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金滿堂與趙如誨兩個回頭找那帶到此來掛單的野和尚,才發現那家伙竟是趁亂兒早不知溜到那里去了。趙如誨上前拜了一禮笑道:“老和尚,我們也不過來此燒個香而已……” “覺悟法師啊,您可得替我和我閨女作主哇!”魏氏邊哭邊膝行到安敞身邊,一邊雙手托膝磕著頭一邊道:“我家閨女和她嫂嫂不過來此上個香,誰知這渭河縣中有錢有勢的大官人看上了我家姑娘,竟趁著她們在寮房中等飯的功夫兒,等不及就要強了她,您瞧瞧……” 三妮兒恰就在此時出了寮房的門,虎背熊腰的丫頭,雙手抱著衣襟,羞羞嗒嗒。金滿堂今日又換了一件十分鮮亮的水紅色內袍,外罩著純白的長衣,眼見這胖姑娘扭的嬌羞,喉嚨中竟氣的咯咯了兩聲,甩著闊袖轉身就要走。 魏氏心道我一生的福氣只在于今日一搏,那里還能叫你走了? 她也學著虎哥娘的纏人功夫,隨即一個橫掃千軍式的滾,滾到那金滿堂身邊就扯住了他的大腿:“金老爺,今兒這事兒不能了,您既睡了,就得娶。這可是佛門清凈地,老法師能給我做主的?!?/br> 金滿堂甩得幾甩未能甩脫個魏氏,反而和尚們的棍子逼的更近了。他暗叫了兩聲晦氣,此時也不知究竟是趙如誨在耍他,還是陳貢與這潑婦,再或者如玉在耍他??傊@一回,他的老臉是丟光了。 他給陳貢飛了個眼色,陳貢無法,只得往前走了兩步,合什雙手深深在安敞面前一拜道:“覺悟法師,您當認得在下,在下是這柏香鎮陳氏一族的族長……” 或者他靠的有些太近,安敞身邊一個頭燙戒疤滿臉粉紅酒刺的小和尚不等陳貢說完,隨即戳了陳貢一棍子。這一棍子戳的陳貢往后退了兩步,還好趙如誨把他給扶住,才不至栽倒在寮房臺階上。 陳貢忍得幾忍,又合什了雙手道:“覺悟法師,在下是這陳族一族的……” 那滿臉酒刺的小和尚不等陳貢說完,又拿銅仗戳了他一棍子。陳貢做了族長這些年,也沒有人敢這樣傷過他的面子。他又氣又羞,見那眉飛入鬢的大和尚臉上仍是十分的不善,心知這伙子野蠻和尚自己惹不起,遂退后兩步,推金滿堂道:“金兄,您上吧!” 金滿堂不比陳貢是個地頭蛇喜歡以勢壓人。他是個商人,天生最善拉關系,這時候立刻便滿面堆起了笑容,一邊合什著雙手,一邊深深彎腰一禮,隨即手示著四周道:“紅陳寺當年本不過一處荒址,能叫法師修到如今的程度,著實叫人贊嘆。不過,金某到此轉了半天,覺得猶還有些不足之處,法師您覺得了?” 安敞不語,見金滿堂微微往前湊著,微微側眸給旁邊的小和尚一個眼色,小和尚們立即橫持銅杖就往金滿堂胸口上逼。金滿堂見此不敢再往前,連忙又是合聲笑言:“雖說如今寺內亮亮堂堂,可金某覺得廟門仍還有些清減,廟中的金身也當重新用金粉塑過,這些,金某皆可出銀子幫法師達成!” 不用勢壓,拿錢砸,這是金滿堂一貫的手段。 安敞那滿是戾氣的臉上終于浮現了一抹笑意,他笑起來,那兩道飛眉也微微有些下彎。但他仍不說話,只給身邊的小和尚們使個眼色,小和尚們隨即便收了銅杖,仍呈包圍之勢,將這一眾鬧事的俗人們圍困在一起。 魏氏眼看不好,仍還在地上跪著,抱緊了金滿堂一條腿道:“法師,您可得替我家姑娘做主,金大官人侮了她,就必得要娶她?!?/br> 安敞伏魔杖橫在胸前,一手慢慢伸出兩個手指。金滿堂一條腿還叫魏氏扯著,點頭如搗蒜:“明天,金某就派下人送二千兩銀子過來,給紅陳寺的菩薩們壯金身!” 大和尚搖頭,仍還伸著兩個手指。金滿堂心中暗罵著誨氣,又道:“那就兩萬兩,明天金某就叫下人們送過來?!?