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嬤嬤坐罷?!壁w文煊也笑了笑。 白嬤嬤先請趙文煊回主位坐了,然后吩咐身后兩個小太監將捧著的賬冊奉上,期間有小太監捧了茶來,她又親自給趙文煊上了茶,直到一切妥當了,最后她才退到兩溜雕花圈椅的次座處,斜簽著身子坐了半邊。 這些賬冊是后宅中饋的所用,本來應先讓專人多次核對,確定無誤后,才會呈上趙文煊案前,他有空就翻翻,沒空就罷了。 白嬤嬤親自送過來,主要是想看看惦記已久的小主子。 廖榮見了,忙吩咐左右接過。 趙文煊見白嬤嬤閑不下來,他也只得由她,白嬤嬤照顧他十幾年,一貫是這個性子,掰也掰不過來。 待坐下后,主仆二人閑話交談,趙文煊除了在顧云錦跟前以外,如今罕見地露出了溫和表情,而白嬤嬤亦一掃平日嚴肅,笑容不歇。 說了一陣子后,白嬤嬤臉上露出遲疑之色,趙文煊見了,道:“嬤嬤在此處,有何話說不得?!?/br> 于是,白嬤嬤便下定了決心,道:“殿下,老奴說幾句僭越的話,還望殿下贖罪?!?/br> 趙文煊聞言有些驚訝,不過他還是立即說:“嬤嬤但說無妨?!?/br> 自他長大后,白嬤嬤便基本不說勸諫的話,她說殿下是主子,理應做主。 如今時隔六、七年,竟又再次提起,趙文煊心下一轉,有了猜測。 果然,白嬤嬤斟酌半響,道:“殿下,老奴以為主仆有別,如今既有了新王妃,這后宅諸事,應交到王妃娘娘手里才是正理,老奴掌著不合適?!?/br> 趙文煊道:“嬤嬤你不知,此事事出有因,本王方有此決斷?!碧崞鹫萝片?,他面上微笑一斂,不過卻沒有提起所因為何。 他聲音不高,但堅決,顯然斷無更改之理。 “殿下,若王妃娘娘是旁家人,老奴也就舔著臉管了?!卑讒邒哂行n慮,她嘆道:“但如今這王妃娘娘卻是章家姑娘,殿下這般處事,將來與國公爺世子爺怕是不好相見?!?/br> 趙文煊母妃早逝,不能承歡膝下,他遺憾深藏,因此這份感情,便理所當然轉移了一部分到慶國公府頭上了,他心中對外祖父及親舅舅很是親近,這點白嬤嬤自小伺候他,當然很清楚。 趙文煊治下極嚴,自京城歸來的下仆不敢私下議論,但禁不住白嬤嬤頗有體面,新王妃新婚夜獨守空房,至今仍是處子之身的事,她影影綽綽知道了一些。 白嬤嬤連連嘆息,中饋還是其次,若那事是真的,那便是狠狠打了慶國公府的臉,趙文煊身尊位貴,慶國公府固然不能如何,但內里的骨rou親情,怕是會被消磨去不少。 趙文煊為人敏銳,心念一轉,白嬤嬤心中所想他便已了然,只是,他也不可能開口提及前事,只得道:“嬤嬤無需多言,此事已定?!?/br> 這句話一語雙關,明里暗里都回答了。 趙文煊性情堅毅,歷來下了決定的事少有更改,白嬤嬤知他甚深,也只得無奈應了。 正在這時,有一個小太監入內稟報:“奴才啟稟殿下?!钡玫皆试S后,他躬身道:“延寧殿有人來報,說是慶國公府來了信,其中一封是給殿下的?!?/br> 陳嬤嬤打發過來的大丫鬟也機靈,她知道王爺不待見自家主子,自己恐怕進不了門,因此讓小太監通傳時,她一并將事情說了。 趙文煊挑眉,王府所有出入物事,除非有別家暗探私下夾帶,否者一律需要經過嚴格檢查,他當然知道慶國公府致信章芷瑩,只不過,他雖非十足君子,但也非私自拆外祖父信箋的小人,因此,這信是轉送到延寧殿了。 當時趙文煊還有些詫異,怎地外祖父致信章芷瑩,卻沒給他的,難道是真氣惱了? 慶國公支持太子,而趙文煊如今卻打算坐山觀虎斗,他為人向來有原則,既然政治立場與外祖父不一致,他便絕不插手,但說到底,他對外祖家還是有感情的。 不過,他抽身及時卻極為自然,把事情給抹圓滿了,慶國公不應該多想。 那就剩下章芷瑩這樁了,趙文煊想了想,章芷瑩行事不知所謂,外祖父不應該為此生氣的,出城的時候,他雖人在上朝,不也打發了心腹家人相送么? 