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柳生從懷中掏出個匣子雙手奉給張君道:“這是夫人替少爺您準備的,叫你從下頭先活動著,她再求一求太子妃娘娘,兩頭一起活動,只怕能叫太子早早撤了成您,命您回京?!?/br> 張君打開匣子取銀票出來,仍把那匣子丟給柳生道:“你即刻啟程回京去,我最多一個月就能回去?!?/br> 柳生猶還有些不信:“二少爺您呆在這樣一個苦寒的地方,奴才就在這里伺候著您,等朝廷來了旨意咱們一起回京,好不好?” 張君道:“不必,快快兒的走,這里我自己能應付?!?/br> 柳生到此一口水都未喝,便又被自家少爺給趕出了村子。他出村時恰又遇著如玉挎著一籃子的草要回家,自古嫦娥愛少年,少年當然也愛嫦娥。柳生深深的打了個千字謝過一回如玉,三步一回頭的走了。 張君一人踱到如玉家外院,那顆山桃這幾日開的越發爛漫,葫蘆也萌了微微的芽兒,夕陽遙遙自紅陳寺后的山尖上往下落著,蜜蜂陣陣圍繞在那顆桃樹上。 賞公主,實在是意料之外。 他與庶弟張誠前后只差一天出生,張誠自幼聰穎,性格張揚而又才華橫溢,在整個京城,屬于走到那里那里都會有姑娘丟手帕,丟香囊,丟扇子的那種。于永國公面前,也是四個兒子當中最受青眼最得寵的那個。 而張君幼時笨拙,六歲才開始說話,再兼他小時候因行動笨拙被送到五莊觀習了七八年的武,就算一路秋闈春闈考上來,可直到去年金殿親點探花之前,永國公張登似乎都沒有正眼看過一眼。就算他如今點了探花入了翰林院為翰林,張登見了,也不過冷笑一聲,說個僥幸就完了。 所以張君聽聞宮中端妃有意為和悅公主選駙馬擇婿,眼光掃到永國公府時,也不過一笑置之,并未采取過多大的行動,概因在他看來,有張誠在前頂著,和悅公主是怎么也不會選到自己的。 可誰知有生以來,母親區氏唯一給予他一點憐惜與愛,就給的這樣深沉,是一幅權力筑成的刑枷,要套在他的脖子上。 * “如今天長,從明日起,我給里正大人做三頓飯,您中午也來吃一頓,好不好?”如玉剁碎了雜草和糠喂給了雞,自院外井里頭打水出來洗著手,笑著問張君。 此時還不到飯點,張君閑來無事,慢慢便走到了如玉家。但在如玉看來,他是餓的等不及,所以來找飯吃的。 張君道:“倒也不必,一日兩餐就很好?!?/br> 她每天要下田下地,回來還有豬與雞,再多做一頓飯,只怕晚上要睡的更晚。 如玉洗罷了手又拿葫蘆瓢去澆灌葫蘆苗子,因見張君還在桃樹下站著,壓輕了聲兒問道:“那天說的事兒,里正大人可考慮好了?” 已經過了六天了,陳貢不回村子,魏氏似乎也扎根到了縣城,短暫的農忙過去只后,只剩下些蓐草移苗的閑活兒,這村子安靜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張君當然不可能告訴如玉自己是來此尋玉璽的,他如今苦惱的不是找玉璽,而是怎么才能把玉璽從紅陳寺那一眾武僧的手里盜過來,盜玉璽這樣的事情,如玉當然幫不上忙。所以如玉所想的那個交易,在張君這里是不成立的。 他仍還攥著那兩千兩的銀票,這些年來母親區氏唯一給的體已錢,想給這小寡婦,讓她能出門謀個生計,從此離了這個地方。手伸到一半,卻又起了猶豫:沈歸終究不是良配,而她再無親人,冒然從這山村里跑出去,僅憑那點淺薄的丹青手藝,又怎能謀到生計。 如玉正準備進廚房去做飯,便聽院外忽啦啦一陣人聲,先沖進來的卻是虎哥,他滿頭大汗沖進廚房,連聲叫道:“如玉,不好了,我叔要捆你到村頭麥場上吊著打,你快往山里跑,這里我頂著?!?