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他雖是家奴的身份,十二三歲的時候家里窮得實在過不下去,他自愿跟著牙行的人走,換來一家人活下去的口糧。因為他太老實不懂得討好,輾轉換過兩三個主子,直到跟隨程馳之后才安定下來。 程馳對下人自來寬容,當做家人一般相處,以往到了過年的時候都讓大鵬回家去跟親人團聚,田妙華也不想改變這一點。 加上水榭調過來的人大多都被她遣回去休息,家里頭一下子冷清了不少。除了玲瓏,就只有初雪和初夏兩人輪流在家里幫忙了。 “姑娘,這是送回您娘家的年禮,您看看還缺點什么?” 田妙華稍稍掃了一眼初雪拿來的禮單,她現在手頭銀子足得很,禮品足足備了兩馬車。 “挺好,就這樣送過去吧?!?/br> “那姑娘您今年不回娘家過年嗎?”初雪想著反正姑爺不在,姑娘又不是那么守規矩的人,就順便問了一句以防送年貨的時候姑娘娘家問起來。 田妙華這時候卻又出奇地守規矩起來,“我一個出嫁的閨女,回娘家過什么年。不回?!?/br> 她躲都來不及呢,會自個兒送回家被娘親大人百般關懷一下嗎? 以前回家都是催她成親,現在,呵呵,以她對爹娘的了解猜都不用猜這回肯定要開始催她生娃了——然而她生得出來么? 56|第三一章 自從大鵬和云巖都放了假,李重山就每日送一捆劈好的柴火去程家。 在他眼里大戶人家做飯那都費柴的很,就說程家雖然從來不擺有錢人的譜,可在吃食上也一向不省,廚房里的雞湯骨湯一煨大半天,可不是費柴么。 而且程家只有三個女人在他心里不放心得很,也算是找個借口每日去看看,有粗活重活就干一干,待一會兒便走。 自從跟玲瓏口頭定下親事就等著他攢錢去提親,李重山整個人精氣神都變了不少,生活除了兒子又多了一個盼頭,背著重重一捆柴火都不能影響他輕快的腳步。 他手里捏著一束小花,那是砍柴的時候在雪地里發現的,難能在冬天見到這破雪而出的小花,他扭捏了半天還是采了一束,一路上捏在手里怕人看見,揣在懷里又怕揉爛了,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他跟做賊似的藏著掖著快步來到程家大門外,剛敲了兩下門就開了,他一瞅見開門的竟然是夫人,頓時就受寵若驚,“哎夫人,怎么能讓您親自來開門呢!” 田妙華笑著說:“沒事,玲瓏和初夏在廚房忙著和面呢,我瞧時候你差不多該來了,不過就是順手的事?!?/br> 大鵬一走田妙華在家里就自在了很多,反正玲瓏也被她荼毒得差不多了,她就不用端什么夫人架子,在家里想干嘛就干嘛隨意的很。 她一眼瞅見李重山手里的小花,淺笑戲謔道:“送給玲瓏的?” 李重山剛剛被夫人開門驚著了,都忘了手里的花,這會兒一提他頓時紅了臉,尷尬地語無倫次,“啊,是,是啊,夫人見笑了,要,要不夫人也來一朵?” 田妙華這回噗嗤一下就笑出聲,笑得李重山也更尷尬了——這個還能見者有份沒事來一朵的?這是私相授受??!李重山真想朝著自己的嘴巴搧兩下! 好在田妙華知道他有口無心不會在意,正要開口讓他趕緊先進門別總在門口說話,卻聽啪嗒一聲,視線一轉便見程馳瞪著眼白著臉牽著追風站在門外不遠處,手里的包袱已經驚得掉落在地上。 ——這是什么情況??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心底深處卻在驚恐地薅毛撕喊——他們兩個真的走到一起了???他只是離開不到兩個月??!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噩夢突然就變成現實了?。?! “咦,夫君你怎么回來了?” 田妙華挺意外的,可是程馳這副面如死灰唇無血色,好像天要塌了的模樣也沒辦法回她。 李重山一見這下糟了,這私相授受一般的場面被程老爺撞見,可得趕緊解釋!他忙上前一步道:“程老爺您回來了!小人剛剛那不是故意……” “沒,沒事……”程馳終于擠出一點聲音打斷他,內心泣血眼神發直地道:“我都明白,你不用解釋……反而我應該恭喜你們的……” 啊啊讓你當初說什么各自婚娶互不相干,他現在好悔啊,好恨啊,心在滴血?。?! 李重山一點也不知道程馳誤會了什么,聽程馳這么說就放心了,說到恭喜也自然以為夫人已經把他跟玲瓏的事書信通知了程老爺,就不好意思地撓頭嘿嘿笑了笑,“謝謝老爺,老爺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這簡直就是在程馳心口上戳刀子! 