同理,當初章芷瑩選秀撂挑子,此乃欺君之罪,且賜婚已在建德帝跟前報備過,一旦事情被泄露,慶國公府及章氏九族都得遭殃,因此外祖父舅父二人的行為,趙文煊還是很能理解的。 雙方的想法應當一致,不是嗎? 趙文煊百思不得其解,只不過,慶國公不給他來信,他也無法。 到如今事情明了,原來信不是沒有,而是轉了個彎。 這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趙文煊并沒表態,隨手揮退了小太監。 白嬤嬤待小太監退下了,不禁又開始老調重彈,她勸道:“殿下,國公爺的面子不好不給,況且夫妻沒有隔夜仇,王妃娘娘是您的嫡親表妹,請殿下多多思量?!?/br> 夫妻?嫡親表妹? 趙文煊不禁失笑,眸光有幾分諷刺,章芷瑩可有把他當嫡親表哥,她撕下他臉皮往腳底下踩的時候,可是不遺余力。 不過白嬤嬤有句話說對了,慶國公鋪臺階動作很明顯,他不走一趟說不過去。 走這一趟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權當順道取信了,且最重要的是,外祖父的面子不好不給。 于是,趙文煊便頷首,順道安撫一臉憂慮的白嬤嬤,他道:“如此,本王就走一趟?!?/br> 白嬤嬤放下心,她笑道:“殿下英明?!?/br> 主仆二人再說了幾句,白嬤嬤便告退了。 趙文煊也沒有馬上去延寧殿的打算,他站起身,腳步一轉,往外書房行去。 擴充私軍的命令已下,那邊立即便動了起來,趙文煊手底下人行事雷厲風行,相信兵丁不日便到位,那么糧草、軍服、武器等一系列軍需便要提前調撥了。 秦王府財力雄厚,這些不是問題,然則這事不適宜廣而告之,便是趙文煊座下幕僚,也是不知道的,因此很多事情便需要他親自把關,直接導致他接連幾日忙得不可開交。 廖榮奉上茶盞,便安靜立于一旁,整個外書房靜悄悄的,只余大書案那邊偶爾發出些許聲響。 一直到了日近黃昏,趙文煊抬頭,他端起茶盞呷了口,瞥了滴漏一眼,如今已是酉初。 他站起,直接往延寧殿而去。 趙文煊暗忖,先把信取了,然后再回去與錦兒用膳。 他抽不開身,每天天未亮即起,晚間披星戴月而歸,早上動作小心,唯恐驚醒了顧云錦,夜間太晚,她又熬不住睡了,只能輕吻她的睡顏聊解相思。 趙文煊一時只覺記掛得狠了,很想立馬見她一見,于是便立即吩咐加速,抬輿的大力太監聽了馬上加快腳步,一行人迅速往王府后宅方向移動。 陳嬤嬤早派了小丫鬟出門,在后宅連通中殿的內儀門守著,遠遠見了銀頂黃蓋的轎輿出現,并直接往中路而來,立即撒丫子就往回跑。 “嬤嬤!嬤嬤!”小丫鬟飛奔進了延寧殿,氣喘吁吁稟道:“嬤嬤,殿下往這邊來了?!?/br> 柳側妃的繁翠院的后宅西路臨湖,而顧側妃的明玉堂則在東路靠前,殿下的儀仗大輿往中路而來,目的地應當只有一個。 陳嬤嬤忐忑了大半天,聞言登時一喜,命人賞了小丫鬟后,連忙返身回屋,再次囑咐主子去了。 她規勸了許久,連嘴皮子都差點磨破了,好不容易說動了章芷瑩,如今趙文煊終于來了,可不能出岔子。 陳嬤嬤翹首以盼,趙文煊一行終于進了延寧殿大門,她忙推了章芷瑩一把。 章芷瑩抿了抿唇,頓了頓,終究還是領著一眾下仆,上前迎接。 “妾恭迎殿下,殿下萬安?!闭萝片摯鼓恳姸Y,低聲說了一句。 趙文煊自轎輿而下,淡淡一句,“起罷?!北阒苯油钚腥?,對于章芷瑩折腰見禮,并沒有放在眼里。 自小到大,給他問安行禮的人海了去,并不缺一個心不甘情不愿的章芷瑩。 而章芷瑩從前不是沒給趙文煊見過禮,只是經歷諸般事情之后,她卻再已無法如往日一般心境,加上她如今自覺已彎腰低頭,但趙文煊冷淡的態度卻并無絲毫改變,令她倍覺難堪,獨立在原地,袖下的一雙纖手緊緊攢成拳。 章芷瑩一張俏面漲得通紅,須臾又變得青白,一時只覺滿院下仆雖低著頭,但仍關注著她的窘迫;一時又頗為怨恨趙文煊這個嫡親表哥,竟半分臉面也沒有給她。 “娘娘,娘娘得趕緊進去伺候殿下?!标悑邒叽蠹?,也顧不上其他,忙上前一步,輕輕推了推主子,道:“您想想夫人?!?