/br> 如玉持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蹭,冷笑道:“這是我的家,我又沒犯法,跑什么跑?” 她出門見張君也在,有意要叫他瞧瞧自己的厲害:“里正大人,你也不必出面。今天的事情,我得自己與族長大老爺說道說道?!?/br> 張君來了這些日子,也見如玉又有急智又有氣性,問道:“你行嗎?” 如玉強撐著冷笑道:“不行也得行。您若想看熱鬧便也看得一眼,卻千萬不要出言相幫。我自有我的計劃,必能對付陳貢?!?/br> 張君與虎哥眼看著如玉出門時,陳家店子村的男子們已經到了如玉家門上。 如玉手中還提著那把菜刀,見七八個男子抱臂站在外院門上,柳眉一豎兩眼冷掃著問道:“你們可是來抓我的?” 這些人正是六天前往縣城抓過如玉的那幾個,曾被張君放翻過的那個也在其中,此時朗聲答道:“正是。你是要我們拎到麥場里去,還是自己走?” 如玉橫了那把菜刀道:“我自己長著腳,為什么要你們拎?” 她穿過人群一路下緩坡,沿路一村子的人也跟著往下走。村西邊陳貢一族的自然是要看熱鬧,村東邊陳傳一祖的卻是哭喪著臉,馮氏與圓姐兒兩個陪如玉一路走著,皆是哭哭啼啼。馮氏還不知從那里翻出條生羊毛的老綿褲來,一路往如玉腰上纏著,吩咐道:“你將它纏緊了,打的時候多嚎兩聲,千萬不敢耍氣性悶聲,我聽聞執鞭的是陳家店子來的,你越不吭聲,他越要把你往死你打,聽得沒?” 如玉取那生羊毛的棉褲扔了,一路下到麥場里,便見陳貢在把老榆木的圈椅上坐著,身后圍著一群本村外村的男子們,而換了件新綢衣的魏氏,也在他身旁不遠處站著。 如玉心道:怪道他前幾天不發作,原來這是照準了要收拾我一人,所以要等著二伯娘回來給他做干證。 新綢衣和新的金耳環不能憑空而來,魏氏既有了這些,肯定早就把如玉賣了,那這私自出村的罪責,她自然全推到了如玉身上。她才進了麥場,便聽陳貢吼道:“還不跪下!” 如玉側頭看了一眼麥場頭子上那將近三丈高的大柱子,那柱子到春節時候就會架上秋千,供孩子們頑樂。平常閑直,有婦人顛山走洼私自出逃時,族中便要捆到上頭抽鞭子管教。這會兒上面已經捆著粗粗一掛繩子了,顯然是給她備的。 如玉朗聲道:“我一不犯法,二不違天理,族長大老爺又還是個活人,好好兒的為何要跪?” 族長不算朝廷的官,族人們見他,除非有罪才要跪,不然是可以不跪的。若是此時如玉跪了,就等于是承認了錯誤,所以她才不肯跪。 陳貢一手拍著那椅背,一邊哼哼笑著,聲音十分緩和的說道:“無論你當初什么出身,嫁人之前過的什么日子,只要嫁到這陳家村來,就生是陳氏一族的人,死是我陳氏一族的鬼。小小年級仗著有幾份姿色就想往縣城跑,去了做什么?去做粉頭妓子?到那煙花柳巷中去供人取樂?你自輕自賤覺得兩腿一掰就能有份不出苦下力的日子過,可我陳貢丟不起這個人。 既做了我們陳氏一族的媳婦,你便是跳崖上吊,也得死在我的地盤兒上?!?/br> 如玉聽陳貢說完,隨即問道:“族長大老爺,敢問你覺得奴家是犯了何罪?” 陳貢兩指遠遠指著如玉道:“私自一人出村而不到我跟前報備,就是大罪,你竟還不自知?” 如玉反問道:“你怎么知道奴家是一人私自出村?” 陳貢掃了魏氏一眼道:“這里有個證人,還是你們一房,她說你私自出村,難道你還不服,還不知自己的罪過?” 如玉搖頭:“不但不自知,奴家還覺得自己無罪!” 張君站在離人群不遠的地方,身邊還圍著圓姐兒并幾個小丫頭,他也心生好奇,好奇如玉想要怎么跟陳貢一辯,遂也正聽著。