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云招福放下澆水的壺,接過了信,展開看了起來。 寧王府的后院里,寧王魏旸站在抄手回廊處拿一根麥梗逗弄著籠子里的鳥兒,不時發出哨聲,悠閑的很。 管家帶著個人來到了魏旸面前:“王爺,王掌柜人來了?!?/br> 魏旸回頭看了一眼,對管家擺了擺手,管家便退了下去,王掌柜堆著笑走過來對魏旸搭話:“這鶯歌可真精神,王爺喂養的好啊?!?/br> 魏旸喜歡養鳥,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王掌柜投其所好,以鳥兒的話題開始,果真讓魏旸開了口: “那可不,精貴著呢。一天兩頓食兒,時辰都有規矩,若不按規矩喂養,皮毛哪兒這么鮮亮?!?/br> 王掌柜接話頭:“要不怎么說這些鳥兒有福氣呢,遇著王爺是它鳥生之幸?!?/br> 一句‘鳥生之幸’讓魏旸樂開了花,將麥梗插到籠子外頭的鑲皮的罐子里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下臺階,將王掌柜引到亭子里去坐下,他坐下,王掌柜站著。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魏旸一邊喝茶一邊隨意開口問。 王掌柜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回稟:“王爺放心,都辦得差不多了?!?/br> 魏旸喝了口茶,老神在在笑了:“底下的人什么想法?話可說在前頭,有些事兒不是我讓你們辦的,是你們自發辦的,若是有人現在想退出,覺得定王比我好,那也沒事兒,本王心胸寬廣,不跟他們計較?!?/br> 王掌柜臉色一變,慌忙上前躬身道:“哎喲,王爺您這話說的,事兒都是我們辦的,哥兒幾個對您忠心耿耿,都愿意跟著您這樣的主子辦事,定王殿下跟咱們不是一路人,若咱們不自己想點辦法,辦點事兒的話,這口飯就真的吃不下去了?!?/br> 王掌柜是從前虞部合作的花木水戶,手底下好幾十號人,自從寧王下臺,定王上臺之后,王掌柜這些人都覺得不適應,定王的規矩大的驚人,有些小動作根本做不起來,從前盈利的地方全都給一刀切的堵死了,若這般長此以往下去,一個個還能賺什么錢,平日里打點虞部上下的禮金都賺不回來。這不心急如焚,就求到了從前的領到寧王殿下這里。 寧王給他們出了個主意,大家都覺得挺好。 “是真心的嗎?”寧王哼笑著。 王掌柜立刻拍胸脯表忠心: “您放心,比真金還真。這虞部還是得您主事兒,定王殿下那做派是要把我們都整死絕了,哥兒幾個心里不甘啊。好好的做著一門生意,禍事從天而降,定王殿下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王爺您可得管管我們呀?!?/br> 魏旸將杯子拿在手里把玩:“管啊。本王若不管你們,就不會給你們出這個主意了,不過是提醒提醒你們,得想好了,畢竟就算把定王給弄下臺了,再去一個管事兒的,也未必會是我,到時候你們一個兩個還不得上趕著去巴結新官兒啊?!?/br> “那哪能啊,小的們只認王爺您一個管事兒的,其他的上來咱們也都給他轟下去?!?/br> 王掌柜的話終于讓魏旸出聲笑了起來,充斥在花園里,老遠就能聽見。 吳欣常帶著個丫鬟到園子里去找魏旸,看見他在見客,便稍微避了避,王掌柜看見吳欣常,便遙遙的給她行禮請了個安,然后轉身跟寧王告退,事情已經商量好了,寧王也不想留他在府里吃晚飯,揮揮手,就讓王掌柜離開了。 王掌柜離開之后,吳欣常才上了亭子,對魏旸問道:“王爺,他是誰???” 吳欣常剛坐下,寧王就站起了身,往亭子外走去,邊走邊隨口答了一句:“一個辦事兒的,女人家問這么多干嘛?!?