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他聞言點頭,“四哥說的是?!?/br> 兩人又說了幾句,趙文煊看看天色,便道:“好了,時候不早了,先去太和殿罷,你我兄弟待日后再詳敘?!?/br> 要是晚了,那就不美了。 安王畏皇父如虎,忙連聲應是,于是兄弟二人便并肩而行,往太和殿而去。 進了殿,朝臣勛貴等基本都到齊了,太子越王比趙文煊早了一步進門,剛剛坐下。 一聲尖利的傳唱聲起,殿中各方見禮完畢,太子迎上前,笑道:“四弟來了?!?/br> 他清雋的面龐浮起一抹和熙的笑,伸手拍了拍趙文煊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熟稔模樣,欲二人并肩前行。 其實建德帝膝下四子,確實是趙文煊與太子最為熟稔,他們不僅同一母家,又年歲相近一起長大,只是不知何時開始,二人已漸行漸遠。 不,或者說他們從未同路過,趙文煊心中一哂,這點他不是早就了然于心了么? 趙文煊面上不動聲色,略略寒暄兩句,便稍慢上半步,與太子同行。 他慣常言簡意賅,表現與舊日并無二致,太子見趙文煊時刻謹守禮數,心中亦很是滿意。 這四弟還是支持他的。 這邊哥倆好,后面的安王便被忽略過去了,太子對這弟弟向來視而不見,趙文煊則深諳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有些事強求反倒更糟。 況且他與安王關系只算還行,還沒到硬要出頭的份上。 安王習慣了忽視,他也不在意,只安靜地當背景,落后幾步跟在趙文煊身后。 他微胖的臉上一如既往掛著微笑,全無半分不悅之色,不動聲色抬起眼簾,往太子方向一瞥。 接著,他又看了不遠處的越王一眼,眸色卻暗了暗。 若要安王說,太子與越王他希望誰上位,那必然是太子,哪怕太子對他極其一般,登位后必不會加恩于他。 原因只有一個,他的母親趙婕妤,是間接死于越王之母張貴妃之手。 趙婕妤大餅臉,身材肥胖,出身粗使宮女,偏她運氣極佳,今上膝下皇子不多,物以稀為貴,她誕下龍子后,也被封了婕妤位。 本來趙婕妤守著兒子,日子還是有盼頭的,其他妃嬪雖然看不起她,但她有兒子撐腰,這些人也不敢太過分,況且建德帝年長她許多,萬一日后龍御歸天了,她還能跟隨兒子到封地安享晚年。 只可惜,她們母子的出現,卻深深扎了一個人的心,這人就是張貴妃。 當時張貴妃進宮幾年,正是由隆寵過渡到獨寵期間,建德帝也是因為與她慪氣,所以才會醉酒寵了趙婕妤。 這對卑賤母子的出現,讓萬千寵愛在一身貴妃娘娘如鯁在喉。 張貴妃一出手,趙婕妤根本無任何招架之力,好在當時還有一個皇后在,皇后與貴妃勢同水火,看對手吃癟心下痛快之余,便要出手保了安王母子。 借著皇后的手茍延殘喘了幾年,趙婕妤最后還出意外沒了。 趙婕妤受了驚嚇一腳踩在冰碴子上,瞬間滑到重重磕到了頭部,鮮血四濺,不過若當時救治及時,或許還能活命的,只可惜周圍的小妃子們俱不敢得罪貴妃,硬是沒有幫忙,等到趙婕妤的貼身宮女背著主子回了屋,等到姍姍來遲的太醫時,她已經不行了。 安王當時已經六歲,自幼經歷人情冷暖的他很懂事了,趙婕妤臨終前告訴他,她希望兒子能好好生活,不要背負仇恨,兒子過好了,她才能瞑目。 他這些年來,無論多艱難,確實也盡力過好了,即便不被皇父所喜,封地狹小不富饒,安王也從來不怨。 只是,對于張貴妃的恨意,雖深深掩埋,卻從不褪色。 安王掃了不遠處端坐的越王一眼,對方器宇軒昂,意氣風發,他默念,有朝一日若能復仇,將這對母子送下黃泉就再好不過。 他又看了前頭的太子一眼,他期盼太子登基,那張貴妃母子便必死無疑,安王不介意仇人并非死在自己手中。 前頭趙文煊腰背挺直,身軀矯健,安王的心定了定,有四哥支持太子,越王必不能成功。 兄弟幾人心思迥異,表面卻一如尋常,坐下沒多久,鳴鞭聲起,建德帝駕到。 獻壽禮過后,便是開宴,建德帝首先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小孫子身上,他往皇子坐席這邊看了一眼,道:“朕的孫兒們,上前讓皇祖父看看?!?