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趙文煊雪災差事親力親為,半點不敷衍了事,建德帝全部看在眼里,他同時也知道,這兒子并不是裝出來給他看的。 皇帝在秦地有眼線探子,趙文煊多年來如何處事,瞞不過他。 建德帝抬手,揉了揉太陽xue,這地兒一抽一抽的,他雖從昏闕中清醒,但依舊頭疼欲裂,索性就將兩件事都交出去。 他抬眸看向一臉平靜的趙文煊,道:“你萬不可懈怠?!?/br> 趙文煊出列,拱手領命,“兒臣遵旨,兒臣定竭盡所能,將差事辦妥?!?/br> 建德帝板著臉,闔目揮手,道:“都散了罷?!?/br> 諸皇子與朝臣立即行禮,魚貫退出寢殿。 朝堂山雨欲來,太子確已處境不妙,可以說,越王的最初目的已達到了,只是事情折騰了一圈,最大受益者卻是剛入朝的秦王趙文煊。 越王目光復雜,側頭掃一眼趙文煊,語氣不明道:“四哥果然得父皇器重?!?/br> 趙文煊淡淡道:“我等身為人子,能為父皇分憂,自當仁不讓?!?/br> 話罷,他不肯再多說半句,只邁開大步離去。 趙文煊目光幽深,步伐平穩有力,不疾不徐。 如今局勢,正與他此前預料一般無二。 他固然與皇后母子仇深似海,恨不得吃其rou寢其皮,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既然當初已經決定先按捺下來了,就不會急這一年半載功夫。 何況,趙文煊想要徹底報仇,少不得順利登上大位,他這次劍指東宮,私人仇怨只占其一。 其二,通州常平倉一事被推到頂點,其實越王也是會受些牽連的。 太子與越王二人,在建德帝的眼皮子底下相斗多年,其實在建德帝眼中,這兩個二人的糟心程度不分上下,太子出了大岔子,皇帝見了越王,很容易產生某些不美好的聯想。 這些微妙情感,俱需要細細揣摩圣意,趙文煊掌管藩地多年,上位者的心態,他比一直身在局中的越王更為敏感,于是,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順利,他領了兩個差事,成了常平倉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最后,若趙文煊將這兩個差事辦得漂亮妥帖,那么,他就能籍此機會,短短時間內便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 一箭三雕。 * 戶部尚書廖令安乃戴罪之身,自然全力以赴,兼又有越王秦王早暗中鋪好了道路,他動作十分迅速,不過兩日時間,便將通州常平倉一案,查得個“水落石出”。 任明蔚利用職權之便,私通常平倉署官,將糧窖中好米偷運出去販賣,然后采購最次等糙米回倉,籍此得了巨大差額,中飽私囊,這些都不變。 但被焚毀的大批糙米,卻是底下人不慎失火所致。 最重要一點,任明蔚偷天換日之前,頻繁進去東宮,影影倬倬中,這事少不了太子的影子。 越王與趙文煊二人,都沒有直接制造證據誣陷太子,而是弄出一些似是疑非的旁證,乍一看與東宮毫無關聯,但細細品下來,卻與東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畢竟太子也入朝多年了,他不是傻子,即便真插了手,也不可能留下明晃晃的證據。 這般讓人遐想連篇,果然比直接證據要厲害多了,廖令安將調查結果呈上,吞吞吐吐說罷,建德帝勃然大怒,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厲聲呵斥了太子。 皇帝根本沒有給太子辯解的機會,劈頭蓋臉怒罵一通,末了,他指著太子,痛心疾首,“似你這般不顧黎明百姓者,朕如何敢托付以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非比尋常,建德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否定了太子繼位為帝的能力。 