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張君道:“那就把開封大營的兵權交到我手上,我此刻便騎馬去看?!?/br> “你!”趙鈺吼著便要抽刀。文泛之指著宣德樓上正在對飲的幾尊神道:“王爺,西遼太子就在城樓上坐著,如今可不是鬧事的時候,您在此撥刀,不是丟皇上的臉么?” 趙鈺轉身看著張君,當著皇帝和西遼太子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只是方才如玉那一舞太過驚艷,比單獨聽她的歌喉,更加婉轉動人。他如今已不僅僅是想瞧瞧那名器長個什么樣子,更覺得如玉跟著張君,實在明珠蒙塵,委屈不過。 有心撩撥兩句,奈何張君杵在前頭,早占了先機,而趙蕩那個軟蛋,前怕狼后怕虎,搶又不敢搶,奪也不敢奪,失了男子血性。 張君在他眼中,不過秋后的螞昨而已,趙鈺嘲諷一笑,轉身離去。 張君一路飛奔到旗樓上,推門便見已經換了衣服的如玉正對鏡拿濕帕子擦著漆彩。聽到開門聲她似有一驚,回頭見是他,才狹促一笑,回頭仍擦著面上的妝彩:“方才,你可看見我在跳舞?” 許久聽不到張君回答,如玉回頭,便見他默默的盯著自己。如玉扔了帕子,問道:“難道你生氣了?” 她解釋道:“二妮不肯上場,趙蕩立逼著,況且這也是你的差事,我怕你若搞砸了差事……” 話未說完,張君已將她攔腰扯到了懷中。無論何時,只要他眼角浮起桃花那么深情的望著她,她的一顆心便化了,不求他愛她,不求他心里有她,只求他仍能一如往昔,如此看著她。 她一臉花花綠綠的濃妝,他那么愛干凈一個人,就那么親了上來,從眉到眼再到唇,一點點的親著。 “你曾說,就只當是跳給你一個人看。所以,我只想跳給你一個人看?!比缬襦f道。 張君將如玉攬在懷中,越過窗子,能看到趙蕩上了宣德樓,站在歸元帝身后。歸元帝忽而側身,握過趙蕩的手,拍了許久才松開。遠遠的,趙蕩也在盯著他。 老謀深算的皇長子,他是因為怕皇帝也要來貪圖公主,才不敢將如玉的真實身份抖落出來。他在謀他父親的位置,總得要謀到那個位置,才敢伸手來搶如玉。但無論早晚,他必定會搶,也許手段比趙鈺更加蠻橫。 * 二妮縮窩于一襲純白的狐裘之中,即便身著舞裙也不覺得冷。對面旗樓的窗子里,有如玉的身影。陳家村苦寒之地,從外鄉而來的小里正,善良溫和,會替村民丈義直言,愿意替他們減免田糧稅,看見婦人們從不喝三呼四。 入京之后見了再多的男子,張君在二妮心中,比劉家灣的劉郎還要好。她也知自己占了如玉的位置,她才是真正善舞能歌的那個公主,但趙蕩有一雙造化之手,也許天下皆在他的股掌,即便公主,也不過是他手中的傀儡而已。 西遼王子說著異國之語,音柔而醇,小心翼翼捧著酒杯,伸到她面前時單膝下跪,見蒙著面紗的公主兩只眼睛里全是茫然,轉身去尋欽使。一個懂西遼語的文官跑了過來,低聲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說您方才一舞委實傾國傾城,他無以為敬,唯以酒代之,請您飲了這杯酒?!?/br> 飲酒就要摘掉面紗,趙蕩笑呵呵走了過來,低聲道:“雖是你們大遼的公主,她卻生長在我們漢人家,我們漢人女子不興飲酒,殿下的酒,孤替她代飲,如何?” 內侍一通翻譯,耶律夷站了起來,聽那文官講這便是公主的義父,大歷的皇長子趙蕩,捧杯而敬,二人同飲。 坐在近側,歸元帝再看,僅憑一雙眼睛而推,便可知這小丫頭長相平庸,舞跳的著實驚艷,可這樣的形度氣貌,卻有些辱沒了同羅女子。 二妮心神不寧,遠遠看著如玉的身影在旗樓的窗子里,也許忙著卸妝,也許也在眺望此處,沒有意識到自己裸著的雙腿露到了裘衣外頭,只覺得身上一暖,卻是耶律夷解了自己的大氅,罩到了她的腿上。 