聽到如玉覺得自己無罪時,村西頭虎哥娘為首的那一群婦人們先就笑了起來:“聽聽,多猖狂,竟還敢說自己無罪?!?/br> 陳貢當然也一直在觀察張君。陳寶兒這個王八蛋,趁著他們都不在意的時候,把個張君送到如玉家去吃飯,雖陳貢也知張君不可能看上如玉,但吃慣了如玉家的飯,畢竟熟嘴的狗也會護主。他怕張君要出來生事,所以方才一直都是和言。此時見張君并無所表示,膽子遂也大了起來,站起來厲聲喝道:“家法是我們男人定的,你個愚婦人只須尊從家法,養老撫幼,干好自已的本分既可,一人出村私自往縣城里去謀求下家,這就是你的大罪!” 魏氏此時也在陳貢面前站不下去了,趁著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到了人群中。如玉仍還在麥場中央站著,雖仍是那件粗布大衫,卻是挺胸抬頭,說出話來不卑不亢,聲音高揚:“奴家前些日子借了里正大人的《大歷會典》一書來讀過,見書中關于人口流動遷徙的卷十九中,沒有任何一條命令禁止農村的婦人們不能進城,不能回娘家,為何到了陳氏一族,就連進城,回娘家這樣的小事,都必得要給族長大人您報備過之后才能成行? 奴等婦人雖嫁到了你們陳家村,成了陳氏一族的族人,卻也是天地間堂堂正正的人,到這村子里來,下田種地,生養孩子,孝敬公婆,是與丈夫相互扶持著過日子,又不是嫁了誰就成了誰的私產,憑什么行動要受限制?” 陳貢雖然也知如玉幼時讀過點書,不比這村子里別的無知婦人們好糊弄,但因她自來埋頭在自己家中,沒有出過挑,也沒有搶過眼,更甚少在人多顯眼處張揚過自己,所以一直以來都有點小瞧她。她這番話聲音又大又響亮,又說的句句在理,一時間陳貢竟不知如何回她。 陳家店子那曾叫張君放翻過的中年人走到麥場中央,聲音不高不低,卻是人人都能聽見。他道:“當然,論理來說,這位婦人并未犯得王法。但是你要知道,天子的律法管的是天下間的百姓,我們一個宗族中的族法,管的卻是族人。天子沒有規定婦人的言行,但天下的各個大宗族都有自己的族法,用來約束族人,這族法與國法相附相成,才有咱們的家國天下。所以,你的罪,恰是違了族法,族長大老爺仍能打你?!?/br> 如玉沒想到這人講起來竟還頭頭是道。她反問道:“敢問,族法依何而定?” 這人答道:“自然是本族幾代的老者們,依據本族幾百年來的實際情形而定,便是我等,也只有依照,沒有反駁的份兒?!?/br> 如玉緊接著追問:“既您是個知禮的長者,那奴家就再問一句。關于婦人們不得私下進城,回娘家走親戚這一項,幾代的長者們又是因何而制定的,但請先生解說?!?/br> 這人道:“咱們渭河縣本就是個苦寒之地,有那不知三從四德,不知禮數不服管,心野身賤的婦人們,不肯好好過日子,私自出門之后或者與人茍且私通,或者另尋他處,以致一村之中滿是失婦的光棍,丟妻的漢子,所以族中才會有此一例?!?/br> 如玉道:“這話聽起來像是很有道理??墒?,你們可曾知道,我們這些婦人們因為這樣的族法,父母眼看咽氣卻不敢私自回娘家,等到從族中請來允令再回到家,父亡母喪,最后一眼都不及見。 我們這些婦人和孩子們生了急病,若遇丈夫不在家,連郎中都不敢串村去請,有孩子活活因此而發燒致死,有婦人肚子疼上一夜最后暴斃,皆是因為這樣的族令。所以這族令聽起來沒什么,可它害人害命。 因此,前任族長臨死之時,曾間批一紙于族法一書中,要求撤銷這條族令,但是陳貢當上族長之后,卻未遵行前任族長的遺命,非但如此,還撤銷前任族長所有的間批,改了許多有利于自己的間批在新的族律中。 