/br> 吳欣常忍下不快,凳子還沒焐熱,就又站了起來,跟著寧王的腳步出了亭子,寧王回到抄手回廊處,繼續用麥梗逗鳥玩兒,吳欣常心中有氣,自從王爺太廟出來以后,對她的態度就急轉直下了,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說話處處敷衍,態度冷冷冰冰,可吳欣常不敢提意見,因為她知道自己在皇后壽辰那日當眾出了丑,讓寧王府一再蒙羞,現在跟王爺吵架,那就是火上澆油,得忍過這段時間才行。 “我不過就問問,王爺不愿說便不說罷?!眳切莱;亓诉@么一句,聲調有些惱怒的樣子,寧王將目光從鳥兒的身上轉到她臉上看了看,沒說什么,又回頭繼續逗鳥兒。 吳欣常深吸一口氣,不愿繼續留下討沒趣兒,便福了福身要離開,誰知剛轉身,就被魏旸給喊住了。 “等等。這些天讓你送去定王府的東西都送了嗎?” 寧王逗著鳥,嘴里問道。 吳欣常耐下性子回答:“都送過去了?!?/br> 寧王點點頭:“好,繼續送。我記得三哥挺愛吃果子的,每年都會讓海船帶果子回京,你多送點這些,外加這個時候時興的鮮貨搭配著?!?/br> 吳欣常眉頭蹙起,若是其他事情也就罷了,可偏偏就是給定王府送東西,她很不樂意。上回宮里的事情,若非云招福,她和星月公主怎么可能會丟那么大的臉,這個仇她還沒報,原本以為寧王回來要給她做主撐腰的,沒想到寧王什么都沒做,還罵了她一頓,之后就讓她安排送禮去定王府賠罪,吳欣常越想越覺得心里不爽。 寧王沒等到吳欣常的回應,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一臉憤慨的站在那里,無奈一嘆,將麥梗插回皮袋里,走到吳欣常面前,伸手在她臉上拍了拍: “這副樣子做給誰看呢?若非你和星月在宮里惹了禍,我犯得著費心替你收拾嗎?” 吳欣常將寧王拍她臉的手給揮開了,蹙眉冷道:“那事兒我都跟你解釋過了,只怪云招福太狡猾了,星月做事又毛毛躁躁,這才連累我受了罪不說,還跌了面子,你不想著替我出頭,還讓我對云招福伏低做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br> 寧王聽她終于說出了實話,放下了關心她的手,語氣略微不耐: “誰讓你去伏低做小了?不就讓你送點東西去嘛,這點氣量都沒有?安昌郡王怎么教的你,你說云招福狡猾,那我還說是你技不如人呢,若你夠聰明,又怎么會中了云招福的計,自己受罪丟面子,還好意思逞強回嘴,本王都不稀的說你?!?/br> 男人女人吵架就是從這里開始的,一旦觸動了吵架的那根神經,那就是十頭牛都拉不回理智了。 吳欣常受不了寧王自己軟弱無能,還偏要把她爹給搭上來評價,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寧王叫道: “你好!你怎么不說,你若是厲害,怎么會讓定王搶了你的東西,我爹不是教我生來受委屈的,讓我跟你似的處處受制,還要裝孫子,我寧可一頭撞死,也不要像你似的討好人家?!?/br> 寧王瞪著吳欣常,從未覺得她像今日這般面目可憎,庸俗無知,指了她幾下,罵道: “不可理喻的潑婦!你要撞死,沒人攔你!趁早死去,省得在我王府里占地方!” 說完這句狠話,寧王便氣呼呼的拂袖離去,留下被罵的傻眼了的吳欣常,她是真沒有想到,人生聽到的第一句惡言,居然是從自己丈夫口中聽來的,眼淚如線般滴落,怎么忍都忍不住,最后干脆抱膝蹲下,大哭起來。 她的貼身丫鬟聞訊趕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勸歹勸的才把吳欣常給勸的不哭了,扶著她回了主院去,吳欣常坐在鏡子前頭,丫鬟繼續開導她: “王妃,您何必跟王爺置氣呢。他是王爺呀,您得多擔待著些才行?!?/br> 吳欣??粗R中哭脫了妝的自己,平凡的相貌,憔悴又蒼白,寧王那些話就像是剝了她臉上一層妝,讓她露出本來面目,這個面目有多討厭,她就有多恨。 一拍桌子,嚇了身后丫鬟一跳,吳欣常披頭散發的就沖出了院子。 哼,魏旸不是讓她給定王府送東西道歉嘛,好啊,她就給他送點好東西過去! 第75章 天放魚肚白, 宮門開了。 