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張誠道:“孩兒明白!” 張誠院里那個玉兒忽的就撲進了院子,在如錦耳邊悄言了幾句什么。如錦臉色一變,匆匆打簾進屋,直接稟道:“老爺,夫人院里,似乎有些蹊蹺?!?/br> 張登問道:“何蹊蹺?” 如錦道:“二少奶奶進院不久,夫人陪房扈mama家那兒子扈本進去了?!?/br> 只此一言,張登與張誠皆明白了。區氏家規極嚴,但凡責婦斥婢,總是那扈本行家法。而趙如玉新進府不過兩日,她便喚扈本進去,不用說也跟趙如玉有關。 張誠按止父親道:“父親不必著急,兒子先去看看!” 與滿臉橫rou,一身肥膘的扈本擦身而過時,張誠已經跑了起來。靜心齋正房門上,扈mama見張誠一言不發就要往里頭闖,喝道:“三少爺,夫人并不在府,你這是要做什么?” 幾個學規矩的meimei們見這庶哥來了,也是齊齊從窗戶上探出頭來,一臉驚訝的望著他。 張誠手觸上那湘簾,扈mama又道:“三少爺,這不是慎德堂,憑你來去自如。夫人有夫人的規矩,她未傳喚,你們弟兄幾個無論嫡庶皆不能進這屋子?!?/br> 永國公四個兒子,他張誠是唯一那個庶子??v使永國公張登倍寵,給的寵愛比三個嫡子加起來還多,這靜心齋,是唯一一個他進來就能提醒嫡庶之差的所在。 * 一個一貧如洗的窮光蛋于偶然之間,發現一座無主的寶藏,他會怎么辦? 通過這兩天的觀察,再聽了一場活春宮,張誠可以確信二哥張君到如今都不知道趙如玉的真實身份。 可是他知道,也許這世上唯有他知道,那趙如玉是亡國契丹遺留于世最后一點皇族血脈,遼亡帝膝下的公主。 花剌同羅氏輩出美人,遼亡帝的寵妃元妃,便是花剌同羅氏,與瑞王趙蕩的生母同羅妤為堂姐妹。 趙如玉的容貌,若再胖一分,便肖似于昨日他在瑞王府所見那幅波斯細密畫中的同羅妤。他曾一指指細細摸過她的頭骨,可以想象她頭披瓔珞,耳墜長珠,鼻銜美玉之后的異域風情。 區氏在和悅公主身上投了多少心思,怎會半途而廢,怎會讓一個趙如玉毀了她的苦心經營?她從見到趙如玉第一眼,就已經動了殺機。 張誠一把掀起簾子就闖了進去。 * 東一進臨窗的炕床上,如玉謝過那診脈的帶下醫,搖著手腕坐了起來,一臉的歉意:“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不過是太緊張,暈倒了而已。 姜大家三白眼緊盯著如玉,一字一頓:“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裝嬌抱恙偷jian躲滑,或者能替你贏得丈夫的心,可舅姑之心,豈能失之?” 她一戒尺打到如玉身邊毯子上,府中的少奶奶不比姑娘們,畢竟有了年齡,不能當面罵的:“既你覺得不適,就且回去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將《女誡》曲從第六,做一篇三千字感言來,交予我?!?/br> 如玉剛下炕床,張誠便沖了進來。 一屋子的婆子,因郎中亦是婦人,方才問診時替如玉松了領口。她這會子衣衫都未穿整齊,一件香云紗的交衽薄襖,領散帶松,露出內里天青色薄錦的肚兜,冷白一抹鎖骨露在外頭,兼她才暑暈過,頰上兩抹酡色紅暈。 一眾婆子們齊齊尖叫,有的在搬屏風,有的在遮紗簾,如玉猛然合上交衽。 張誠瞬時面色慘白,跌跌撞撞退出了屋子。 * 回屋寫完那份姜大家布置的功課,許媽送來中飯吃過,如玉便躺到了床上。 饒是在西京準備了二十天,進府后日子還是這樣艱難,如玉不敢想象若當初自己直接跟著張君進永國公府,會是個怎么樣的情形。 醒來之后再思索,其實這頭一回,姜大家給她施的先就是心理戰。那間黑鴉鴉的屋子,巨大的織機,再從織機上忽而飛來的紡錐,一步接著一步,目的就是要將她變成一只驚弓之鳥。而織機上戳過來的那枚針,應當也沾著什么東西,否則她怎么會半臂發麻? 在陳家村能跟安敞和沈歸周旋那么久,如玉自信自己不是一個乍乍乎乎膽子那么小的人。