/br> 她急得火燒火燎,若主子一直不得殿下敬重,短時間內還能過下去,待得時日長些,那這延寧殿的日子可就難熬了。 說到底,章芷瑩又不是帝姬,嫁得還是皇家,哪里能有底氣與夫婿叫板。 章芷瑩聞言頓了頓,直到趙文煊已大步跨過門檻,她方僵硬著轉過身,往里頭行去。 第39章 趙文煊進了正殿, 直接落座首位, 他神色淡淡, 看不出喜怒。 大丫鬟捧了茶來,陳嬤嬤忙接過填漆茶盤, 兩步走到章芷瑩身邊示意。 章芷瑩抿了抿唇, 片刻后,到底是端起茶盞,舉步行至趙文煊跟前,說了一句, “殿下請用茶?!?/br> 她一貫清高,如今硬要折腰,面子自然拉不下, 因此臉上微笑有些僵, 語氣動作也硬邦邦的。 不提趙文煊作何等感想,便是侍立一旁的廖榮見了,心下亦嗤之以鼻,這王妃以為自己還在娘家當金尊玉貴嫡姑娘呢,殊不知女子歸了夫家,歷來皆要以夫為天的。 女兒養育之責盡歸母親, 這現任慶國公世子夫人真夠糊涂的。 不過想想也是,當年世子原配夫人出身高貴, 生有三個嫡子, 只可惜去世時孩子還小,慶國公與世子唯恐續弦高門閨秀, 繼室會有別樣心思不利于嫡子成長,于是,便挑了一個大家族的尋常旁支女兒作填房。 這大家族名頭好聽,慶國公府面子也過得去,只是那嫡支與旁支的內里區別可大了,劉夫人眼界淺見識薄,又沒能生出兒子,便一意疼寵女兒,偏偏世子既要勞碌公務,又要教養兒子,見章芷瑩看著規矩教養不錯,也就放心了。 于是,章芷瑩這性情便越大越高傲。 廖榮見主子沒有接茶的打算,而章芷瑩不過立了兩個呼吸功夫,清冷的神色漸漸有往冰冷的趨勢,為防局面進一步惡化,觸怒主子,他便上前一步,笑瞇瞇接過茶盞,道:“王妃娘娘,讓奴才來吧?!?/br> 章芷瑩松手,廖榮接過茶,轉身擱在趙文煊身側的方幾之上。 她便面無表情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不發一言。 章芷瑩不識抬舉,趙文煊沒在意,他也不打算浪費時間,只淡淡開口道:“信何在?” 廖榮笑意不減,只不過,他卻回頭將視線投向陳嬤嬤。 他家主子千金之軀,在整個皇朝都無幾人須要顧忌,更甭提在自家王府了,不過未免主子不悅,這等時候,便需要他這奴才主動上前辦事。 王妃不通人情沒關系,她底下不是有心腹奴才嘛,反正他主子就是來給取信罷了,慶國公的面子給了,那就可以了。 廖榮還有一個身份,那便是這王府的大總管,在太監宮人跟前威信是相當足夠,兼如今這明顯就是王爺的意思,陳嬤嬤被他笑瞇瞇掃了一眼后,登時一個哆嗦,也不敢拖延,忙行禮道:“老奴這就取來?!?/br> 她暗嘆一聲,也不知作何評價,只得匆匆舉步,往里屋行去,片刻取回一封書信。 陳嬤嬤還想掙扎一把,把書信往章芷瑩手里遞過去,不想廖榮快了一步,劈手就將書信接過,“讓奴才來吧?!?/br> 話罷,便轉身將書信呈于上首。 趙文煊接過信,掃了一眼封口火漆完好無缺,便直接站起,往外邊行去。 儀仗出了延寧殿,直接向東,往明玉堂去了。 顧云錦正斜倚在檻窗前的美人榻上看書,如今雖已冬季,但不喜歡門窗緊閉,隔扇窗便開啟小許,以便交換氣息。 地龍火墻十二個時辰不?;?,屋里暖烘烘的,開小許窗也無妨礙,碧桃等人也就沒勸。 她翻了一頁書,眼眸不經意一抬,卻見外頭庭院出現了趙文煊的儀仗隊伍,緊接著,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簾。 顧云錦一喜,她丟下書本,趿了繡鞋,提起裙擺往外而去。 她奔出正房,剛站在回廊上,男人便大踏步拾級而上,到了她的面前。 天空暗沉,大雪紛紛揚揚,他等不及廖榮打傘跟上,從轎輿至回廊的短短距離,烏發寬肩上,便沾上了不少雪花,男人眉目柔和,唇畔帶笑,正專注看著她,黑眸中閃過歡喜與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