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不過許氏姿色并不出眾,卻能把持后宅,讓一個庶子俱無,還是有一定的手腕的。 許夫人今兒穿了件寶藍色提花緞面小襖,頭戴一支嵌寶累絲赤金釵,腕子掛了兩對明晃晃的嵌珠金鐲,好一副官夫人的派頭。 她見了侄兒狼狽模樣,不禁領著女兒上前,蹙眉詢問道。 許氏知道侄兒往后頭湊,也不在意,反正她想著,這兩個庶女中,肯定要嫁一個給侄兒的。少年慕色,許成德看中了相貌標致的顧云錦,她已經在算計著,到了京城后,如何讓顧繼嚴點頭。 回京后或許難些,但她是嫡母,只要多費心思,肯定能成的。 只不過,這許成德出門前還好好的,怎么這一陣子功夫,就成這樣了。 許成德聽了姑母問話,只是不好意思表示,路上有苔蘚,他不小心滑了一跤。 許氏無奈,只得說:“德兒,你應當謹慎些?!?/br> 她多次向顧繼嚴說起,讓他提攜一下許成德,結果收效甚微,許氏也明白,這侄兒為人不穩重是一大原因。 她瞥了一眼那邊兩個庶女,見顧云錦安靜站著,她更堅定了要將其許嫁侄兒的決心。要不然,許成德日后的處境,怕會更加不堪。 侄兒成親前還能借住姑母家,成親后就不能如此了,顧云錦雖是庶女,但嫁妝按例也豐厚,許成德娶了她,其中一大好處便是囊中無憂。 許氏與許成德說了幾句,旁邊的顧云嬿等得不耐煩了,她瞥一眼唯唯諾諾的表兄,又扯了扯母親手臂。 等回京后,這等逍遙日子就沒有了,她一刻也不想浪費。 顧云嬿是許氏骨rou,知女莫若母,許氏哪能不懂,她只得安撫性地拍了拍女兒手臂,隨即說道:“好了,咱們進去吧?!?/br> 誰的女兒誰心疼,顧繼嚴外放十余年,嫡妻許氏一家獨大,顧云嬿當然活得逍遙自在,待回京后,日子肯定不比從前,許氏此刻也舍不得拂了女兒的意。 于是,許氏便頓住話題,轉身領著一干人,浩浩蕩蕩往寺院大門行去。 顧云錦一如既往保持安靜,她不著痕跡避開徐德成數尺距離,方拾級而上。 近來春雨綿綿,今日終于停歇,旭日從云層后稍稍露出,一抹晨光初現。 顧云錦就著丫鬟攙扶徐行,她順勢抬頭往上,這百年寶剎莊嚴古樸,陽光為其披上一層金輝,高懸的匾額上三個金漆大字“報恩寺”。 那三個凝重的大字配上古剎,實在相得益彰,只不過顧云錦剛瞥見,心中卻是驀然一突。 “報恩寺?這不是通州寺嗎?”她心中一驚,不禁轉頭往向身邊丫鬟。 這丫鬟名碧桃,是顧云錦的貼身大丫鬟,與主子一起長大,最是忠心耿耿不過,只可惜,她也不知所以,只得無措地搖了搖頭。 碧桃沒答的出來,不過有人卻知道。 許成德剛好聽到這句問話,他趕緊湊上前,殷勤給顧云錦解釋道:“表妹,這寺本名報恩寺,是通州最有名的寺廟,無余者能出其右,于是,大家說著說著,就稱其為通州寺了?!?/br> 顧云錦聞言,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此刻心如鹿撞,實在無心敷衍這人。 顧云錦幼年至今,時常會做一些分外真實的夢,在這些夢中,雖絕大部分便是昨日中箭身亡那個,但偶爾也會有零星一些其余的。 她有印象的不多,其中一個便是發生在寺院中,那寺院的大名她記得分明,正是這“報恩寺”。 顧云錦瞥了一眼旁邊亦步亦趨的許成德,她的夢中,正好看見這人落水后拼命掙扎呼救,地點就在報恩寺后的蓮池當中。 此報恩寺會是彼報恩寺嗎?這地方后山會有蓮池嗎? 顧云錦神情依舊平靜,腳步不疾不徐,但她劉海下白皙的前額已沁出細細汗珠,掩藏在袖中的纖手攢緊。 或許,今天她就可以窺探一下,那些糾纏她十余年的夢境,究竟是否真有預示之意。 * 報恩寺百年古剎,極負盛名,當地名流官眷極愛到此處上香。 寺院地處城郊,而這些人身份非同一般,安全問題必須多加留意,若是出了事故,香客家中頗有勢力,報恩寺一方怕也會招惹麻煩。 這么經年累月下來,寺院早已有了一套完善的對應措施,以保證香客在寺院范圍的安全。 幾十年下來,這報恩寺確實非常妥當,香客無論貧富貴賤,一律全須全尾離開,沒遇見任何不妥之事。 換句話說,便是這報恩寺十分安全。 許夫人確定過此事不假后,便索性丟開手去,讓庶女們自行禮佛,她專心跟在顧云嬿身邊,以免女兒出幺蛾子。 