他也是一國儲君,是公主的遠房哥哥,相貌英俊,言語溫和,滿宣德樓上,唯有趙蕩能與之比肩,因為一個公主身份,這來自遙遠西域的男子,要做她的哥哥了。 * 這一晚直到接風宴散去,張君負責送西遼太子進了官驛,才來旗樓接如玉回家。 身后那些官差們也都各回各家抱媳婦了。如玉坐在馬上,張君牽韁,此時已是深夜,舟橋上仍還擠滿了人。張君過橋時人太擁擠過不去,一路叫道:“煩請讓讓,老伯,煩請讓讓?!?/br> 一人非但不肯讓,還怒罵道:“那里來的小子,爺爺們都要在此看契丹公主哩,高頭大馬擋在此作甚?” 如玉穿著男裝,披風兜著帷帽,臉上還叫張君畫的亂七八糟,也不敢抬頭,坐在馬上笑個不停。 另一人道:“唉,契丹公主早舞罷了,還是散了吧,散了好回家睡覺?!?/br> 大家意興怏怏,欲走又舍不得,欲留也知公主再不會出來,一步三回頭的往橋下走著。 官驛就在橋畔,果真下是河水滔滔,前有皇宮巍峨,后有城門高聳,是個能展現大歷一國實力最好的地方。 張君過了橋,便有一守兵持矛迎上來。他問道:“西遼太子入官驛之后可曾出來過?” 那守兵躬腰回道:“回欽使,未曾出來過。而且方才寧王殿下帶著幾個女子進去了,想必今夜……?!?/br> 張君一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吧?!?/br> 他回頭問如玉:“想不想看場好戲?” 如玉笑問道:“什么好戲?” 張君抱她下馬,解了她的披風,帶她繞到官驛后門上,挾腰輕輕一抱,直接躍上三層樓,自一扇開著的窗子抱她鉆進了室內。他道:“這戲須還得咱們來幫著演一把,才能成?!?/br> 隔壁一間大屋子里,趙鈺親自帶著艷冠京城的七八位名妓,一窩蜂兒進了屋,指著她們拜過耶律夷,上前掰了掰耶律夷的手腕道:“久仰太子威名,咱們皆是武將,戰場上真刀真槍,下了戰場,咱們就該好好喝一回,醉上一回,好不好?” 耶律夷掃過一群中原美人,笑著點了點頭,卻問趙鈺:“你可曾見過公主不遮面紗時的真面容?” 于云臺上那一舞,還原了絕于人世的同羅女子的舞姿與嗓音。朦朧之中美人入座時一團白狐裘裹著,又遮面紗,云山霧罩的,耶律夷也未看清究竟長個什么樣子,才會有此一問。 他說契丹語,有翻譯在旁傳音。趙鈺十分別有深意的一笑,湊近耶律夷道:“那公主是個假貨,至于真的么,我大哥藏的好著了?只要你肯出兵三十萬給我,我便拉來給你嘗嘗鮮意?!?/br> 到了翻譯嘴里,這話卻變成了:“當然是真的,美不可方物,滋味尤甚。今夜我就送來給你嘗嘗,如何?” 兩人雞同鴨講,同時會心一笑,滿杯的酒杯碰灑出去,七八個名妓灌著,不過半個時辰皆是酩酊大醉。 如玉隔墻縫而看,本來那英武兼帶儒雅的耶律夷,幾杯黃湯下肚便摟著名妓的臉又親又捏,不一會兒往這個胸上灑酒,往那個臉上潑酒,比之當初的秦州知府李槐,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勝。 枉她方才在樓下還當他是個哥哥崇拜過一回,卻原來是個連自己同姓姐妹都不肯放過的的禽獸。 這廂兩人雞同鴨講,鴨同雞講,不一會兒已經商量好了要把公主洗白白剝干凈送到耶律夷房中去。趙鈺不知為何格外不勝酒力,成了一只死豬一樣。張君和如玉皆換的內侍衣服,低頭拉帽進門將他抬出來。 進了這間屋子將趙鈺扔到床上,張君忽而說道:“如玉,快背過臉去!” 如玉問道:“為何?” 回頭一看,呀的一聲叫,連忙捂上了自己的眼。張君把個趙鈺剝光了,剝光之后,還替他換了一套方才如玉所穿那白紗舞服,腳掛小鈴鐺,臉遮帷紗,竟是照著原樣兒,把他裝扮成了個公主。 耶律夷還叫七八個名妓陪著灌酒,忽而見個身材窈窕的小內侍進來,伢聲伢氣說道:“太子殿下,契丹公主已在隔壁房間等您了!” 這小內侍契丹語說的很好,言畢上前扶耶律夷起來,身上淡淡一股桂香氣,聞之心曠。