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原來竟不是張誠救的。如玉笑道:“周燕meimei畢竟是親戚,雖不是在府,但既是與我們一家人出門而出了事,總歸少不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兩個jiejie在此替你陪個不是,你也消消火氣,往后也切不可使些狹促小性,七層浮屠高塔,掉下去是要摔死人的?!?/br> 張登越來越覺得自己這個二兒媳婦,是三個兒媳婦里最能叫自己得意的。他大手一拍道:“老二家的說的極對,周燕姑娘雖是親戚,卻也是我的小輩,往后再敢如此胡鬧,我一紙書信寫到你父親那里,叫他管管你!” 他這一席護短的話,把所有的錯全推給周燕了。 待張登與方丈一走,張誠也轉身下樓走了。 張鳳依在如玉身側,與蔡香晚三個俱是怒目,盯著周燕。 周燕忽而嗤了一聲冷笑:“趙如玉,你不是想知道是誰想要你的命么?來,跟我來,我告訴你?!?/br> 蔡香晚道:“就在這里說,我們都聽著?!?/br> 周燕轉身已經下了樓梯。蔡香晚一把抓住如玉,搖頭道:“只怕她要害你?!?/br> 如玉心說她想害我,只怕還得多吃幾年的鹽巴。她跟著周燕一直走到寺后一座巨大的放生池畔,池中俱是這些年京中各大戶人家所放生的魚類鱉類,皆巨大無比。 周燕站在那放生池畔,整著衣裾笑道:“趙如玉,想問什么,你現在盡可以問,我皆會告訴你?!?/br> 如玉問道:“當夜那帶下醫,是誰找的,是打那兒來的?” 周燕仍還笑著,一步步走近如玉:“你認為會是誰找的?我三哥?” 如玉下意識搖頭,應當不是張誠,若是張誠,他就不會救自己。畢竟要是她死了,張君還得跟他爭公主。 “那,我jiejie?”周燕再走近一步。 如玉往后退了一步,仍是搖頭。她與周昭無冤無仇,她一個孕婦,理不該干這樣的事兒。她也知道周燕是要趁自己不備把自己逼入那放生池中,輕輕一個轉身到了離岸遠的地方:“我的身手,只怕你也瞧過。往后別存總是存些歪心,須知人有時候準備挖個坑埋別人,挖著挖著自己就出不來了?!?/br> “難道是你婆婆?”周燕急呼一聲,還是個非說不可的樣子:“她若想殺你,早就殺了,所以不該是她?!?/br> “但是,你就沒有懷疑過二哥哥,沒懷疑過娶你進門的那個男人?”周燕見如玉果真回頭,兩步追了上來:“你這樣賊滑的人,就沒有想過為何他有公主不尚,轉而要娶你一個鄉婦?若是沒想過,那么我來告訴你! 因為尚公主雖是榮耀的事情,可公主是君,駙馬是臣,他與公主永遠是臣屬關系,也不能納妾,不能睡別的女人,見了妻子還要下跪,永遠無法入仕。 張君不想過這樣的日子,而京中貴女既知和悅公主內定了他為駙馬,誰又敢嫁他?所以,你是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他從鄉下娶了你,拿你做個擋箭牌,從此就不必尚駙馬。至于你么,當個奶娘或者可以,睡睡或者可以,可是做一房主母,他有些看不上了?!?/br> 他曾還說,若你是我娘,我要吃一夜的奶。到如今周燕想起那句話,都覺得小腹酥麻。 眼看著如玉面色慘白,周燕心頭浮起一陣興奮,猶還要窮追猛打:“所以,那個人恰就是張君。他不想要你了,所以才找的帶下醫,叫帶下醫殺了你。 你難道忘了么?那幾天,他恰好不在府中?!?/br> 第77章 女德 如玉被逼到了放生池畔, 幾乎踩到自己的裙腳,猛然轉身站到離岸一邊。這是她從來未曾聽過的新奇論調,能完美解釋當初張君在陳家村為何必得要娶她,又為何會有那么一番話。 他曾說過的, 那怕他再努力,也許永遠都不會愛上她。 他不想娶公主, 而京中貴女們又無人肯嫁他這個在永國府無任何地位,又還打過皇子的小翰林。這才是他愿意娶她,又肯三千里路上接她回京的唯一的理由。