虞部司送來的一大批花木已然在宮門外等候多時,等到禁宮大門開了, 領頭的張公公跟王掌柜就互看了一眼,張公公腆著笑去了城門官處登記。 登記處的將領認識他,收了他的令牌,照例命人去花木從中檢查。 張公公將那將領叫到別處,從衣袖里給他塞了一包銀子, 說著好話:“趙統領, 咱們都好幾年的交情了,犯得著回回都這么查嘛,都是些好好的樹苗子, 還能夾帶什么不好的進宮嘛, 又不是活的不耐煩了?!?/br> 趙統領在衣袖里掂量掂量銀子,笑著回道: “宮里的規矩, 也不是我定的?!?/br> 說完這個,趙統領便上前對那些在檢查的戶部小太監們說道:“得了得了,張公公也不是第一回 進宮了, 知道規矩,都是些好樹苗子,放行?!?/br> 隨著趙統領的一聲令下,宮門后面的守衛盡數退到兩邊,讓虞部的花木車進宮去,張公公和王掌柜在前面領頭兒,對兩旁的看守官差們一個個問好, 客氣的不得了。 十幾輛花木車進了宮,直奔內廷司。 而另一邊,宮里元陽殿中,皇帝魏玔心情很不美麗,不為別的,只因為就在剛剛,他的四兒子參了他的三兒子一本。 “父皇,這件事本不該兒臣出面,但虞部司的人自知人微言輕,不知道去求誰,既求到兒臣府上,那兒臣看在舊日情分上也得管上一管的。兒臣參三哥濫用職權,以次充好,欺瞞父皇,魚目混珠,中飽私囊?!?/br> 魏玔看著義正言辭的魏旸,又看了一眼神色淡定,仿佛沒有聽見魏旸參他似的魏堯。 魏玔問:“這么多罪名。你都確認好了嗎?” 魏旸篤定的回答: “都確認好了,虞部司上下的人都能作證。前些日子兒臣在太廟中反省,虞部司的事情一直由張公公代理,后來三哥上任,便由三哥主理,兒臣從太廟出來之后沒幾天,張公公就來與兒臣告知了三哥濫用職權,以次充好的事情,近來宮中要入一批新花木樹苗,從前用的全都是城中花圃王家的樹苗,王家做這行很多年,樹苗都是自家培養出來的好苗子,送入宮中的樹苗沒有上萬也有成千,一直都好好的,可是三哥上任之后,便對王家的樹木諸多挑剔,堅持只用三成,另外七成卻是隨便從市場上買回來的?!?/br> 魏旸長篇大論敘述著情況: “樹苗好壞參差不齊,原王家也沒有覺得如何,只以為三哥要換個地方,可后來張公公送去入宮的盤點單,王家掌柜才發現了問題,原來三哥雖然只用了王家三成的樹苗,可是盤點單上寫的卻是全部樹木出自王家。王掌柜覺得剩下那七成樹苗質量不好,比不上王家的,就算是一般府邸都不會用那種次貨,何況是送入宮中的,便去我那兒告了狀,兒臣暗地里也派人查過,確實新入宮的這批樹苗有失水準。這其中三哥敢說自己沒有魚目混珠,中飽私囊嗎?” 魏玔聽得頭疼,這么一大段一大段的陳述,非但不能讓他很快明白,反而越發糊涂,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三以次充好,把壞的樹苗送進宮,魚目混珠?” 魏旸看了一眼依舊淡定的魏堯:“是,兒臣正是這個意思?!?/br> 魏玔點頭:“哦,那這批樹苗現在哪里呀?送進宮了嗎?” “是,已然送進宮了,就在今天早晨?!蔽簳D回道。 “已經送進宮了?”魏玔從龍案后走出,負手來到魏旸面前,冷哼著說道:“這件事先不論誰對誰錯,朕倒是想先問問你,你既然明知道樹苗有問題,卻仍放任入宮,然后轉首就過來參本,你對老三,可有半點兄弟情義?即便他有錯,你這般隔岸觀火,請君入甕的做法,也委實令朕心寒啊?!?/br> 魏旸臉色微變,心里開始有些發虛,從前若是他說三哥的壞話,父皇就算心里不高興,明面上卻還會給他面子,為什么他覺得最近父皇對三哥的態度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呢,甚至還有些包庇的意思再里面。 硬著頭皮回道:“父皇,兒臣也是想人贓并獲,若是提前露了風聲,讓三哥防范起來,那今后他仍不思悔改的話,如何是好?兒臣也是為了三哥能夠改錯,能夠真心實意的悔改呀?!?/br> 魏旸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但皇帝魏玔就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往旁邊松柏般挺直站立的三兒子看去,皇帝問道:“他參你,你有何話說?