太子大驚失色,這雖不是廢了他,但卻對他有致命性打擊。 偏任明蔚是東宮的人,滿朝皆知,這回真是黃泥掉到褲襠里了,太子百口莫辯,建德帝撐著病體上朝,也不耐煩聽他辯解,直接手一揮,讓御前侍衛把太子押回東宮,無圣旨前,不得踏出半步。 滿朝文武心下一凜,建德帝這是要暫時軟禁太子。 第113章 “你說什么?” 皇后大驚失色, 手上一顫, 天青色的刻花汝窯茶盞應聲而下, 跌落在皇后膝腿之上,又滾落在地, “啪”一聲粉身碎骨。 guntang的茶水潑在皇后裙擺上, 腳腿部位立即濡濕了一大片,皇后竟渾然不覺,只陡然大睜一雙鳳目,緊緊盯著眼前的白露。 白露心驚膽顫, 偏不得不硬著頭皮回話,她點了點頭,小心翼翼道:“前面傳信過來, 說太子殿下被陛下當朝怒斥, 現已押返東宮,無圣旨不得踏出半步?!边@就是軟禁。 她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恐懼,其中不但有對眼前皇后的,更多的,還是對坤寧宮的前景。 皇后已無暇分神其他,她身軀微微顫抖, 呆坐片刻,方如夢初醒, “騰”一聲站起, 快步往外走去。 她的步伐看似鎮定與往日一般無二,但實際并非如此, 跨出正殿門檻時,皇后竟被絆了一下,猛一個趔趄就要摔倒在地。 緊隨其后的白露大驚,急急趕上兩步,及時扶住皇后,她顫聲道:“娘娘小心?!?/br> 皇后明顯是要卻看太子的,只是東宮并不與內宮相連通,宮規嚴謹,后廷內命婦無圣旨,是不允許踏出內宮半步的。 即便是尊貴如皇后,也不能違反這條鐵律宮規的。 且還有很重要一點,東宮位于皇帝寢宮乾清宮一側,若想從坤寧宮到東宮,就必須經過乾清宮。 建德帝正在暴怒之中,皇后現在去看太子,于大局毫無幫助不說,還會火上澆油。 白露在坤寧宮當差多年,她心中很清楚,皇帝對皇后的態度,只能說是很一般,如今這情況,夫妻間那些許面子情并無作用。 她小心翼翼說了句,“娘娘,您到東宮去,只怕有些不妥?!?/br> 皇后站穩腳跟,沉默良久,方勉強按捺住滿腹焦慮,折返正殿。 她沉著臉來回踱步,思索片刻,只得命人立即傳話慶國公府,讓娘家設法支援太子。 慶國公此時卻并不在府中,他已身處東宮之內。 建德帝下了口諭,太子不得出東宮半步,但卻沒有說不然外人進入,一下了朝,章今籌便直奔東宮。 “外祖父,你說孤如今該如何是好?” 太子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往日儲君的鎮定自若已端不住了,他焦慮難安,在屋中來回踱步,憤憤道:“孤根本不知任明蔚所為?!?/br> 哪怕太子對招攬黨羽寧濫勿缺,但這回他是真冤,通州常平倉之事,他確實毫不知情。 章今籌花白的長眉緊蹙,他一早勸過太子,任明蔚為人貪婪,對其投靠應謹慎待之,只是太子早成人了,有了自己的主張,也不是事事都聽他的。 當初的擔憂,如今果然成為現實。 只是如今再說這些,已全無用處,章今籌抬眸,沉聲道:“殿下,請稍安勿躁?!?/br> 他的聲音很高,十分嚴厲,讓正不安踱步的太子倏地站住腳,“外祖父?” “殿下如今正處于困境,更應鎮定下來,沉著應對?!闭陆窕I聲音緩慢,十分有力,能安撫人心,太子定了定神,勉強按捺下慌亂的情緒,在炕幾另一側坐下。 “外祖父,那任明蔚膽大包天,竟敢如此行事?!碧娱_始思量對策,道:“孤必須將其從東宮上撕擼開來?!?/br> 章今籌不語,路是該這般走的,只是事件已經爆發,如今再想撕扯開,談何容易? 太子完全不知道任明蔚行為,如今卻有不少證據影影倬倬指向東宮,這里頭,必然少不得越王的插手布置。 