他這樣的族長,自己不尊從族法,私篡亂改長者之令已是罪人,我為何要聽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這下小里正可以大膽向前了! 第31章 這滿麥場中, 除了陳家村本村的人外,還有從陳家店子,陳家下河村,陳家河溝等各村聞風跑來看熱鬧的人, 雖說沒有婦人,但男人們聽了這話也是不由一陣sao動。 為什么了?概因這條族令, 雖然限制了有野心不服管的婦人們往外跑,但也著實限制著讓男人們生活不便。有些人出個遠門三五天,回來一看孩子沒了或者老人死了, 而自家婦人因為族令還不敢行走一步,這時候也只能忍氣吞聲, 心中也怨這條族令太苛刻。 所以這時候便有人直接高喊道:“這條族令廢的好!” 既有一人喊,法不責眾,大家便齊聲兒起哄, 都高叫了起來。 陳貢一時間那老榆木的圈椅險些坐不穩就要滑下來,連忙喊陳家店子那蓄須的人道:“陳柏,快, 快替我辯!” 這陳柏讀過些書, 在縣衙做過幾天師爺, 一肚子堂而其皇的大道理。此時又高聲問如玉:“前任族長死了三四年, 我等也從未見過族法中有這樣的間批, 可見你是撒謊?!?/br> 如玉等的正是這一句,眼看著安康抱著一本厚厚的族法來了,伸手接了過來道:“正巧, 今日我就要讓你們看看前任族長當年的間批!” 她邊說邊翻開族法,從里頭翻出一張間批來,展給那陳柏看過,又給前任里正陳寶兒看過,陳貢站起來就要搶,如玉忙遞給了安康,往后兩步護住安康道:“族長大老爺,里正大人也在,幾個村的鄉民都在,難道您要明搶?” 陳貢氣的指著如玉罵道:“不可能,這是假的。那間批當年我命安實新抄族法的時候,就命他當著我的面兒燒掉了,怎么可能還在?” 他這話聲音太大,人群中又是一聲轟聲,直接有人怪叫起來。 如玉等的正是他這句,聲音清亮響脆的追道:“您既然說您燒了,可見您是承認有這一紙間批的,是與不是?” 陳貢結舌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落進這小寡婦的圈套里了。他是族長,當然不可能叫如玉嚇怕,此時高喝道:“來人,把這婦人綁起來,給我吊著打!” 他連喊了兩聲,一麥場里竟無一人響應。如玉也懸提著心,要看看鄉民們的心齊不齊,此時她見幾村的男人都不肯再聽陳貢的命令,直接揚起那本族法高聲道:“當年前任族長臨去時修正了族法,其中有幾條,諸如每年往族中交的份例、一年往族長家里干活兒的天數,皆有減少。而陳貢拿到族法之后,不但不奉行,反而將舊的拋去,新抄一本有利于自己的族法。讓咱們一年交的份例,往他家干活的次數都增多了不少。 這舊的如今就在我手中,若是諸鄉民們往后想要往族中少交份例,少幫族長家里干活兒,就聽我如玉一句,咱們明日告到秦州城里去,請知府大人做決斷!” 若是告到秦州府,知縣陳全都管不到那地界兒上。 陳貢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里過的小婦人一路算計,此時竟連場面都震不住,眼看鄉民們一步步逼了過來,連忙拿起拐杖叫來陳柏與陳寶兒,趁亂就要溜去縣城找陳全來幫忙。而鄉民們人多膽子大,怎會讓他溜走,這時候一路追著就要問陳貢討個說法。 張君自安康手中接過間批翻著,翻完了抬頭,便見如玉脖子舒的像天鵝一樣,挺胸昂頭,唇角還掛著一絲笑意,雖不過一襲粗布青衣,于那攘攘亂走的人群中眼含從容,不疾不徐轉身,逆人群而去。 