/br> 今天來的,不僅僅是鈺哥兒,太子家的兩個,越王家的一個,建德帝如今僅有的四個孫子,都過來的。 這顯然是提前囑咐過的,建德帝年紀大了,今兒六十大壽想見一見所有孫子。 趙文煊回身,乳母忙上前,將鈺哥兒放在他身邊。 小胖子小小一個卻很有眼色,感官也敏銳,知道今天與平時不同,格外乖巧,也沒掙扎著要下地,被乳母放下后,便站在趙文煊身邊,伸手抓住父王的衣袖。 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顯然是不怕的,對周圍也很好奇。 趙文煊摸了摸兒子小腦袋,告訴他,“鈺兒,與哥哥們到你皇祖父跟前去,今兒可不許折騰,鈺兒可知曉?” “祖父?”一歲多的鈺哥兒口齒更加伶俐,能重復這個拗口的稱呼,只是他仍然不懂其中意思,仰頭看著父王,有些疑惑。 “對,那是皇祖父?!壁w文煊肯定點頭,他抬手示意上首龍椅方向,“鈺兒你看,那便是你的皇祖父,你跟哥哥們上前,給皇祖父請安?!?/br> 具體話語禮節,趙文煊顧云錦二人其實教過小胖子很多次,只是他每次學得不錯,但卻不知道有沒有記住,畢竟他還小,忘性太大。 趙文煊又仔細說了一遍,鈺哥兒點了點小腦袋,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其實各家孩子都很小,太子長子五歲還好些,不過次子也就剛兩歲,越王家膝下亦僅一子,比鈺哥兒大一個月,兄弟三人怕出岔子,皆在臨時囑咐孩子。 建德帝在上頭看著,幾人不敢耽擱,給四個孩子列了個隊伍,便讓他們出去了。 好在他們都是皇帝的孫子,年紀也小,即便出了幺蛾子,建德帝也肯定不會責罰。 趙文煊其實不大擔心,只是相對于他,太子與越王則更希望兒子能讓建德帝嘉獎進而寵愛了。 幾個小孩子排成一排,在宦官的小心指引下,往御座前前頭去了,只不過,除了前頭的太子長子趙廣興禮儀過關外,后面幾個小團子無一例外,個個都在左顧右盼。 好在隊伍還算整齊。 到了御案前,趙廣興帶頭跪下行大禮,“孫兒恭賀皇祖父萬壽,皇祖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后面鈺哥兒幾個見了,也跟著跪下,由于他們年紀小業務不熟練,跪得歪歪扭扭的,只稀稀落落說了半拉子吉祥話。 小胖子中氣格外充足,他早忘了父母教的見禮詞,只大聲嚷嚷道:“壽比南山!” 鈺哥兒嗓門賊大,這一聲嚷嚷格外嘹亮,偏他初生牛犢不畏虎,見皇帝也不知道要低頭,只昂著小腦袋,睜大眼睛盯著建德帝,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 趙文煊不禁撫額,即便親祖父不會責罰,他這兒子表現也太顯眼了。 第96章 趙文煊見狀站起, 對自家小胖子說道:“你不許如此無禮, 還不低頭?!痹撟龅臉幼舆€是要做的, 哪怕他舍不得呵斥兒子。 皇子的坐席,就在御座右下首, 皇孫一行, 就在趙文煊幾人眼前,鈺哥兒年紀最小,排在隊末,剛好最接近父王。 鈺哥兒聽見了父王說話, 便轉頭看他,看模樣還要爬起來。 趙文煊忙用眼神制止兒子。 父子之間默契還是足足的,鈺哥兒順利接受到父王的意思, 他撅了撅嘴兒, 又抬頭瞟了上頭建德帝一眼,乖乖沒動。 他人雖小,但卻能意識到父王的態度改變,是因為上面這個黃衣服。 “老四,”建德帝微笑制止,道:“策兒還小, 你何須呵斥他?!?/br> 他面對幾個稚齡小孫子,最近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和顏悅色, 笑容和熙,對下面幾個小團子道:“趕緊起來吧, 天兒冷,莫要壞了身子?!?/br> 他招手,“到皇祖父跟前來,讓皇祖父好好看看?!?/br> 宦官忙上前攙扶,鈺哥兒卻不用,他聽懂了建德帝的話,小胖腿立即一蹬,穩穩地站起來了。 宦官引領著幾個皇孫從一側的階梯而上,因鈺哥兒幾個人小腿短,又來了幾個小太監上前攙扶。 