也是因此,這幾個月時間來,慶國公府乃至東宮一黨,無法收到半點風聲,也無法提前做出絲毫應對,今日才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更有甚者,很可能秦王也摻和進了其中,畢竟單憑一個越王黨,是無法將事情辦得這般完美,并捂得如此嚴實。 越王秦王默契聯手,東宮處境堪憂??! 章今籌不過沉思片刻,便把事情真相猜測了個八九分,偏他不能說出口,甚至還要否定一番,再好好安撫太子,以防太子焦躁之下,容易被人乘勝追擊。 “殿下莫要擔憂,外邊的事,老臣必努力周旋,”章今籌抬眸,道:“不過,如今陛下暴怒,殿下萬萬須冷靜些?!?/br> 太子到底當了多年儲君,稍冷靜了些,也知道慌亂無補于事,于是,他點頭應了。 末了,他又遲疑道:“外祖父,你說……” 太子清楚這回情況很糟糕,頓了頓,他到底還是蹙眉問道:“……父皇會不會,廢了孤?” 他的聲音夾雜一絲恐懼,從小到大,太子都知道建德帝不甚喜歡自己,他也就是占了嫡長名分,又有母后外祖家使勁,才被封為皇太子。 太子還小的時候,母后便反復對他說,他必須勤修勉學,因為太子乃一國儲君,將來是要承繼皇帝之位的,沒有足夠本領,如何勝任天下之主? 小太子很相信,雖天資所限,他在兄弟間不算出類拔萃,但他確實很努力的。 待得長大些,進了學以后,太子才漸漸發現,縱觀歷朝歷代,如他一般自小被封了皇太子者,居然沒幾個能順利登基。 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讓太子們折戟沉沙。 他們的下場都很慘烈。 這些事跡如同陽光下陰影,雖不顯眼,但始終存在,太子每每受了挫折,總會不經意想起來,只是從來不肯宣之于口,示弱人前。 這回打擊太大了,面前的是親外祖父,太子忍不住問了出口。 “殿下放心,絕不會如此?!?/br> 章今籌蒼老的聲音格外篤定,道:“陛下年邁多病,精力不濟,他會怒斥殿下,禁殿下的足,但絕不會廢太子?!?/br> 這一點,章今籌倒不是安撫太子,廢太子對于整個皇朝來說,是一件非常大的事,建德帝老了,又常常倒臥病,他同時也經不起折騰。 若真廢了太子,那么懸空的東宮就會成為越王秦王的目標,到時候又一番波濤將要掀起,這是建德帝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的建德帝,必然希望朝堂平衡穩定,所以太子哪怕只剩下個空架子,也不能廢。 當然了,等皇帝山陵崩了以后,這空架子太子面對兩個如狼似虎的弟弟,他也肯定登不上帝位罷了。 建德帝心里必然也會清楚,只是不論是秦王還是越王,在他眼里,也有承繼江山的能力。 章今籌抬眸,看一眼面前勉強松了口氣的太子,垂下眼瞼,掩住所有思緒。 慶國公府身處于風暴中心,能想明白這點的,除了章今籌以外,還有一個世子章正宏。 等章今籌苦口婆心一番,暫時將太子安撫妥當后,回府后,世子自然又老調重彈,提起改旗易幟,轉投秦王麾下的事了。 在章正宏眼里,大外甥大勢已去固然令人惋惜,只是慶國公府百年顯赫,也不能就此沉寂在他們父子二人手里。 只是章今籌聽罷,雖眉心緊鎖,但還是一如既往般堅定拒絕了,并讓章正宏好生替太子籠絡黨羽。 章正宏沉默片刻,也只得恭敬應了,東宮出了這般大事,他可以預見,很多有實力者如武安侯父子等人,會毫不留戀轉身離去,籠絡諸人并不容易。 只是慶國公府到底是章今籌當家的,父親既然拿了主意,他便須努力去辦。 章正宏拱手告退,出門之前,他還告訴了父親,皇后派人傳話之事。 皇后的傳話,只有一個宗旨,就是讓慶國公府努力襄助太子,以擺脫這次困境。 只是這談何容易。 章今籌溝壑縱橫的臉上,又添幾分陰霾,他靜靜看著兒子轉出書房,隔扇門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