惹起一場亂事,卻于最□□的時候悄然退幕,她就這樣淡然從容的走了。 若不是轎夫們一路轎子抬的飛快,陳貢今夜眼看就出不了陳家村。 如玉仍還抱著那本法典,一人默默往緩坡上走著。發財娘子抱臂在自家門上,一把拉如玉進了院子道:“你也是膽子大,竟敢翻出這樣的事來。那陳全只要當一日知縣,陳貢的族長位子就跑不了。你今日領著大伙兒造反,他或者幫大家減了做工的天數,減了份例,可那仇恨全要記到你身上。 你一個寡婦,命還在他手里捏著,這樣費著心兒幫大家做什么?” 如玉聞著她身上香噴噴兒的,也知她今夜本來打算好了要與陳貢春風一度,摸了一把道:“只是攪了你的好事,你可不要怪我!” 確實,今夜若不是如玉一通鬧。陳貢吊著打完如玉,便要與發財娘子到那埡口春霄一度的。發財娘子聽如玉說破,氣的佯甩了她兩巴掌,目送她出門走了。 再往上走兩步,魏氏從自家巷口上沖出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如玉,是二伯娘不好,帶害了你。只是你今天這樣一鬧,往后可咋辦?” 如玉心道:往后果真落到陳貢手里,我還得拿你當槍來使,你且回屋涼快著去。 她張嘴卻說:“我知道二伯娘的難處,并不怪你,快回家歇著去?!?/br> 魏氏抹著眼睛,叫陳金扶著也走了。再走到陳傳家門上,陳傳回了縣城,如今就剩圓姐兒與馮氏兩個,不必她們出口,如玉便叫道:“圓姐兒,去替我喂豬喂雞去,我還得替一家子的人做飯了,趕快兒的!” 圓姐兒似是才醒悟過來,與二妮兒兩個按止了如玉道:“好嫂子,今日你就坐到炕上等著,讓我們替你做頓飯吃,再把豬和雞都喂了?!?/br> 月華初上,家里破例點了三盞油燈。馮氏帶著圓姐兒與二妮兒兩個替如玉做好了飯,又陪她在炕上吃罷,替她洗好了碗關好了院門,這才走了。如玉此時心仍還怦怦跳著,忽而憶起個什么,隔窗子問道:“安康,你可給里正大人和沈大娘送過飯?” 安康道:“飯是送了,可是碗卻不曾拿來。我大哥說若要取碗,還須得你自己親自去?!?/br> 如玉聽這話有些怪,遂回道:“那就明日一早我再去取,咱們今夜早些兒睡?!?/br> 外面似乎隱隱的,就有那么一聲清咳。安康急忙又道:“沈大娘方才還念叨自己有些不舒服,不如你再走一回,趁此取了碗再看看她,須不須我去請個郎中來?!?/br> 這倒是要緊事情。如玉連忙下了炕,披上外衣又穿好鞋子,一路穿過澗溪再到沈歸家門上。張君站在院外,還是一身疾走過的熱氣,他道:“如玉,你來,我要問你幾句話?!?/br> 如玉也怕沈歸老娘是睡了,壓低了聲兒問道:“沈大娘可是不舒服?你在他家住著,可問過她要不要請個郎中來?” 張君道:“她早睡了,你來,進屋?!?/br> 沈歸這屋子,如今徹底變成張君的了。他進門先坐到臨窗小案前那椅子上,指著旁邊另一張椅子道:“坐!” 如玉小心翼翼坐到了咯吱咯吱作響的椅子上,便見張君案頭竟是她方才發難陳貢的那本厚厚的族法。他翻開,從里頭揭下一張張間批依次在如玉面前排開,一張張指著道:“這里頭,有一半兒是三年前的熟宣,另有一半,是今年才新上的熟宣,唯有一張,年頭最久,約有五年?!?/br> 他細長的手指輕點著,搓出一張到如玉面前,指著道:“這張,就是你今天發難陳貢的一張,墨跡都是新的,印章上的斜紋也全然不對。你拿份假東西糊弄陳貢,還聲稱要告到秦州府去,你可知道這東西但凡識得幾個字的人都能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