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張家畢竟是富家大戶,出殯這一日,該來的人自然都來了,親友、世交、同族、家仆等等,滿滿當當聚在前院正廳靈堂前,一片素白靜穆。裴三白衣素服,站在眾人前面朗聲說道: “姜氏有孕,如今不知是男是女,這過繼入嗣的事情就為難了,遺孤幼弱,難免叫人欺凌,表兄和表嫂在天有靈,定然不愿看到。我今日在此就做個主張,嗣子之事從此不提。今日出殯,既然沒有嗣子,張姓一族的子侄輩都可跟著去扶靈送葬。來日姜氏生產,若是個女兒,還請族里給她母女留一口吃的,張家賬面上的銀錢、鋪子,便歸姜氏母女所有,算是給那孩子留作嫁妝,其余所有定產,田地、房屋等等,便全部交給族人平分好了?!迸崛搜砸怀?,在場眾人面色各異,尤其張姓的那些個族人,臉上就掩飾不住驚喜了。 “若是個男丁……”裴三說著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清清楚楚說道:“若是個男丁,這家產自然全都是他的,我今日有言在先,便是一根草,旁人也不能碰一下?!?/br> ****************** 按禮俗,送葬時女子不能跟去墓地的,張家的一眾妾室和丫鬟仆婦,跟著送出鎮口,站在那兒看著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走遠,便該回去了。 姨娘們也都是步行,唯獨姜采青坐了一頂素轎去的,張家的管事還一再交代,讓轎夫務必多加小心,周姨娘仍不放心,又特意叫兩個壯實的婆子跟在轎旁,堤防哪個不長眼的沖撞了。送葬的人群多又亂,一路上有路祭的,有擠著看熱鬧的,這要是出了半點差池,誰能擔待的起? 而今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大戶張家夫妻俱喪,家產怎么著落,就看那姜氏的肚子了。傳說那姜氏八字全陽,五行旺火,命格十分特別,尤其是她那雙天足,有人聽說一尺長,有人說一尺還多,反正……很大就是了。 姜采青自己也琢磨過的,以她的經驗,她這雙腳擱在現代社會,頂多也就穿三十六七碼的鞋子吧,算是小的了。當然,跟周姨娘她們那三寸金蓮是不能比的。以前去故宮博物院參觀,看到展出的那繡花鞋,小小的竟真有三寸,放在她手心里還要短一截呢,她還跟同學討論了半天,估計就是個專門做出來的展品罷了,人的腳無論再怎么裹,哪能真那么???那還能走路嗎! 等她穿到這里才發現,那繡花鞋并不夸張,竟是真的。這些古代的女子從五六歲就開始纏足,試想五六歲女童的腳能有多大?再刻意把它纏得尖尖小小,可不是三寸金蓮嗎。并且因為腳太小,走起路來就難免不穩當,看上去的確娉娉婷婷、搖曳生姿,弱柳扶風似的,難怪說“侍兒扶起嬌無力”。至于用這三寸金蓮走路的滋味兒,姜采青是半點也不想嘗試的。 真慶幸她這一雙天足。 張家的姨娘們,姜采青如今總算都認得了。她算是開了眼界,雖然只是個地主大戶的后院,可姨娘們一個個環肥燕瘦,顏色樣貌都十分出眾。這是在孝期,若是脫掉寬大的孝服,穿紅著綠,梳頭上妝,一個個定然更添三分姿色。姜采青不由得心里感慨,這些花樣的女人,往后就要一潭死水地守寡過日子了? 說完了腳,再說肚子。如今她的肚子可比她的大腳更引人關注,姜采青倚靠在軟枕上,身體隨著轎子微微晃動,自己摸著肚子擰眉沉吟。按那個時郎中說的,再算算又過去這些日子,她這肚子也該有兩個月了吧?她雖然在現代沒當過媽,可也知道懷孕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姜采青如今在張家上上下下的小心照看下,吃得香睡得飽——她還就不信了,懷個孕總不能一點感覺也沒有吧? 