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趙文煊薄唇微揚,隨即立即收斂,快得讓一直侍立在側的男仆都沒有察覺。 他抬眼,將手收回,余光掃了男仆一眼,淡淡吩咐道:“廖榮,傳膳罷?!?/br> 男仆聽了,忙躬身應是,匆匆轉身,下去命人將備妥的素齋傳上。 趙文煊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垂下眼瞼。 此人實則是趙文煊的貼身太監,名廖榮,打小便伺候他,是他的心腹之一。 但那又如何,要知道,能給他長期下毒的,就必定是他的心腹無疑,且必須是貼身伺候起居飲食的。 足足長達數年的時間。 上輩子趙文煊精力有限,封地上軍政要務已占據了他極多的心神,便是得知自己中毒后驚怒,也無法這方面耗費太大精力,加上那人確實隱藏得深,于是,這般直到最終,這下毒者未能確定。 他只能盡力將可疑的人統統撤下去,不放過一個。 自重獲新生后,趙文煊頭一件事就要揪出這人,便是一時不能,也要保證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可信的。 話說數年前,趙文煊就藩后,自己能當家作主了,自然便發展出另一批心腹來,諸如暗衛、麾下武將等。他處事向來喜歡分工明確,涇渭分明,因此這些人是完全不可能接觸到他的起居的。 而伺候趙文煊日常飲食如廖榮等人,則不能接觸他的外務。 如此,這批后來發展處的心腹便去了嫌疑,他的排查重點放在王府里的太監侍人身上。 趙文煊命令暗衛再三細查身邊諸人,只可惜每一個都看似再尋常不過,毫無破綻。這種情況下,他并不能不問所以,就將一干人盡數撤走,畢竟新來者未必比舊人安全。 這些舊人中,起碼十中有九是忠心耿耿的。 廖榮自小伺候趙文煊,至今已有十余年了,基本不可能是下毒者??墒朗聼o絕對,事情一日未曾水落石出,他又怎能輕易顯露出自己心中情感? 若是暗中之敵無法在他身上下手,轉而向顧云錦那該如何是好。 他目中光芒微閃,眼神愈發堅定。 趙文煊出身天家,中毒一事若要深挖,便會愈發撲朔迷離,顧云錦對他而言太過重要,若不能完全根除危險,他是絕不會讓她被人關注的。 上一輩子的悲劇,絕不能重演,既有幸再來一趟,他一家子就必要好好的。 此時,玉蘭花樹側微風一動,一個身穿普通青色棉布衣衫的男子落地。 他五官無甚特色,穿著打扮亦最尋常不過,不過身軀卻修長有力,動作輕盈利索,一看便是身手極佳之人。 青衫男子無聲落地后,立即跪地給主子請安,被喚起后,他垂首稟道:“回稟王爺,屬下等無能,未尋到司先生蹤跡,請王爺降罪?!?/br> 那隱士姓司,司先生說的就是他。 趙文煊頷首,道:“起罷,爾等無罪,日后仔細尋訪便是?!?/br> 通州人口稠密,隱士也不是尋常人,要追蹤自是不易,趙文煊并無責備之意。 他揮退暗衛后,靜立片刻,方舉步往屋內行去。 第七章 由于許成德落水,許夫人心下惦記,一行人略略用了些素齋,便匆匆折返了。 之后的延醫問藥,便按下不提。 翌日,顧家別院來了一群人。 這是武安侯夫婦盼子心切,接信得知顧繼嚴病倒后,便使了大管家領了大夫趕往通州,要迎二房回府。 顧繼嚴不過風寒,且通州好大夫也不少,不過這管家帶來的意義卻是不同的。 