/br> 安敞忽而嚎叫:“兩萬兩,你當老子沒有兩萬兩銀子是不是?” 他大喝一聲罵道:“堂堂佛門清凈地,竟叫你金滿堂當成你瓊樓那樣的妓院娼窠,你還想要在此jian污良家婦女,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小的們,給我上,打死這群登徒子!” 這些和尚們只等法師一開口,隨即那棍子便如雨點一般往陳貢、金滿堂與趙如誨的身上砸去。他們打人專打屁股,一時間打的金滿堂幾個有了年紀的成年人哭爹喊娘,好不熱鬧。 * 如玉此時熱鬧已經看夠,貓著腰一路鴨子走路般往大殿另一側轉著,有心要先金滿堂這些人回村子去,才鴨行著轉了個圈子,便見一襲錦衣落落的張君,眉目如星,面白似玉,陰沉著臉,正在大殿拐角的朱漆大柱后站著。 他想必早就看見了如玉,伸手憑空往下壓了壓,如玉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她的頭仍還抬的有些高,大理石那檐廊怕是摭不住。 可謂是又羞又氣,如玉此時反而不躲了,直起腰來冷哼了一聲,隨即轉身,于眾目睽睽之下出了紅陳寺,回家了。 先且不說今日一樁公案最后要如何得了,要說今日有這一出荒誕怪經之事,卻還得從昨夜說起。昨夜趙如誨與金滿堂在陳貢家的老房中開宴,請著里正張君一起吃喝。張君不善飲酒,這宴自然吃的沒什么意思。 待張君走后,金滿堂的臉便拉了下來。 他既能當首富,自然不是善善之輩。能在老妻將死之時不故世人議論大張旗鼓到陳家村來求娶個新夫人,一是趙如誨成日不停的在他耳邊聒噪,說自家meimei如今長的如何嬌美如何可人,再就是,這張君一個京里來的公子哥兒,聽聞也叫趙如玉迷的三魂五道,金滿堂便對如玉有了幾分好奇。 今日一見如玉,金滿堂這才著實惦記上。 不怪張君被迷的三魂五道,隔著十二年的緣份,不過一眼,他便覺得這趙如玉,才是天該訂給他的妻子。只是,那張君卻是個麻煩,眼瞧著如玉一顆心都在他身上,又還惹不得,要想娶走如玉,顯然得有一番周章。 趙如誨一見金滿堂的臉拉成那樣,提心吊膽湊過去彎了腰道:“若是金哥瞧不上如玉,您就只當弟弟我昏了回頭,明兒一早咱們回縣里得了?!?/br> 金滿堂搖頭:“賊不走空手,我金滿堂既來了,就不能倡了名聲還空走。你和陳貢兩人想個辦法,明兒把她給我單獨約出來,小寡婦家家兒的,尋個清凈地兒我與她好好聊一聊,只怕她就同意了?!?/br> 他倒能自信自己哄婦人的手段,二十幾年來未失過手。 趙如誨出門,與陳貢兩廂合計。陳貢老風流,自來辦順了這種事情。他要尋處僻凈,又不吵鬧,如玉又肯放下警惕去的地方,便去尋求魏氏的幫助。魏氏見陳貢重又來勾搭,興起之下又聽他是為了給金滿堂誆如玉,心中雖暗酸著,卻也表面答應下來,自己心內卻還暗有圖謀。 首富家的繼夫人,誰不想當?魏氏舍得一身剮,為了能把三妮兒扶進首富家的門去,回家之后與三妮兒兩個合計了半夜,早起便照著陳貢的要求,把個如玉誆到了紅陳寺中。 就這樣,如玉被三妮兒和那野和尚誆到了寮房里。而巧上加巧的是,正當三妮兒想著怎么將如玉支出去的時候,簡直是瞌睡遇著了枕頭一般,如玉自己也察覺了不對,連逼著三妮兒換衣服。 金滿堂與陳貢等人遠遠望不真切,只見那穿月白衣服的出來了,留下的想必就是穿粗布衣的如玉,于是才會帶著魏氏,一路往寮房中去。金滿堂自然也沒有想著能在這寮房中成事,但此時正值僧人們吃午飯,恰齋房離此夠遠。只要有陳貢做見證,那怕不能得手,只要同處一室過,如玉污了名聲,不嫁也得嫁。 