他不是為情, 也不是為義,僅僅只是需要她一起抵御, 反抗區氏暴性而又蠻橫的那股壓力而已。 如玉飛速的將永國府所有的人從腦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果著,一步步逼近周燕:“你方才篤定主意張誠會救你,恰就是因為害我的那個人是他, 你才不敢在浮屠上說出他是主使,還天真到以為自己掉下去,他會救你。小丫頭, 他不過是仗著自己有副好皮囊, 利用你, 哄著你來謀害我, 此時滅口還來不及, 又怎會救你?” 周燕臉色瞬時慘白,忽而怪笑道:“以你之蠢,永遠猜不到那個人是誰, 因為他就是張君?!?/br> 看來只是這小姑娘的一廂情愿,張誠并沒有與她一起作惡。如玉忽而就悟過來害她的那個人是誰了。這府中只有一個人,能在這場亂局中坐收漁利,因為張誠尚公主與她無關,她之死也無人會懷疑那那個人身上,她穩居慎德堂,今天早上相見時皮膚蠟黃臉上浮斑,顯然跟區氏一樣也懷孕了,但是連個妾位都沒有。 就是那個如錦,周燕與她再無掛葛,倆人之所以能聯手到一起,不過是一個想從中作梗壞了張誠尚公主的好事,而另一個,想從此擠走鄧姨娘穩居慎德堂而已。 既悟到了,如玉也就不想再跟張燕爭吵。她轉身要走,忽而又叫周燕一把拉住,今天,周燕是非要治死如玉不可了,因為事情越來越復雜,本來她不過是叫如錦誘著,想趁著如玉新進門根基不穩時搗個亂,兩人趁亂一起收個漁利而已。 可是如玉當初非但沒死,反而在永國府站穩了腳根。而搭上姜璃珠,是她做過最蠢的事。在瑞王府沒有借助姜璃珠栽贓成功,反而叫她生了入永國府的心。 如錦已經達成了目的就不會再有動作,而且她轉而投誠了區氏。若她再沒有動作,再不為姜璃珠鋪路,當夜砒/霜害命的事兒,再到東宮那場未成功的禍事,如錦和太子妃等人就得一股腦兒栽贓到她頭上。 她原本不過是想著嫡姐嫁給嫡子,自己庶女嫁個庶子,能在如錦的溫勸下讓張登點頭,叫張誠娶了自己而已,誰知非但沒有辦到,如今背上還壓了兩樁難以洗清的案子。 “張君叫你作娘,你難道不覺得惡心,不覺得難過嗎?”周燕不停的譏笑著:“他心里愛一個女子,如癡如狂,此生都不會變。那份愛那么明顯,京中人人皆知,你向來自作聰明,怎么就看不到了?” “那個姑娘,是誰?”如玉顯然已經氣瘋了,面色慘白,整個人都搖搖欲墜,站立不穩。 周燕轉而將如玉再往放生池畔逼著,兩只手伸了過來,邊說邊要把如玉推入池中:“她是……??!” 她話還未說完,如玉抬腿朝著心窩子便是一腳。周燕背靠著放生池,這一腳出去,整個人落入池中,水花四濺。 女子服飾寬大,秋衣又皆有夾層,此時衣服浮于水上,周燕整個人在水中撲騰著,一尺多長的大魚以為是投了食下來,在她腿邊頭邊亂竄亂啜。 如玉怔在那里,喃喃說道:“老天保佑,永遠都不要叫我知道他喜歡的那個人是誰?!?/br> 亂轟轟來了幾個和尚,扔著繩子劃著小舟將周燕救了上來,不一會兒府里的丫頭婆子們,蔡香晚和張鳳等人,鬧轟轟的都圍了過來,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如玉皆沒看到也沒聽到,過得片刻,這些人又亂烘烘扶著落湯雞一樣的周燕走了。 如玉回過神來,估計這場秋游也該結束了,正準備回去找張君,忽而似有物從自己耳邊掠過,尋聲望去,便見那高高浮屠之上,三層樓的窗子里,有個披黑衣的男子,正在看著自己。 細看之下,如玉才發現那竟是許久未曾見過的沈歸。她心頭一陣歡喜,提著裙子幾乎是飛奔上樓,氣喘噓噓才爬上二樓,迎樓梯便見沈歸站在臺階上,笑望著自己。 千里遇故知,如玉腿有些軟,扶墻穩了穩氣息,狹窄逼/仄的閣樓中,她問道:“沈大哥,你怎會在這里?” 沈歸就那么看著如玉,鄉里漢子,張嘴也說不出太多的情話來。他道:“我瞧你過的并不好!” 