他得了父母關懷,自是精神大振,不過兩日,病勢便大好。 顧繼嚴一刻也等不住,他立即便啟程,要趕回家中叩拜父母。 于是,顧家一行便急急上路了。 顧云錦心中只覺尋常,反正早晚都要回去的,也不差幾天了。且侯府內有祖母主事,她雖是庶出,但也是親孫女,許氏有了掣肘,她的待遇或許會更好一些。 至于許成德就悲劇了,他自幼畏水,這次大病了一場,姑父顧繼嚴顯然并沒太把他放在心上,于是,許氏只得命人將其抬上馬車,待回京后再繼續養病了。 在武安侯府里,許氏并非當家主母,她甚至連二號人物都算不上,許成德跟隨著大部隊一同進門還好些,畢竟大家不留意他,如若不然,他的處境將會顯尷尬。 通州距離京城不過數十里路,顧繼嚴心下急切,連連催促,駕車家人便使勁往馬背上甩鞭子,拉車駿馬吃痛,一路疾奔,在未時末,一行人便抵達武安侯府門前正街。 早有家人飛馬報來,武安侯府早早遣人灑掃街巷,側門大開,迎接出京已久的二爺一家歸來。 顧云錦姐妹的車駕緊隨許氏之后,馳進了側門,換乘了侯府內巷專用的小驢車,往后堂方向而去。 二房一行人須先拜見武安侯夫婦,即顧云錦的嫡親祖父母。 不過,這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像林姨娘等一干妾室通房,便無資格一同前往,另有下仆牽著小驢車,引她們回二房歇息。 約莫一刻鐘功夫,小驢車停了下來,這是到了第二道垂花門前了。 仆婦恭敬撩起車簾子,顧云錦被攙扶下了車,她看似微微斂目,實則已經不動聲色掃了周圍一圈。 這地方寬闊整齊,打掃得十分干凈,墻角磚縫不見一絲苔痕,丫鬟婆子衣著統一簇新,她們盡皆垂首恭立,雖雅雀無聲,但光看站姿,便能看出其訓練有素。 見微知著,武安侯府規矩嚴謹。 隨二房歸家的一眾仆役,到底與這些世仆有差距,這無聲的對比讓她們心下發虛,人人屏息凝神。顧云錦其中一個掛名大丫鬟本態度隱帶輕慢,在這氛圍下也莫名氣短,見碧桃攙扶主子下車,她愣了片刻,也趕緊湊上來扶著。 許氏隨顧繼嚴外放有十余年了,哪怕是隨她一起出京的仆婦,多年來也松乏下來了。 顧云錦挑眉,掃了眼扶住她另一側胳膊的掛名大丫鬟,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倒是安定了不少。 果然不出她所料,回了侯府,她的日子雖還是比不上顧云嬿,但到底比許氏一家獨大是要強多了。 父親顧繼嚴面上神情難掩激動,他一下了馬車,便急步往垂花門里行去。許氏見了,也顧不得保持端莊,忙匆匆跟上。 其他人自不敢怠慢,趕緊跟在后頭。 顧云錦扶著碧桃的手,進了垂花門,里頭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放了一架木胎金髹的山字式座屏風。 她安靜地跟在嫡姐顧云嬿身后,轉過座屏,再過了三間小小的廳,后面便是正房大院。 顧云錦抬眼看去,見正面有七間正房,院落內雕梁畫棟,一眾身穿深綠色褙子的丫鬟仆婦垂首恭立,分列在白玉甬道兩旁,見得諸人進門,齊齊福身行禮。 顧繼嚴無心分神,他當先往正房而去,身后一眾女眷急急舉步,依舊落于他的身后甚遠。 顧云錦隨許氏進得房內時,顧繼嚴已跪倒在一個雙鬢染霜的婦人跟前,正放聲大哭。 這婦人坐在正面首座右側處,也是雙目帶淚,一只手持帕抹著眼角,而另一手則輕撫顧繼嚴發頂。 