他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他好想咆哮! 田妙華無語地看著牛頭不對馬嘴話題完全沒搭上的兩人,她笑對李重山道:“李大哥你先把柴送去后面吧,玲瓏在廚房呢?!?/br> “哎哎,我這就去!”李重山一聽到玲瓏心思就飛了,一臉難掩的喜悅,背著柴就往后院走。 這看在程馳眼里就變成給田妙華做點事就能樂得李重山屁顛屁顛的,可是他好懂,他也好想替田妙華做事,哪怕再小的事做起來也好開心!現在這份開心再也不會有了,只剩下心痛??! 他悔啊,他恨啊,他的心在滴血?。?! 他感覺心里流的血都要化成血淚淌成河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玲瓏從后院跑出來,圍著圍裙,沾著面粉,小蝴蝶一樣地迎向了李重山——“李大哥,果然是你來了!” “玲,玲瓏——” 兩個人雖然發乎情止乎禮,停在兩步距離沒有撲在一起,但那含羞帶怯鮮花傳情的氣氛讓空氣里都仿佛帶著粉色的泡泡,看得讓人晃眼! 程馳又一次傻住了,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他懵逼得連流了一半的血淚都卡住了! 田妙華在他旁邊不咸不淡地說明道:“我把玲瓏許給李重山了,你沒意見吧?” 程馳持續懵逼地搖搖頭,都沒心思去想家里有程文和大鵬緊著玲瓏挑,她怎么會被許給李重山。不過只要李重山手里那束小花不是給田妙華的就怎么都好。 “那你準備進來了嗎?還是在門口再吹會兒風?” “???不,我進來,進來!” 程馳慌忙解除石化進門,玲瓏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呀!將軍您回來了?”驚訝之后想起自己剛剛跟李重山你儂我儂的模樣臉驀地紅了。 田妙華突然想起來這會兒程小銘該不會還在后院撲騰亂飛,雖然他所謂的飛多半只是在房頂和樹枝上來回撲騰,看起來就像一只小肥雞,但那也不能讓程馳看到。 她吩咐玲瓏:“快進去告訴小少爺們將軍回來了?!?/br> “哎!”玲瓏借著這個機會慌忙捂臉遁走。 程馳這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想到剛剛一心往家趕只想快點看到田妙華,一回來卻見李重山手拿鮮花田妙華巧笑倩兮,那種打擊瞬間都能去了他半條命?,F在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跟摔下去似的,呱唧一下,摔得好一會兒都不會蹦了,整個人虛脫的很。 沒等他好好看看眼前“失而復得”的田妙華,家里兩個小子就風風火火地跑出來,喊著:“爹爹”“爹爹”撲進他懷里。 程馳開心地一手一個抱起來,不禁想起田妙華嫁過來之前兩個小子看見他都唯唯諾諾不敢說話的樣子,心里真是感慨萬千。 程馳馬也不拴了,反正追風通人性的很,一會兒自己就溜達去西園了。他抱著兩個兒子大步進屋,田妙華去泡了熱騰騰的姜米茶給一路迎風頂雪風的程馳驅驅寒。 倒好茶她才在旁邊坐下,問道:“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邊關的戰事已經結束了?” 程馳尷尬地笑笑,“還沒。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將胡人趕出關外,他們可算是元氣大傷不會這么快有力氣反撲?,F在只需要守城,沒有我在也無妨?;噬夏沁呂乙呀浉媪思?,陪你們過完年再回去?!?/br> 田妙華默默嘆口氣,程馳這個傻漢子呦,他就為了陪家里人過年跑回來,皇上心里指不定正在嘀咕是什么樣的紅顏禍水把他那個一心只有戰場的好將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過人既然已經回來了這些就不提了,田妙華起身道:“一路上奔波你也累了吧,先去洗個澡,我去做幾個菜,你早點吃了去休息一下?!?/br> 一聽到田妙華做菜程馳眼睛都亮了起來,這兩個月在邊關當真是天天都在想她做的菜,還有她的人。上陣殺敵的時候還好騰不出那么多心思,可夜里躺在帳篷里滿腦子就都是田妙華的一言一笑了。 現在回到家終于看到她的人,感受到她的溫柔,人再往溫水里那么一泡,整個人舒服得連毛孔都張開了。 程小鎧和程小銘許久沒見到爹爹不肯離開,就跟進屋里似模似樣地給他搓背。程馳享受著兒子們的伺候,感覺人生再幸福也不過如此,他這輩子真是值了。 