三千里路,多少關卡盤查,他實在是放心不下她,想來看看她過的好不好。誰知一來就聽到永國府頗多的事非,還瞧她生生將一個小姑娘揣進了放生池中。 如玉在那臨窗高臺的蒲團上跪了,伸手拍了拍另一只,示意沈歸也跪下。她的手白了許多,也細了許多,比之陳家村的時候,整個人都仿如脫胎換骨,第一眼他都未認得出來。 她道:“不過是過日子而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家村有陳家村的好,京城也有京城的好,我很習慣?!?/br> 沈歸摘了帷帽,古銅色的肌膚,略顯滄桑的眉眼,含著滿滿的溫柔。他與如玉并肩跪到了那蒲團上。說道:“聽聞趙蕩要與西遼結盟,我以為他要將你送給西遼,所以來看看?!?/br> 如玉一笑,解釋道:“二妮才是公主?!?/br> “對不起,這么些年,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你的真實身份?!鄙驓w默了許久,說道:“二妮是公主,就很好?!?/br> 二妮是公主,沒人爭也沒人搶。但若有人說如玉才是,她將成為一塊肥rou,引來無數涎涎口水的獵狗,畢竟誰都想知道,花剌同羅氏的女兒,究竟是個什么滋味。 如玉問道:“方才,那個姑娘是你救的?” 沈歸一笑,點了點頭。 如玉又道:“張君說,與四國結盟,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說唯有你,或者可以阻止金人的擴張,以及金兵南下?!?/br> 沈歸仍是一笑,并不言語。 在塔中能瞧見外面馬車都已套好,想必一府的人都準備要走了。如玉起身道:“沈大哥,我該走了。若你缺什么,銀錢或者物品,記得……” 沈歸并不回頭,卻一把攥住了如玉的手。 如玉小聲提醒道:“沈大哥……” 隔著窗子,她能瞧見張鳳帶著丫丫四處張望,顯然是來尋她的。 沈歸的手大而粗糙,力大無比,但卻溫和沉厚。如玉掙得幾掙沒有掙脫,叫道:“沈大哥,我真的不能留了。咱們都是成年人,我體諒你的苦心,你也體諒體諒我……” “如玉……”沈歸仍不松手,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他她一眼。過了許久,他才說道:“西遼沒有結盟的誠意,反而有擴張的野心。既張君是欽使,托我轉告他,派幾個他們張氏族中信得過的文臣為伴,一定要盯好西遼人。開封大營與西京大營最為重要,切不可叫西遼人四處亂走探聽虛實?!?/br> 原來是為了這個。他終于松了手,說道:“去吧!” 如玉轉身下了樓梯,心中盤算著該怎么把沈歸這兩句話帶給張君,才轉過一個拐角,迎面便碰上張君在那拐角上站著。 * 早些時候,天清寺外。張君撲到周昭面前,見她嘴角一抹血跡流了出來,撲過去將她抱起來,大聲叫道:“帶下醫!帶下醫在何處?” 周昭向來慎重自己的身體,就算今天出門,那帶下醫也是隨行的。 寺外有供人歇息的窠房,張君一路將周昭抱入窠房,見那帶下醫來了,正準備要退出去,卻見周昭抽帕子揩了揩嘴,滿頭汗濡,卻是揮手叫那帶下醫走:“我無事,你不必守在這里,去吧?!?/br> 張君忍不住勸道:“眼看臨盆,或者舟車勞動動了胎氣,要不我先送你回府?” 周昭搖頭,伸手示意張君將自己從炕上扶起來,卻是扶著腰坐到了角落。張君猶還記掛著如玉,轉身才要出門,便聽周昭忽而一聲哭腔,她道:“欽澤,我熬不住了,我真的熬不住了。你不知道一個女人十月懷胎,卻絲毫不聞丈夫的音訊有多辛苦,你去,把你大哥給我找回來?!?/br> 在張君記憶中,還從未見周昭如此展露過自己脆弱的一面。她的父親是當朝大儒,瑞王趙蕩和太子趙宣都是她父親的學生,出入她家門庭,更是司空見慣。 周昭自己才氣出眾,氣質高冷,見慣了京中仕子,自幼目下無塵,嫁了其中相貌最好,武力堂堂而又文才兼備,潔身自好到二十三歲上還連通房都沒有的那個。