再說了,古人不是最迂腐守禮的嗎?那張安臣好歹是讀書人家出身,該是“守禮”的,原主雖說跟著他從濮州到沂州,可畢竟沒正經行禮進門,按說不該逾矩。好吧,就算那張安臣沒按規矩來,畢竟原主到他身邊就是給他做妾的,先“禮”后“禮”也不重要。古代男權天經地義,通房丫鬟和賤妾,連個“禮”都不會有呢,主人一句話,照樣得老老實實地伺候枕席不是嗎? 然而試想他一妻五妾,加上還有通房丫鬟,這么多年都沒生出孩子來,原主到他身邊也就兩三個月時間,難不成真那么神奇,立刻就懷孕了? 懵逼之后,震驚之后,姜采青這幾日慢慢琢磨著,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似的。難不成誤診?可那時郎中似乎大有來頭,兩月身孕的脈象,不該弄出烏龍的吧!而那裴三自從來了之后,要辦的無非兩件事,給張家挑選嗣子,給張家夫妻料理喪事,兩件事其實歸為同一件事??蛇@位爺來了這么多日子,把族中的子侄輩逐個相看一遍,怎么就連個嗣子都沒挑出來?竟拖到正式發喪,那跟他相熟的時郎中光明正大來吊孝…… 姜采青頓時滿腦子的宮斗情節,趙飛燕假孕、安陵容詐孕…… 可是,如今畢竟只是她疑心,又不敢肯定。裴三為什么要做這樣的假文章?他似乎沒有理由呀。再說真要那樣,瞞誰也不能瞞她這個當事人吧?畢竟肚子是她的。 這么說來,像是真的了? 轎子一路回到張家大宅,拐進大門二門,在后院的垂花門停住了。轎夫退下,換了兩個壯實的婆子把素轎抬進后院,柳mama才打起轎簾,扶了姜采青下來。 “哎呦,您可慢著點兒?!?/br> 要說這柳mama是個人精,從上回姜采青沖花羅發火兒,柳mama就漸漸琢磨出來了,這位新姨娘不喜歡別人叫她姨娘。那就先不叫吧,而今這家中上下,誰敢讓這位不痛快呀。 “柳mama,裴三爺他們幾時能回來?” “呦,那得一會子工夫,怕要等到日落以后?!绷鴐ama一邊扶著姜采青往里走,一邊殷勤地說:“您問這做什么?晚間還要做些法事,還要擺回頭宴,您有什么要吩咐的,盡管交代給老奴就好?!?/br> “也沒別的事情,等三爺回來,我想見見他?!?/br> 第7章 葷湯 “等三爺回來,我想見見他?!?/br> “那老奴去跟三爺身邊的管事稟一聲?!绷鴐ama道,“恐怕要很晚。雖說是親戚,可這內外有別,您晚間見他總不太方便?!?/br> “哦,倒也不急,那就明日再說吧?!?/br> 姜采青尋思,眼下總得要見一見那個裴三。懷孕真假倒不急,真的假不了,假的她不用多久就該知道了。然不論真假,這事都跟她切身相關,她總該為自己爭取一份保障。 姜采青一邊心中思慮著,一邊慢吞吞轉過抄手游廊,穿過院子,往自己屋里走。這宅子三進三出,進了大門樓子,倒座房和院墻形成第一進的外院,前院和后院格局一樣,正房、耳房,加上東西兩邊的廂房。姜采青住的是兩間西耳房,聽說東耳房是周姨娘和綾姨娘分別住的,正房原先住的當然是正頭娘子,如今空著。其他幾個姨娘就都住在東西廂房里,后罩房則是專門給丫鬟仆婦住的,西邊還有跨院,應該是男仆小廝、車馬雜役的地方。 這倒有點意思了。以前看小說,富貴人家的主子們各人都獨自一個小院子,妻妾可能隔得很遠?,F在看來,張家這大宅子房屋寬敞,宅院緊湊,從建筑和安全的角度來講十分合理,但這么多妻妾,就住在同一個大院子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當真能和平共處嗎? 不管以前怎樣,現在沒了男主人,就像打牌沒了彩頭,估計再也沒什么好爭的了。 “姨娘回來了?!?/br> 姜采青慢吞吞回到屋里,花羅迎上來給她福身行禮。