就這樣興沖沖的,金滿堂才進了房門,便叫昨夜魏氏給鼓了一夜勁兒的三妮兒撲倒在那土炕上。金滿堂一見如花似玉的小寡婦變成了個粗黑胖的大丫頭,嚇的連忙一聲嗷叫。而三妮兒撕開了衣服,隨即也是一聲嗷叫。 直到大和尚們銅棍齊齊戳住,陳貢與金滿堂等人,才知他們幾個老jian巨猾的成年男子們,想去算計個小寡婦未遂,竟就遭了這鄉村老婦人一通算計。 * 村里有個年輕嬌俏的小寡婦,村民們便不用等四月八紅陳寺的大戲,天天都有好戲可看。聽聞金滿堂要跑,魏氏與三妮兒兩個便堵在那轎子前,立逼著要他把人帶走。 這會兒已值中午,人人手里端著一碗飯,都湊到了麥場上看好戲?;⒏缒镄Φ谋日l都大聲:“癩蛤/蟆想吃天鵝rou,金哥媳婦也不看看自家姑娘那人材,就敢往首富家里巴著送?!?/br> 金滿堂在轎子里坐了許久,眼看轎夫們不能起身,撩了簾子,劈腳蹬著欄框問道:“潑婦,你果真要我帶走你家姑娘?” 魏氏爬起來連連擦著眼淚:“果真!” 金滿堂揮手道:“那就叫她跟我走!” 魏氏大喜,連聲喝道:“二妮兒,快把三妮兒的衣服拿來,叫三妮兒上轎子,跟大官人走!” 一村的婦人們頓時傻了眼,沒想到魏氏果真就把又粗又胖的三妮兒硬是綴給了一縣的首富。二妮兒身矮人小,紫紅著臉色自人群中突出來,把個包裹塞給了三妮兒,抱著她看了半天,哭道:“你可得照顧好了自己?!?/br> 三妮兒也沒想到首富果真要娶自己,這時候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抱著那薄薄幾件衣服的包裹,喜滋滋就要上轎子:“二姐,meimei將來一定不會忘了你,有轎子咱一起坐,有rou咱一起吃,有好衣服,也一定會帶回來給你穿的?!?/br> 金滿堂的腿還在欄桿上蹬著,小手一揮金光閃眼,吼道:“在后面跟著跑!” 不等魏氏再醒悟,轎夫們抬起轎子一路走的飛快,三妮兒包著個包袱皮在后面一路小跑,片刻間,這一隊人就沒影兒了。 一場鬧劇,唯魏氏大獲全勝,在家端著那碗涼掉的面盤腿坐在炕上,邊吃邊樂,見地上陳金和二妮兒兩個苦著臉,又對他們一通好罵。 如玉賠了一件衣服,還丟了幫她散糞的人,又倡了好大一個名聲,成了這村子里的笑話,也是氣的什么一樣。她在家里悶聲納好了那件袍子,正準備自己到地里去散肥,出門才扛起鐵鍬,便見陳貢臉漲的紫豬肝一樣,一個人疾步進了她家外院。 “如玉,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杰?”陳貢冷冷問道。 如玉自肩上卸了鐵鍬,站在新開的桃樹下,也是冷言相回:“我不但知道,還知道有一句話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陳貢一聲又一聲的呵呵冷笑:“小丫頭,這個世道中,人確實要不要臉,日子才能過得好。我給你臉你不要臉,我也要給你好日子過,金滿堂家的正頭夫人不做,你也就只剩了虎哥那一條路,虎哥娘是什么氣性你不比我更清楚,天長地久,咱們慢慢走著,我倒要看你今日作弄我一場,以后的日子是會哭還是會笑?!?/br> 如玉不比他笑的更難看:“里正大人說了,初嫁從夫,再嫁從已,你管不得我?!?/br> 陳貢越發覺得可笑無比:“傻丫頭,說你傻你真是傻。那張君的里正能做得幾天?我這族長卻要管著整個渭河縣的陳氏一族。好個初嫁從夫再嫁從已,大歷的律法,管的是天下,我的律法,管的就是這渭河縣的陳氏一族,你果真有本事,就到縣里去告我一回,看陳全是向著大歷的律法,還是向著我們陳氏一族的族規! 