她記得好像是叫做茜紗、碧綢。姜采青便問了一句:“做什么要改名字?” “她叫青綈,這名兒不行,犯了青娘你的名諱了?!?/br> 姜采青直覺就想說“這有什么”,話到嘴邊卻留住了,古代畢竟不比現代,最講究主仆有別,她倒不在意,可如今活在其中,便也該入鄉隨俗的。如此一想便微微笑道:“哦,是這樣啊,銀瓶jiejie倒是心細,索性就請你再費費心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