那批樹苗怎么回事???” 魏堯上前拱手行禮: “回父皇,兒臣并不知道四弟說的是什么。今早送入宮的樹苗,全都是兒臣一棵一棵親自挑選出來的好苗子,沒有以次充好之說,更沒有魚目混珠,中飽私囊的道理?!?/br> 魏玔眼前一亮,心思忽然開朗起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此時此刻并不愿意看見三兒子犯錯,至于為什么……魏玔的腦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絕麗容顏…… “你們各執一詞,到底朕該聽誰的?” 魏旸想開口,卻被魏堯搶先:“我與四弟誰說的好,都不如傳內廷司的方總管與張公公過來當面對峙好?!?/br> 皇帝準了,立刻派人去把方總管和張公公給傳到了殿上,兩人趴在地上請安,皇帝先問張公公:“今日虞部司是否有新的樹苗送入宮中?” 張公公難得見到圣顏,激動地有點結巴:“是,是。有一批樹苗入宮,是奴才親自送入宮的?!?/br> 皇帝又問方總管:“那批樹苗你驗過了?可是如寧王殿下所言,以次充好,七成不好???” 方總管倒是淡定:“回皇上,樹苗奴才都驗過了,全都是根粗苗正的好樹苗,并無不好的?!?/br> 魏旸一驚,蹙眉吼道:“你收了定王什么好處,要替他隱瞞?” 方總管是內廷司的總管,在宮里伺候年代多了,這樣的場面經歷過幾回,也就不那么怕了,淡定自若的對皇帝說道: “皇上,奴才不敢隱瞞,那批樹苗如今就在內廷司放著,奴才有沒有說謊,皇上派其他人去瞧一瞧就能證明了,定王殿下與奴才甚少有交集,奴才更加不可能收了定王殿下什么好處,還請寧王殿下不要冤枉奴才?!?/br> 魏旸心道不妙,往沉靜如水的魏堯那里看去,又把驚訝的目光落在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趴在地上的張公公身上,只見張公公身子抖的厲害,也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 魏玔看著魏旸那震驚的樣子,活脫脫一副告陰狀沒成功的小人模樣,從前竟未發覺老四這般蠢笨,只當他性子跳脫會說話,會逗悶子就是好小子,可最近這兩件事來看,簡直把他從前的那點好感全都消磨殆盡了。 這件事現在看來,幾乎已經是擺在明面上的了。 老四不知道從哪里得來了消息,以為那批樹苗不是好東西,所以就冒進想要參老三一本,誰知道老三做事認真,沒給他抓住這個把柄,虞部司里那些人跟著老四做了好幾年,老三忽然被安排去,他們心里定然不服,一番思量之后,就想給老三使個絆子,沒想到被老三給破解了。 能力高下立見。 皇帝心里已經有數了。 魏旸指著地上的張公公,然后又開始指著魏堯,那樣子看著像是很憤怒,皇帝真怕他當場再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來,那樣一來,他就算不想處置他也沒有理由了。 正考慮要不要呵斥兩句的時候,魏堯開口了,對魏旸轉身說道: “四弟,這件事很明顯你是被人騙了,那些個走江湖做買賣的掌柜說的話,你還是莫要太相信的好,俗話說的好,無商不jian,商人逐利,為了一個利字,多的是不擇手段之輩,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挑唆皇家兄弟不和,你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千萬不可為這種小人所利用,到時候親者痛仇者快,何苦來哉?!?/br> 魏堯很少說這番長篇大論,聽得魏旸一愣一愣的,皇帝卻大為贊賞: “老三這話說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