耶律夷男女皆好,老少通吃,很想先把這小內侍壓倒嘗一嘗,怎捺公主更加誘人,遂扶著這小內侍,鼻息在他脖頸間輕嗅著,一步步軟搖到了隔壁屋。 如玉端過一杯茶來,捧給耶律夷道:“公主嬌貴,不喜男子身上有酒穢之氣,請殿下飲了此茶,以凈口穢?!?/br> 耶律夷一飲而盡,轉身瞧見床上香肩半露,白紗遮面的公主臥于紅浪之中,鼻血都要噴出來了,顧不得還有內侍在旁,溫笑著就沖了上去。如玉連忙退出來,將門反鎖上。 廊中皆是西遼侍衛,一人見太子與大歷寧王入了一間屋子,堵住如玉問道:“你是何人,我們太子殿下為何不進自己寢室,反而進了這間屋子?” 如玉用契丹語答道:“我國寧王殿下請來契丹公主,你國太子殿下此刻正在與公主細訴離情,千萬不要打擾才好?!?/br> 她拐過彎子一陣疾跑,迎上張君,叫張君抱著躍到對面一重樓閣上,相距不過兩丈遠,從窗子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被無情的黑了! 第81章 和 張君替如玉擦著臉上的灰黃之粉, 如玉時不時掃著那窗子:“那茶里加的什么?” “虎狼之藥!”張君摸了把如玉的頭,指道:“快看,耶律夷上床了?!?/br> 耶律夷本就年青力猛,吃了春/藥之后更是如頭豹子一般。他按捺不住自己胸中激情, 藥使神亂,揭開面紗之后只見公主紅唇似血般艷麗, 眼角還涂著新綠的眼粉,美得就像雨后的草原,臉上皮膚白的像那天上的白云一樣。 他忍不住抖了兩抖, 貼唇在趙鈺那叫張君涂的血盆大口一般的紅唇上輕咬了一口。 如玉脖子伸的老長,舌頭不停嘖嘖而嘆, 叫道:“快看,快看,欽澤你快看啊, 親上啦!” 張君再看一眼,一把遮上了如玉的眼睛:“這有什么好看的?不準再看,走, 咱們回家?!?/br> 如玉叫他拉扯著走了兩步, 忽而聽到地動山搖一聲嚎, 掙開張君回頭又撲到窗子上, 便見那間屋子里趙鈺像只竄天猴一樣崩了起來, 卻又叫耶律夷扯到了床上。因為她的吩咐,只怕房子掀翻也沒人敢進去,趙鈺撲騰了幾下, 終歸爛醉如泥,抵不過耶律夷,又叫他給撲到了床上。 耶律夷水路走得,旱路也走得。公主是一種期望,大醉之中,春/藥烘托,那管水路旱路一道淌。趙鈺爛醉如泥,酒醒之后欲要掙扎已經晚了。雖結盟之事還未成,但兩國皇子于官驛中倒是結成了個旱路盟約。 天都已經快亮了,如玉仰面躺在張君懷中,共馬而騎,問道:“你累不累?困不困,要不要伏在我肩頭歇上片刻?” 張君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吻,搖頭道:“熬幾夜不礙事的。你回去好好歇得幾日,無事不要出門亂跑?!?/br> 如玉嗯了一聲,想起方才趙鈺抱著屁股亂竄天的樣子仍是咯咯笑個不停。 且不論兩個皇子最后是如何收場的。如此丑事,兩方皆要悄悄瞞下,總之趙鈺從此閉府不出,耶律夷表面仍還是謙謙君子,與大歷商談結盟一事,張君亦隨時陪于側。 * 如玉回府之后,總算從此得閑。一府兩個孕婦,區氏安心養胎,鄧姨娘隨身伺候。如錦仍還伴著張登寸步不離,周昭眼看臨盆,越發一步都不肯出院門。 蔡香晚終于借搜出虎狼之藥而打發走了張仕那個小通房,張仕一怒之下也去了邊關。一府之中,如今十分的清凈。 這天周昭院里的小荷來請,說有事兒往靜心齋去一趟。如玉亦有多時未見周昭,雖心中因著張君對周昭有些酸意,但終歸是自家丈夫一人的暗戀,怪不到周昭身上,遂也興沖沖赴約。 靜心齋院里石榴樹上結得滿滿拳頭大的石榴,好幾個綻了口的,露著鮮紅的籽兒。婆媳皆是孕婦,周昭臉兒黃黃,區氏卻水潤的跟外面那紅石榴似的。 見如玉來了,區氏先就笑道:“這幾日你父親嘴里沒停的在贊你,說你教導契丹公主教導的好,給咱們永國一府在皇上面前長了大臉?!?/br> 她向開始張登說什么好就是什么好的,連忙叫丫頭搬杌子來請如玉坐。