相隔一張大方桌,另一邊首座則坐了個身穿墨綠色杭綢袍子的男人,他黑發夾雜銀絲,看著已五十有余,神采奕奕,面上頗為激動,側頭看著那邊喜極而泣的母子二人。 顧云錦了然,這便是她這輩子的嫡親祖父母了。 現任武安侯顧青麟;侯夫人上官氏。 這二人與幼子哭了一番,被眾人漸漸勸住了,顧繼嚴凈了面,便領著妻子兒女上前見過父母。 顧云錦表現中規中矩,先隨父親跪在蒲團上拜見了祖父母,又見了伯父伯母與堂兄。 眾人團聚了一番,接下來,顧青麟便領著兩個兒子以及孫子,出門往前面去了,堂上余下一干女眷。 上官氏與多年未見的小兒媳許氏說了一番話,便朝二房三姐妹招手,道:“過來,讓祖母仔細瞧上一瞧?!?/br> 話罷,她笑道:“我這三孫女那時不及桌高,便出了京,老婆子眼神不好,若不細細看了,怕是不好相認?!?/br> 世子夫人余氏,連同許氏,妯娌二人忙笑著附和。 顧云錦三姐妹不敢怠慢,忙從藤墩子上起了身,被丫鬟攙扶著往前行去。 回了侯府,在上官氏面前,便是平日驕縱任性的顧云嬿,也不敢造次。 三姐妹由大到小,自左往右站了一排,顧云錦正在中間,齊齊斂衽下福,再次給祖母見禮。 只聽見頭頂上官氏溫聲笑道:“起罷,無需多禮,且抬起頭來,讓祖母看看?!?/br> 顧云錦聞聲而起,心中一動,她仰起臉時,那向來微微垂下的眼瞼順勢抬起,望向座上祖母。 上官氏面帶和熙微笑,一一看過姐妹三人。 顧云嬿雖有父親基因優化,但其母影響也不小,她相貌比許氏強,但也僅是清秀罷了。 上官氏從鬢上摘下一支嵌寶金簪子,給了顧云嬿。 顧云嬿笑著接了。 上官氏目光移向顧云錦,一怔,方才她大致看過,知道這二孫女是顏色最好的,但此刻認真一看,還是頗為驚詫。 一雙線條精致的翦水桃花目,含煙帶水,顧盼生輝,為那本極妍麗的五官增添殊色,實有畫龍點睛之妙。 一雙美眸,已吸引住所有注目。 上官氏久經世事歷練,面上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她笑意無絲毫變化,從腕子上捋了只碧玉鐲子給顧云錦。 接著,她又給了顧云淑一只鐲子。 就這么片刻功夫,顧云錦已垂下眼瞼,方才她一直關注上官氏,祖母眸光微微一閃,她捕捉到了。 一切如船過水無痕,只在祖孫二人之間留下波瀾。 之后,便是洗塵宴。 洗塵宴過后,二房諸人一路風塵,上官氏便囑咐她們早些回去歇息。 顧云錦上了小驢車,跟在許氏車后,穿過夾道,回到二房的住處。 這武安侯府本是武安伯府。 第一任武安伯是開國功勛,被賜下了府邸。第二任武安伯,即顧青麟之父,助先帝除逆有功,從此武安伯改武安侯。 不過,這府邸倒是沒換,只是擴張了些,因此武安侯府相較于其他侯府而言,稍顯些褊狹。 侯府為三路七進,剛好武安侯夫婦住中路,兩子一人居一路。 二房的屋舍在西路,這褊狹只是相對而言,實則武安侯府主子不多,住得十分寬敞。 顧氏姐妹是正經主子,自然是一人一個院落的。 如今在上官氏的眼皮子底下,空院子如此之多,許氏不好像以前一樣,讓姨娘們擠在一處,因此林姨娘也被安排了個小院子,總算比往常好了。 歸置籠箱之事,不用顧云錦親自辦,她心里惦記林姨娘,便往那邊去了。 林姨娘的小院不遠,行了盞茶功夫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