從上回她發火之后,姜采青就覺著這花羅在她跟前小貓兒似的,話都不多說,可仍舊姨娘長,姨娘短的,實在比不上柳mama開竅。 姜采青在小桌邊坐下,看著庭院里的幾株花木煩悶無聊。這初冬時節,院子里花木都落了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也看不出是什么花,襯得整個院子一片寂寥。悶坐了好一會子,姜采青才看到周姨娘她們從垂花門進來了,她們一路走回來的,聽說進到家門還要先去靈堂哭一哭,因此看上去都有些疲憊低落。 眾位姨娘加上貼身的丫鬟仆婦,一行有十幾個人,進到院里便開始散去,各回自己屋去。周姨娘和綾姨娘本來是往著東廂房走的,可能是隔著敞開的房門看到了姜采青,便轉往她屋里來了。姜采青忙起身請她們坐了,又叫柳mama倒茶。周姨娘和綾姨娘都是眼睛紅紅的,今日自然是哭了很久。周姨娘喝了茶,說話嗓音仍有些沙啞。 “這天越發冷了,meimei往后可別大敞著門,當心凍著?!?/br> “今日倒沒覺得冷,往后記得了?!苯汕嗾f。 “meimei如今身子非比尋常,務必要好生保重,好生用飯才是?!?/br> 周姨娘這一說,綾姨娘也忙問道:“姨娘晚飯想吃點什么?廚房里要準備晚間的回頭宴,怕到時候忙不開,姨娘想吃什么,我去叫她們提前做好。您如今這身子最要緊,可千萬不能虧著?!?/br> 這么說,她可以點餐了?這些日子,都是人家端來什么她吃什么,就都是些子素齋和粥,雖然說不難吃,可總吃這些東西早寡味了。既然綾姨娘都先說了,姜采青也沒打算虧著自己。她想了想,這北方的秋冬也沒有什么可吃的青菜,白菜蘿卜總該有的,于是叫一旁的花羅: “燒個蘿卜rou絲湯好了?;_,你去廚房說一聲?!?/br> “姨娘,如今……如今正在孝期……”花羅吞吞吐吐,臉上很為難,“守孝……您忘了?只能吃素齋的?!?/br> 不能吃rou?怪不得這些天就都是粥啊餅啊什么的。姜采青揮揮手,說道:“怪我一時忘了,那就蘿卜粉絲湯吧?!?/br> 花羅轉身要出去,周姨娘忙起身叫住了,抬手指著花羅責備道:“糊涂東西,meimei倒是一心守孝,她肚里的孩子怎么能行?我聽說懷了身孕的人最是挑嘴,胃口本就不好,這樣日日素齋清粥的,虧了她的身子,讓她肚里的孩子受了委屈,才真真是不敬不孝,愧對了官人和大娘子。禮制并非死的,也說過羸弱之人不用拘泥。凡事總有變通,孰輕孰重,還用我教你?” 姜采青沒想到喝個湯,她竟能說出這一通子大道理,果然是讀過書的。想想古人對守孝十分講究,如今她還是低調些才好,便說道:“我其實也沒什么胃口,蘿卜粉絲湯就很好,方才也只是隨口一說?!?/br> “蘿卜粉絲湯也行?!敝芤棠稂c點頭說,“花羅,你去叫趙二家的,拿大骨頭小火細細熬了,抹去油,再用來燒湯,配上幾樣葷素面食一起送來,弄得仔細些?!?/br> “是?!被_忙出門去了。 “這幾日前院人多,到底是在喪期,meimei先委屈一下,暫且弄些子簡單的吃食。meimei不必擔心,官人和大娘子已經入土為安,這一兩日閑雜人也都該散了,橫豎是我們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如今這一大家子,就只有這孩子是個盼頭了,往后我們也沒有旁的念想,必定盡心照顧你,你自己也要保重自己,就當是為我們大家心疼孩子了?!敝芤棠镎f著又紅了眼睛,拿羅帕擦著眼角。 “哎呦周姨娘,您可千萬莫要哭了,您一哭,我們姨娘也心酸落淚的,上回子還哭得暈了過去,想想就兇險?!绷鴐ama在一旁勸慰。周姨娘忙止住了眼淚,反倒又勸姜采青切莫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