待如玉坐了又道:“我聽說當日皇城外涌了上萬人眼巴巴的瞅著,宣德樓上也盡皆是男客,無論皇妃還是外命婦,皆未曾參加。 那公主終歸是蠻族人,雖在咱們中原長大,到底野性難訓。多少雙男人的眼睛瞧著,若是咱們中原姑娘,一聽要脫了衣裳對著些男子跳舞,還不一條繩子將自己吊死?” 如玉笑而不言。一座的婦人們皆是訕訕的,當然,除了趙蕩府上諸人,和趙鈺幾個以外,無人知那跳舞的恰時此坐在此乖的不能再乖,面瓜一樣的二少奶奶。 未幾,張登帶著如錦進來了。石青色金線紋的鶴氅,本黑內袍,下面一雙江綢面的圓頭布鞋,撩起袍簾坐正,接過丫頭捧來的茶,笑望著如玉,一臉的感慨萬千。 不知為何,如玉竟覺得張登那笑容中帶著十分的痞氣,公公不過四十五六,如此□□裸的目光盯著兒媳婦,區氏先就重重吭了一聲。 周昭往外使得個眼色,張登準備了一堆要感謝如玉為整個永國府做了多少貢獻,又準備立刻就將她記入族譜的話,一句還未說出來,便見外面兩個周昭院里的婆子架著個小姑娘走了進來。 如玉一看周燕頭上還包著青帽,顯然連頭發都叫人給絞了,也是穩穩的坐著,看周昭今天要給自己個什么交待。 周昭撐著小荷的手站了起來,一手欠腰走到區氏與張登面前,忽而屈膝就跪到了地上。張登問道:“大兒媳婦你這鬧的那一出?” 周昭道:“父親母親有所不知,如玉到了咱們家,受盡多少委屈。九月初十那日咱們往天清寺去,燕兒與如玉起了些齟齬,燕兒謊稱如玉要將她推下塔,這事兒大約父親是知道的。只是其中一些原委,只怕父親母親,一并如玉都不知道。 燕兒是我娘家meimei,到此也只為欽鋒征戰在外時,在我院中作個伴兒,誰知她竟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受了咱們府里某些人的誘惑,一起戕害如玉,今兒媳婦便要叫燕兒將那人指出來,給如玉賠個不是?!?/br> 張登怒極眉跳,眼露兇光,問道:“是誰?” 如錦眉目深垂,黯黃的臉上浮著點點雀斑,按如玉所打問的月份來算,她應當是與區氏差不多時候懷的孕,此時外表一點形跡都看不出來。 區氏深深咳了一氣:“老大媳婦,府中出了這樣的事情,先就該怪我這個理家人治家不嚴。那個人我也知道,一會兒我單獨叫了她和如玉一起斷公案即可,至于燕兒姑娘,這是怎的,絞了頭發要出家?” 張登拍著桌子便吼起區氏來:“是誰?你既早知道了為何不給如玉公斷?” 區氏難得低聲下氣:“當著孩子們的面,能不能收收你那大嗓門兒,一會兒下來我跟你單獨說?!?/br> 周昭見周燕哭哭啼啼還要說什么,怕她要嚷出不好聽的來,使個眼色叫婆子們帶走了。她自己也帶著蔡香晚等人退了出去,卻單獨留下張登夫婦。 如錦是公公的妾,兒媳婦總不好去指她的罪,周昭也是想要叫區氏與張登二人自己調停。 區氏起身帶著張登進了內室,外屋便只剩如錦與如玉二人。張君也早知如錦當初趁混作亂,但他認為如錦身后應當還有主謀,若此時打動如錦,事后算賬,也不過處理個丫頭而已,偏她還有身孕,還是張登的骨血,著實難處理。 而她這條線斷了,無論她的主子是趙蕩還是趙鈺,總會另從永國府收賣人來做同樣的事。到那時,敵明我暗,更加防不勝防。 如錦一臉沉穩,顯然早就知道區氏會保自己。 想到此如玉也不過一笑,聽內室中公婆一聲比一聲高的吵了起來,到了內室門上,低聲叫道:“父親!” 四個兒子里最傻的一個,不過出趟外差,就能于滄海之中找到這契丹國的遺珠,即便因為隱瞞身份而不能跪拜,張登也下足了決心要以自己為幟,不肯叫如玉在這府中受委屈。豈知區氏推推脫脫不肯說兇手,一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正生著氣,聽了如玉一聲喚即刻俯首貼面,一頭的毛發都立刻順遂:“如玉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