等著,我立馬就給你點顏色看看?!?/br> * 這夜,隔壁清河縣縣城中一家大戶院子里,月光下狗臥仆睡,近了才知狗已被封喉,仆從也被迷翻,口吐著白沫。 內院西廂,曾承建那紅陳寺的都料匠被五花大綁,在地上跪著,炕上是個只著肚兜的年輕婦人,懷中裹著個約摸一歲大的孩子。孩子頭上留著茶壺蓋兒,一雙圓圓的眼睛眨巴著,瞧地上哆嗦的父親,一只手還在母親的懷里揉捏著,揉捏得片刻,一聲哭,拱頭去尋母親的乳/房。 椅子上坐著個蒙面,黑衣,瘦峭身形的男子,唯露一雙極其俊俏的眉眼在外,瞳似丹漆,冷冷盯著這都料匠,眸中全無任何感情。他坐了許久,輕輕擦拭著一把棱型,五寸長的梭錐。 都料匠回頭見自家娘子正在給孩子喂奶,哆嗦著搖頭道:“那大殿下的密室從來只有一條路,再無生門。大俠,您看在孩子面上,饒了我吧!” 鋒眉下一雙眸了忽而閉上,梭錐飛出,劃破都料匠被汗濕透的長衣,沒入襠下。 那炕上的婦人忽而一聲尖叫,手一軟,孩子咕嚕嚕滾到了炕上。她慌乍著雙手,顧不得兩只憋足奶的奶/子晃蕩,連爬帶滾就要下炕,再一梭子飛出,落在這婦人襠下,將她生生釘在炕上,一動不動,冷汗直往外冒。 都料匠眼看再一梭子又要飛出,看那準頭,是直奔自己才一歲大的胖兒子額頭去的,兩眼一閉道:“大俠,饒了小兒,我說,我全說?!?/br> …… 等這大俠走后他再站起來,地上一枚梭子,生生剁入青磚之中,唯剩柄與紅纓在外。 * 再探過一回紅陳寺,于三更的晨露中趕回陳家村,翻過埡口,整個村子仍還隱于沉睡中。張君都躺到了床上,想起自己不日既要走,憶及那小寡婦還未找到個好歸宿,心又是一揪,遂起身欲要往如玉家去。他才出門,便見如玉穿著件夏日才會穿的,月白色的收腰薄衫,下面是條本黑的薄紗長裙。 他從未見過她穿長裙的模樣,只覺得月光下她腳步輕盈,唇含笑意,偶爾四顧,眸清如空,勾的他一顆心不停突突著。她躍過澗溪,幾步竄上山窖,再往前,忽而回眸一笑,卻是推門進了埡口那小屋。 張君面紅耳熱,腦袋立時脹成兩個大,也知如玉方才那一眼,是在瞧自己,暗吞了兩口唾沫,心道自己不日便要離開的人,不能因為一時情燥而害了她,冷了又冷硬了又硬心腸,沉著氣想了一車要勸她的好話,才邁步,卻見一身短打,腿長背闊的沈歸不知何時竟回了村子,仿如約好似的,他竟也推門,進埡口小屋去了。 千防萬防竟然沒有防得住,這匪徒又來欺負如玉了。張君摸著身上的梭子,輕輕寸入手中,提氣一腳便踹開了埡口小屋那道爛木門,正想一梭子飛出去,那知如玉忽而就撲了過來,撲入他懷中。 那是他來此的第二個夜晚,好奇心驅使著他跟進山窖里去,她便這樣撲了過來。柔軟,輕躍,如同一張五色,五味,五音織成的網,叫他眼花繚亂,舌不知味,聽覺失靈,每到夜里就心情放蕩發狂。 他緊緊將這帶著桂花香氣的柔軟小婦人擁入懷中,深深嗅了口她脖頸間那溫暖的體香,鼻尖輕蹭著她溫軟似玉的面頰,她唇湊了過來,他才忽而想起,自己這輩子還未吻過,或者說連個姑娘的手都沒有摸過。 怎么能和年有三十,身經百戰的沈歸比? 當年在五莊觀時所讀過的yin/書,所看過的避火圖,師傅架火烤燒雞時所哼的那些yin/辭艷調,齊齊兒在他腦海中浮起,又齊齊如潮水褪去。滿腹經驗,書到用時方恨少。如玉兩條腿已經纏了上來,恰就勾纏在他腰上。 第25章 青苗稅 她道:“欽澤!欽澤!你摸摸我的心, 你摸摸它跳的可厲害?” 張君自己的心都快從膛子里跳出來了,他舔著自己焦躁干烈的嘴唇,混身每一寸皮膚皆如燃燒中的焦炭,著她軟潤一雙小手撫過, 混身的汗毛如被雨露滋潤著撫過,暢爽, 清透。