尤其她暈之前,身后那沉沉的腳步聲,顯然屬于一個體格又高又重的男人。夫人的內宅院子,一個男子跑進來做什么? 婦科郎中大約過了一刻鐘就來了,而且還未捉脈就斷定她只是暈了,身體上沒有任何事。她一個外鄉婦人,入府要做這府中的二少奶奶,第一天學規矩就暈倒,還被姜大家冠以不事舅姑的罪名。梳理她入靜心齋后走的每一步,姜大家與扈mama完全一點叼難的意味都沒有,她什么都沒有做,就敗了個底朝天,但是于明面上,完全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這大家族中婦人們整治人的手段,果真高明之極,滴水不漏。 一覺睡起來已經到了下午,如玉重新梳洗過,正在翻揀自己從西京買的那幾件衣服,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該置上幾樣首飾,否則連靜心齋的幾個婆子,頭上都比她光鮮。 這院子門淺,院門上一襲素色苧麻棉長衣身影一閃,周昭已經走了進來。彼此成了妯娌,她在如玉面前也隨和了許多。見如玉連忙收拾著自己的衣服,嘴角噙著絲笑,也幫她收拾起來。 周昭是世子夫人,雖拿她跟待云比有些褻瀆了她。但不知為何,如玉總覺得她無論氣度還是神態,皆與渭河縣瓊樓里那金滿堂的小妾,待云有些相似。一樣的從容、隨和、淡然。大約這就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氣質吧。 她道:“我是窮家女兒,讓大嫂看笑話了?!?/br> 周昭手略一停,也是一笑:“怎會。我瞧你這些衣服,顏色配的十分出色。聽欽澤說你善工筆,色用的極妙,正想問問你,若是有時間,能否陪我一起去布莊走走,替我選上幾匹好料子。咱們府幾個姑娘們眼看要做秋衣了,我選色總不能合她們的心意,所以來找你?!?/br> 話說的如此婉轉,如玉便體有不適,也只得跟著她一道出門了。 四個婆子,八個丫頭,車駕就套在夕回廊盡頭那東門外。拂簾便是一股涼意,概因馬車正中央便置著一盆子白氣森森的冰。周昭上車便歪到了引枕上,指如玉也學她歪著。如玉畢竟剛入府,還想裝三天的乖,不敢歪。 周昭道:“規矩是給人看的,咱們自家妯娌,你有什么好在意,快歪了,好好貪些涼氣?!?/br> 她笑的還有些調皮:“往年我也能熬得熱,今年雙身子實在熬不得,府里不敢多用冰,這車上卻沒有定量,咱們好好貪些冷氣,慢慢往布莊去,橫豎布莊也熱?!?/br> 流火的七月,蟬都熱啞了。布莊專待這些女客,選料的雅間內一盆盆鑿碎的冰沫透著陣陣白氣,就連捧上來的漿都是攙了冰的。周昭果真每匹料子都要詢如玉的意見,如玉自幼習工筆,也善辯色,只自己才新入門,與周昭亦不甚熟悉,所以也不過偶然參詳幾句。 出布莊時天色尚且還早,如玉站在布莊門上,遙望著晴空下不遠處那吊角飛檐的大宅問周昭:“那處可是咱們府?” 周昭一笑道:“是?!?/br> 如玉心說離的也不遠,怎么馬車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周昭道:“若走路,一盞茶的功夫能走兩個來回,駕車卻是要繞兩府而過,所以時間長些?!?/br> “既是這樣,我還想去對面那書店走一走。不如大嫂先回,我買幾本《女誡》、《女訓》,稍后自己走回去,如何?”畢竟一入府就學規矩,買幾本書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 周昭比國公府老夫人還早見過如玉的畫,以畫度人,也知她性格開朗,心思靈巧。張君自幼就自卑,敏感,性純而心善,父母對他也確實苛責太過,能有如玉這樣一個聰穎善悟的女子為伴,于他也算苦難人生中莫大的補償。 她今日出府裁衣,本就是為了如玉,既見如玉還想自己逛逛,遂指了自己身邊一個叫小荷的丫頭,囑咐了幾句,叫她跟著伺候,自己上馬車回府了。 這書店門面雖小,內里卻包藏乾坤。暑天的下午,書店中空無一人,連掌柜都不知跑那里躲懶兒去了。