程馳一回來家里做菜的口味就加重了許多,有玲瓏和初夏兩個人打下手田妙華做起來也很快。 口感細嫩的草魚用黃酒蔥姜入味大火煮熟,澆上滿滿的剁碎過油的野山椒小米椒做成一盤過江魚。 豬里脊切薄片,燒好的熱油里放入豆瓣炒得油湯紅亮,姜蒜沫一加進去就爆得香氣四溢院子外面都聞得到。豬rou進鍋煮熟盛進碗中倒上花椒辣椒小香蔥,再把燒開的油往上一澆,紅彤彤油亮亮的水煮rou看得人又想吃又不敢下口。 家里有現成的鹽水鴨和四喜丸子,又做了炸藕合,再用現成的雞湯取巧做個蘑菇雞湯,田妙華沒用太多時間就做好一桌子菜。 許久沒見夫人這般大顯身手的玲瓏又一次感受到內心里對夫人澎湃而出的尊敬,田妙華笑看著她,又看一眼院子里正在干粗活的李重山,對她道:“今日將軍在家,就讓李重山留下一起吃飯吧。反正時間還早,走的時候讓他帶一些回去給小全就是了?!?/br> 玲瓏臉上一喜,應了一聲就轉身去院子跟李重山說了。 初夏去后廳燒上暖爐,端好飯菜,請了沐浴更衣完畢的程馳來用餐。 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程馳就像變了一個人,回邊關不到兩個月他整個人的氣勢就被染上了一層肅殺的色彩,那身量挺拔衣帶當風步步有力的模樣甚至讓田妙華恍惚了一下,這還是她那個憨實和氣的傻將軍么? 可是這個看起來很威風八面的程馳一落座,看見滿桌田妙華做好的飯菜時眼里一陣幽幽綠光閃過,轉頭咧開白牙沖田妙華一笑,頓時就原形畢露。田妙華暗暗點頭,嗯,還是她家的傻將軍。 餐桌上李重山起初有些放不開,不過跟程馳喝上幾杯之后,兩人都是上過戰場的人彼此聊得上話,沒一會兒也就自然多了。 程馳現在知道李重山是跟玲瓏相好,就看他哪兒哪兒都順眼得不得了。又見玲瓏坐在他旁邊時不時地悄悄夾塊rou給他,突然又一陣心酸。 看看玲瓏和李重山,他走到時候還沒看出兩個人什么苗頭呢,現在都已經這么相親相愛。再想想自己,成親這都幾個月了……他悄悄側目瞅瞅田妙華,見她大概沒有替他夾菜的打算,就略覺失落地埋頭苦吃。 唉,心里苦。 57|第三一章 晚上程馳躺在書房里,盡管身體已經因為趕路勞頓疲憊不堪,可就是瞪著眼睛睡不著。 他是因為思念田妙華而趕回來的,可田妙華在臥房,他卻睡書房。多孤單寂寞冷。 玲瓏和初夏一定都已經看出問題來了,有誰家夫妻分別兩個月之后好不容易團聚卻還是分房而睡的。不過玲瓏已經學聰明了不會多問,而初夏本來就不會問。 他在榻上翻滾了一會兒,覺得這應該睡慣了的床榻竟然有點硌,半晌之后還是起身,走出書房往后院去了。 田妙華聽到敲門聲便披上衣服起來開門,看著門外站在小雪中的程馳卻沒有讓他進來,而是站在門口,因為寒風微冷而抱起手臂,笑問:“這么晚找我有事?” 在程馳眼中田妙華怎么都是美的,尤其月光下雪白的狐裘簇擁著甜美的臉龐,點點小雪落在她的毛領上,頭發上,睫毛上……他怔了一會兒,才想起回答她的問題—— “我……好像,認床了?!?/br> “……” “我的鋪蓋卷還在嗎?” “……在,我這就拿給你?!?/br> “不,我能在這兒睡嗎?” “……” ——在書房打地鋪跟在臥房打地鋪睡起來有什么不一樣嗎? 田妙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程馳厚著臉皮站在門口不動,最終她還是后退了一步讓開門,“進來吧?!?/br> 程馳心里一樂,邁進房間的腳步無比輕快。 他從柜子里搬出熟悉的鋪蓋,熟練地鋪好,躺下,燭光熄滅后的黑暗里傳來熟悉的香氣,程馳便在這甜香繚繞中無比滿足地沉沉睡去。 (將軍你也就這點出息。) 程馳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睜眼就是年三十。 他美好的過年生活開啟——打開房門在院子里玩耍的兩個寶貝兒子就撲過來拉著他一起打拳,田妙華留了她炸的春卷給他作“早飯”,盡管剛吃完“早飯”就緊跟著午飯他也完全有胃口吃得下。 飯后他看著小銘小鎧念書打拳,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兩個孩子打起拳來跟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在他腦子里閃了閃,可是想想兩個孩子才四五歲,絕對是他想太多了。 田妙華早早地就帶著玲瓏和初夏去準備年夜飯了,她主廚,初夏打下手,玲瓏就負責包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