他想狂奔疾走,想如滿月之夜仰天長嘯的狼一樣嚎叫。 她纖指撫上衣衽,于脖子上輕輕的撫觸著, 像是要解開衣帶的樣子,眸中清水滿顫, 又像是要勾著他去親解那羅裳一般。張君腦子不停的炸裂,等她薄裳滑落的那一刻,柔柔潤潤如白玉的光芒, 卻是耀的他刺眼無比,睜不開眼睛。 他想邁步走過去,腳如打了結一般定在原地。他想伸手去撫觸, 于那雖不強烈卻刺眼的光芒中, 卻怎么也夠不到她的身體。長裙逶迤, 衣帶半開, 她就那么站著, 身后是白蝶齊飛的紗帳,湘妃竹床,幾案上一瓶清供。 突然, 沈歸大步走了過去,摟上如玉便將她撲入那青底紅面的大被之中。 張君腦中嗡一聲清響,一梭子飛出去的剎那,自床上一躍而起,披上衣服疾步沖出門,才不過四更的天時,公雞都還沒有打鳴,整個村子仍在沉睡之中。 他一頭大汗,推門進外院,站在如玉那西屋的墻根下,估摸著如玉炕的位置,抵額在墻上,一下下的輕碰著。 隔著一堵墻,在屋中沉睡的小寡婦,成了他心里的魔障。 * 陳貢的顏色,跟著返青的麥苗和怒燦的桃花一起,不過三日的功夫,就從村口上來了。 新調任到柏香鎮巡街的陳寶兒,帶著一紙告示進了村子,貼在村口麥場邊的圍墻上,指了個孩子去沈歸家請張君,隨即便敲起了鑼,等看熱鬧的人們圍了過來,隨即高聲道:“鄉鄰們,縣里來的告示,從即日起,陳家村凡知縣大人陳全的親屬以外,所有田地皆要征收青苗稅?!?/br> 村西頭至少十幾戶人家,是知縣陳全的近親,這些人自來沒有繳過任何一分稅,如今也不用繳稅。而苦了的,是剩下村中和村東頭的幾十戶人家。這些人家年年沾著知縣陳全的光,也是不用上一文錢的稅的,但是這一回魏氏和如玉惹了陳貢,才不過三天,青苗稅立刻就來了。 要征稅,就要用到里正。張君在陳村無所事事了半個多月,乍乍然被請到村頭麥場上,立刻便被一村的人們圍了起來。人人七嘴八舌,問的皆是關于青苗稅的問題。 百歲兒連拍著手道:“里正大人,我們這窮鄉村里,一畝地一年到頭滿打滿算也沒有十文錢的收入,您看看,別是陳寶兒唬我們唄?!?/br> 張君看了一眼告示,見上面列明每畝田地要繳十文青苗稅,先就皺起了眉頭。他伸手撕了那告示:“大歷律法中,沒有關于青苗稅這一項,這告示有問題。大家散了吧?!?/br> 自來官官相衛,陳寶兒見張君撕了那告示,隨即拉他到麥草垛后面,低聲道:“里正大人,這告示實實在在是縣里出的,青苗稅也是縣里要收,您雖是京里來的,可畢竟現在做的官兒是里正,這樣隨手撕了縣里的告示,怕不太好吧?!?/br> 張君一笑,自身后背著的手中翻出本三寸來厚的書,一頁頁翻給陳寶兒看:“陳大人,蒙皇上不棄,去年編修《大歷會典》時,張某也有參與,而且恰如今手頭就有一本,您看,這地方田糧一卷秦州分卷中,確實沒有青苗稅一說?!?/br> 如玉自然知道這一手是陳貢所為,也知道村民們遲早會醒悟過來,這件事的起頭皆是由于她。所以難得的,她也在人群中湊熱鬧。 張君翻到地方田糧卷秦州分卷,指著這一欄輕聲細語慢慢往下念著,陳寶兒便看便點頭,看完了卻是十分為難:“張大人,既你說這《會典》你也參于了編撰,我自然信你??墒?,縣里出的告示上有知縣陳全的私印也有渭河縣的公戳,您看怎么辦?” 張君啪一聲合上書本道:“這個陳大人不必cao心,本官親自往縣衙一趟,與知縣大人說明白即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