關于婦人閨儀方面的書籍自然多的是,如玉裝模作樣取了兩本叫小荷抱著,自己一人一直往里,進了內里一間。 雖北邊與金國有戰事,但西北與西夏交好,絲綢之路仍是通的,所以這書店中也是分門雜類,有許多北邊游牧民族的書籍,這些書籍大多殘破,每本標價皆昂貴的有些嚇人。 如玉找到一本以契丹文書成的《遼史》,并一本《契丹國志.初興本末》,才回頭,便見書架盡頭有一男子定站,負手,正望著自己。她回頭,另一頭書架頂墻,出不去,只得往前走。書架間本就只容一人轉身,這人堵在盡頭,不挪步子,她便出不去。 “先生可是這書店掌柜?”如玉展了書道:“我要買這兩本書?!?/br> 這人身材高大,額高眉濃,鼻梁高挺,一件牙色鴨江綢的圓領薄袍,腰上一條素帶,倒像個西域人。他伸一手過來,接過如玉手中的書翻了翻,一笑,聲音沙啞而慈,出奇的柔和:“姑娘竟識的西夏文字?” 他沒有讓路的意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如玉叫他盯著,竟有些莫名的壓抑。她往后退了兩步,解釋道:“這是契丹文,只不過與西夏文有些相像罷了?!?/br> 這人邊聽邊點頭,眉目漸漸柔和,又往前走了幾步,自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我以為,這才是契丹文!” 如玉接過來翻了兩頁,笑道:“先生,這恰也是契丹文,只是契丹文字分兩種,一種為大字,是從西夏文中化出來的,另一種為小字,是從花剌文中化出來的。因契丹與花剌通婚,小字易認易流傳,所以下層百姓們用的多,而這大字,卻是皇家貴族用的較多,一般人不識得也正常?!?/br> 這人仍是邊聽邊點頭,眉柔目和,聽她解釋時恍然大悟的神態,倒與當年學堂中的夫子們有些相似。如玉見此人混身上下樸素,一身儒雅風度,認定他當是那家書院的夫子。 他丟下那本書,自袖中掏出張紙來,甩開掃了一眼,遞給如玉道:“我這里有張字條,我以為是西夏文,所以想來買本《藩漢合時掌中珠》來對著辯認,既姑娘說這乃契丹大字,那就請姑娘為我辯認一番,如何?” 他這句話,表明自己不是掌柜,再者,又說自己是想買本《藩漢合時掌中珠》,所謂掌中珠者,便是漢文與其它各國之間文字的對照表。如玉接過紙條來,看了片刻,抬頭又是一笑:“我已經嫁人了,所以先生……” 她笑時神情有些羞澀,難為情,沒有大家閨秀們那么得體的禮儀氣度,當然,也沒有那種將女兒家所有的嬌媚全都時時要斂入骨的刻板。所謂小家碧玉的風情與羞澀,大約便是如此。只一眼的功夫,這人往后退了兩步,抱拳道:“小娘子!失禮了?!?/br> 入京才第二天,國公府還有一攤子的糟心事兒,這又還是個初見的陌生人,如玉理不該笑的。但她卻是實在抑止不住自己的笑意,抬眉問這人:“先生可是那家書院的夫子?” 以這人儒雅的氣質,她覺得他該是個夫子。 她低頭的功夫,這人臉上蒙上陰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閃過一抹戾色,聲音卻仍是異常的溫柔:“小娘子猜得極對,我確實是應天書院的夫子?!?/br>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猜猜紙上寫的什么,讓如玉那么想笑,哈哈。 第51章 如水 “我猜這紙條, 定然是您的學生贈予您的?!比缬駥⒓垪l回遞給他,忍著笑道:“此話雖是契丹大字書成,但釋意十分簡單!” 見那人接過紙條,甩開輕皺眉頭盯著的功夫, 如玉輕聲道:“持此者,王八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br> 這夫子面色頓時慘白, 捏著那張紙,頓在原地。如玉叫他堵了半天,不得已只得從他身側繞過, 夏日本就薄衫,離的最近時, 衣帶相磨,他能聞到她身上有股甜膩清新的桂花香氣??丈叫掠?,桂樹幽香, 她帶走了所有的涼意。 * 目送如玉帶著小丫頭出門,拐過彎子,書店門板隨即合上。安敞自書店里面被拖了出來, 膘肥體厚的大和尚, 滿頭滾珠一樣的大汗。