小胖子不大樂意陌生人攙扶,他蹙著小眉頭掙了掙,小太監也不敢硬扶他,只得半護著,偏他能耐,竟自己連爬帶走,居然頭一個順利上去了,蹬蹬蹬繞過御案,捉住御案一條腿,探出半顆小腦袋,仰頭好奇打量建德帝。 下面諸人看得分明,趙文煊無語,他是不是確實如顧云錦所說的,太慣著自家兒子了。 越王眼神微暗,卻面帶微笑道:“四哥這兒子果然了得?!?/br> 旁人即便在家千嬌萬寵,在這場合難免有些膽怯,越王獨子便是,偏就是小胖子膽子大,半點不露怯,也不怕冒犯了龍顏,要知道建德帝最近頗為陰晴不定,連越王也愈發捉摸不透。 兒子被人陰陽怪氣地說起,趙文煊當然不喜,只他面上半點不露,只淡淡地說:“策兒還小?!?/br> 其實,小胖子也就是知道父王在場,他才會這般放開手腳,要是趙文煊現在起身要走,怕他立即就會趕上去巴住父王不放,畢竟此處是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他機靈著呢。 這個伶俐的小模樣兒,顯然格外引人注意,建德帝捋了捋花白的長須,招手讓小胖子走到跟前來,和藹問道:“你是策兒?” 策兒?策兒是誰? 小胖子立即搖了搖小腦袋,他不是,父母都叫他鈺兒的。 建德帝疑惑,“你怎么不是?你就是策兒?!币粴q多的孩子,若非愚笨的,肯定能知道自己名字。 他對這個聰穎的小胖子很有好感,相較于太子長子已懂事,知道厲害,一舉一動畢恭畢敬,建德帝如今更喜歡不知道利益糾葛的稚子。 且太子越王讓他心力交瘁,出于某些微妙心理,建德帝也不大愿意跟這兩家孩子說話,以免多說兩句,朝堂某些人又以為窺得天機,好一陣子sao動。 聽了建德帝的話,小胖子再次搖頭,他嘟嘴,大聲道:“不?!?/br> 這一老一小對話很快,趙文煊聞言很無奈,他只得再次站起,稟道:“稟父皇,這小子乳名鈺兒,兒臣在家都喚他乳名,他還不懂得自己大名?!?/br> 小胖子個子矮,站在御案旁看不見下方,只是他卻輕易認出了父王的聲音,一聽見趙文煊說話,他立即側頭踮腳看去,見還看不見人,他便拔腿要走。 建德帝伸手拉住他,“你無需焦急,先與皇祖父說幾句話?!闭f著,他示意趙文煊坐下。 趙文煊揚聲道:“鈺兒不許淘氣,你與皇祖父好好說話?!?/br> 他左右是太子與越王,這二人眼神莫名,只不過一個隱晦一個明顯,顯然他們皆期盼自己兒子得圣眷,如今卻落空了。 上頭那個大嗓門小胖子一點不露怯,還往建德帝跟前探頭探腦,皇帝不以為忤,倒是把其他三名安靜地立在后頭的皇孫給襯沒了。 趙文煊表面如常,實際心下無奈,他倒不希望兒子引人矚目,只是鈺哥兒不配合,小胖子活潑好動膽子大,又無人圈著他,早習慣了。 其實關鍵是,他雖小,但也有直覺,鈺哥兒并沒從面前這黃衣服身上感覺到危險,父王又在一旁看著,小胖子自覺安全無虞,于是便大膽愉快地玩耍了。 他得了父王的話,雖有些不樂意,但還乖乖站著沒動,側頭瞅著眼前這個黃衣服白胡子。 建德帝看小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也不知道自己的長須被盯上了,他饒有興致問道:“鈺兒,你可知道朕是誰?” 小胖子想了片刻,忽靈光一閃想起父王剛才說的話,他立即張嘴嚷嚷道:“祖父!” 皇祖父太復雜,鈺哥兒說不全,不過這個稱呼在今日之前,已被父母耳提面命過多次,“祖父”兩字說得格外清晰,他喜滋滋的,似乎很高興自己想起父王的話。 建德帝很滿意,不吝夸贊道:“鈺兒說對了,不錯?!?/br> 皇帝被個奶娃子哄得龍顏大悅,大手一揮,吩咐賞了了鈺哥兒,當然,他也沒忘記其他孫子,隨后也一并賞了。 太監總管梁安體察上意,奉上的賞賜表面一樣,都是用精致的檀木小匣子裝了,至于內里則各有不同,鈺哥兒的要豐盛些。 小胖子接過梁總管奉上的小匣子,他知道這是給他的,于是便一手摟在懷里,宣示主權,那理所當然的模樣兒,讓建德帝失笑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