嫁入永國府之后,她身為長媳,以身作則,苛刻如區氏,都從她身上挑不出毛病來。 區氏是本《女誡》,她便是本《女德》,是兩京男子只可遠觀,不敢褻玩的天之神女。張君猶還在門上站著,聽她哭得許久,說道:“我叫你meimei來陪你,可好?” “不要!”周昭哭道:“我誰都不要,我只要你大哥。你去問問他,如何這幾個月連封信都沒有了,他究竟在那里,究竟在做些什么?為何一絲兒也不肯叫我知道?” 因為張誠給趙蕩做了門下走狗,張君管不得父親,便寫信叫大哥盡量少給父親寄信。也許張震會錯了意,這些日子來給周昭都甚少寫信來,許是因此,周昭才會撐不住,忽而崩潰。 張君見周昭嘴角忽而又滲出些淺紅色的東西來,這才想起她嘴角方才是出過血的,奪過那帕子道:“你都吐血了,叫那帶下醫進來瞧瞧,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周昭揉著那只帕子,揉得許久搖頭道:“你先出去,讓我一人在此歇坐片刻就好?!?/br> 若是如玉,張君扛起來就走了??芍苷研宰痈呃?,與他幾乎就沒有說過幾句話。張君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她,轉身出了門,見如玉身后那小尾巴丫丫在院門口探頭探腦,招過來問道:“寺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丫丫笑道:“二少爺,那燕兒姑娘自七層浮屠上掉下來,還好叫個和尚抱住,否則要沒了命了?!?/br> 張君怕她要吵得周昭心緒不安,揮手示意她走。屋子里周昭問道:“欽澤,寺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張君道:“無事?!?/br> 雖嘴里說著無事,可他總還記掛著如玉,給那帶下醫交待了幾句便匆匆出門,直奔寺中。 * 張君并不看如玉,錯過肩膀就要上樓。如玉一把將張君拉住,小聲道:“欽澤,求你了,不要給我丟人?!?/br> 她見過他打趙鈺,若不是太子妃進去把他倆分開,那天趙鈺得死在他手里。 兩人無聲相搏了片刻,張君一把抱起如玉,幾步將她抱到了樓下。如玉環著張君的脖子,死不松手,怒目盯著他,咬牙道:“要走一起走!” 張君嘆了口氣,叫道:“如玉……” 如玉回道:“一起走!咱們一起回家,你放過沈歸?!?/br> 她兩只手仍還不敢松,張君已經松了手,便成了個自己連爬帶攀要往他身上湊的姿勢:“他跟趙鈺不一樣,他就像是我娘家哥哥一樣。你不能因為他……” 張君兩手虛扶著如玉的腰,眉眼漸溫,看她慌亂焦急的解釋著,忽而低頭,輕輕在她唇上嘬了一口,低聲道:“乖,在此等我,我上樓與他談點正事?!?/br> 他笑的那么好看,眼角眉梢的溫意,便如在陳家村時,燈下誘她靠近那一回一樣,只那一眼,她整個兒人,她的一顆心就那么給他勾走了。如玉眼眶一熱,眼圈發紅,一個沒忍住,兩眶熱淚齊齊往外涌著。 “果真是正事,西京大營與開封大營的正事?!睆埦詾槿缬癫恍?,重復解釋了一回。 目送張君上樓,如玉便奔到了塔外。二層樓上,可以看得見沈歸與張君并肩,就在蒲團上跪著,果真沒有打架,顯然還談的挺高興,臨走的時候,居然還結手在一處拍了拍彼此的背。 如玉一腔擔憂,頓時化作虛無。 * 回程的路上,張君騎著馬,一直陪在周昭的車駕旁,臉色鐵青,眉頭緊皺,顯然也十分的不高興。幾輛馬車離的并不遠,隱隱約約,如玉和蔡香晚都能聽到前面車駕中周燕的哭聲。她在寺里落入放生池,魚鱉咬了半天,濕淋淋還是叫幾個和尚撈出來的,雖說張登勒令此事不準外傳,但下面丫頭們的嘴誰能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