書架一行行縱深, 瑞王趙蕩在方才如玉走過的那行書架中不停的來回走著, 忽而回頭, 目似兩道利箭:“你說咱倆,你是王八,還是孤是王八?” 安敞連連磕頭, 磕磕巴巴道:“公主雖是假的,但法典與殘璽是真的?!?/br> 趙蕩止步,俯下/身子,語氣陰寒至極:“所以,你的意思是,契丹大璽上所刻的字,意思就是,持此者,王八也?” 安敞當初從陳家村走的時候,因為沈歸的交待,以二妮冒充契丹公主,偷走了如玉臨摹的《喀剌木倫法典》。想要以這兩樣東西,以討好趙蕩。 如玉心思賊,當初臨摹法典的時候,非但很多地方寫的亂七八糟,便是那契丹國璽,也是她照著樣兒拿蘿卜刻成,戳在上面的。至于王八那句話,當然是用來罵安敞的。 安敞是花剌人,也沒學過契丹大字,自然就叫如玉給明目張膽的騙了。 趙蕩踱到書店門上,對著那黑乎乎的門板閉上眼睛,自語道:“像,真是太像了!” 他與她的母親,同為一族姐妹,她是他的表妹。契丹亡國時所有的皇族全部被金人擄走,為奴為婢,唯有元妃同羅氏所生的小公主,帶著法典與大璽下落不明。那是他爭奪帝位唯有的希望,他身負一半的異族血脈,就算生為長子也無法繼承大統。 想要奪回他應得的王位,就必須獨劈蹊徑,所以他找了她整整十八年。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從金釵到及笄,轉眼十八年,她非但長大了,就這樣突如其來的出現在他面前,兩千里路上,拿法典當玩笑,給他扣了頂王八的帽子。 趙蕩再睜開眼晴,深陷于高額下的雙眸中滿是怒火:“就憑你,也敢肖想同羅氏的姑娘,想將她私藏為禁臠,據為已有? 沈歸了?沈歸是否也曾……” 在看到如玉的那一刻,趙蕩忽而就明白了,沈歸與安敞將真正的契丹公主私藏,據已而玩弄,給他一個假的。也是,同羅氏的女子,人人見之,都會據為已有。 安敞兩只毛乎乎的大手狠拍著胸口,恨不能明辯:“王爺,就算我和沈歸都知道她是同羅氏如今唯一流傳下來的女子,也從未起過肖想。便是沈歸,也沒有碰過她。我們都不是那等人,就算知道她是名器……”下意識的,安敞暗吞一口口水。 兩頭餓到頭暈眼花的狼,守著一只軟綿綿白嫩嫩新鮮可口的小兔子,整整六年,他們連嗅都不曾嗅過一息。 名器二字才從安敞嘴里蹦出來,趙蕩一腳已經踏到了他嘴上:“永遠,都不能以這樣的口吻侮辱同羅氏的女兒們!” 趙蕩生母也是花剌同羅氏的女子。他猶還記得十八歲那年,比他小整整八歲的三弟趙鈺興沖沖跑來,湊在他耳畔說道:“大哥,你知道什么是名器嗎?” 趙蕩業已成年,又不是沒睡過女人,當然知道什么是名器。他笑著翻了頁書,撫著趙鈺的頭道:“傻小子,才多大就開始想女人了?” 趙鈺嘖嘖而嘆:“大哥,我聽二哥說,你母族同羅氏的女子,天生就是名器。聽聞她們天生如水做成,在床上滋味妙不可言,也就難怪父親對你母妃這么多年念念不忘。我還聽說,她是叫父皇貪歡太過搞死的!” 那一回,趙鈺差點就叫趙蕩打死。 同羅氏的女子天生名器,如今,天上地下,就只剩這一個了。 * 回到國公府,如玉聽聞婆婆區氏還未回來,大松一口氣,至少不必去伺候晚飯了。 既婆婆不要人伺候,公公又非傳喚不得見,幾房媳婦都是在自家院子里用飯。 張君仍還不回來,晚飯便是如玉一人枯坐著吃。晚飯后四少奶奶蔡香晚來了,帶著冰湃過的提子與西瓜等物,一進門便笑個不住,她招呼自已的丫頭把西瓜等物擺到檐廊下,與如玉兩個對坐了,取銀簽戳上一牙西瓜遞給如玉,笑問道:“二嫂今日過的如何?” 這蔡香晚的父親,是東宮詹事府詹事,她自幼與太子妃交好,又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女兒,還沒經歷過婆媳妯娌間的斗爭,教養與涵養極佳,做籠裝人的事兒還不太會做,所以自己也尷尬無比。 如玉接過西瓜,抿唇無聲吃了,亦是一笑:“我入府第二日就暈倒一回,只怕大家要笑我輕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