嫡母的決定,正合顧云錦的意,她也沒搭理身邊的顧云淑,領著碧桃徑自進了大殿,開始按順序叩拜上香。 那些冥冥中事,顧云錦是只信不迷,她這樣做的目的,便是要擺脫這如狗皮膏藥一般的許成德。 這人是要蓮池落水的,但顧云錦雖打算驗證一番,但也沒想湊這個熱鬧。 事情一如顧云錦所料。 她順著大雄寶殿往左,不論大小殿堂,她一律入內叩拜。許成德開始時,還能一同入內上香,等十次八次后,他不耐煩了,便停在殿外,與丫鬟婆子說話。 許成德雖然家道中落,但在顧家,他依舊是主母內侄,這些賣身契握在許氏手里的下仆,不論心中如何想,嘴巴自然不吝于吹捧對方幾句。 一干人七嘴八舌,許成德通體舒泰,在門外哈哈大笑。 顧云錦充耳不聞,她面色如常,叩拜后自蒲團上起身,款步上前,親手將三柱清香插在大香爐上。 若是之前,她便會轉身出殿,繼續往隔壁行去。但顧云錦此刻沒有這么做,她朝碧桃打了個眼色,主仆二人腳下無聲,繞過巨大的佛像,往后房門快步行去。 殿中念經的和尚恍若未見,半閉的眼簾紋絲不動,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喃喃念著經。 顧云錦領著碧桃,二人急步走了一段,她估摸著足夠遠了,方停下來。 這時,前方迎面來了一個小沙彌,年約十一二歲,挑著兩個水桶微微晃蕩,看樣子要去汲水。 顧云錦忙上前一步,施了個禮,問道:“小師傅,不知這報恩寺中,是否有蓮池?” 話罷,她心如擂鼓,緊緊盯著小和尚。 那小和尚放下扁擔,合十回了一禮,方說道:“這位施主,本寺后方確有一蓮池?!?/br> 隨后,小沙彌在顧云錦陡然一凝的目光中,抬手往左側一指,道:“施主沿著此路直去,便可到達蓮池?!?/br> 第四章 京城里頭,其他勛貴人家的庶出姑娘們,過的是什么日子,顧云錦并不清楚,反正她出京十余年,由于父親嫡母不在意,她倒從沒享受過所謂二三十人伺候的生活。 林姨娘每每說到此處,覺得自己女兒好生委屈,都要抹淚一番。 顧云錦倒不在意,不是你的,強求不來,與其糾結這些無處使力的地方,不若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不過,往常顧云錦左右,也是有十人八人伺候的,像今日這般,僅可憐巴巴剩下一個碧桃,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當初顧繼嚴接到調令后,許氏便開始收拾家當、遣散仆從,準備上京了。畢竟,顧繼嚴原先任職之處在江南,這千里迢迢的,不可能把所有下仆帶過去。 不要說官船容不下,便是容下了也不會帶。原因很簡單,京城的武安候府中,有的是世仆,這些外來的仆役,實在無用武之地。 順理成章地,各位主子跟前的人手,便要一再裁減了。 這么一來,顧云嬿不樂意了。 她僅僅比顧云錦大了幾個月,今年也是十五,一回京城,就要物色人家出嫁的。 這女子出閣,身邊是否有忠心且順手的丫鬟很重要,許氏母女闊別京城多年,侯府的人手肯定不如此刻的方便。 于是,顧云嬿身邊那幾十個丫鬟婆子,就必須要留下來了。 這個決定與實際情況背道而馳,于是,顧云錦與顧云淑就遭殃了,二人身邊用熟的下仆幾乎被砍了個干凈,名額用來放顧云嬿身邊的人。 顧云錦身邊僅剩一個碧桃。 這個行為雖讓顧云錦不喜,但實際上并無太大傷害,反正她身邊,能確保不是許氏耳目的,不過幾人罷了。這幾人有的故土難離,有的到了到了年紀要嫁人,能毫無牽掛跟著北上的,也就剩下碧桃。 回了侯府,到時候重新配了丫鬟婆子,說不定耳目還能少些。畢竟,能在武安侯府掌家的,肯定輪不到許氏。 這些掛名下仆主子是顧云嬿,對顧云錦這個庶女不怎么放在心上,一行人在殿門外圍著許成德說話,倒是方便了主仆二人離開。 “姑娘,那邊就是蓮池?!?/br> 碧桃左顧右盼,眼尖見前面有些綠意,她趕緊眺望片刻,見是蓮池,忙稟報主子,“咱們到了?!?/br> 顧云錦聞言定睛一看,那邊假山遮擋住的地方,邊緣處果然有些許荷葉探出,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吩咐道:“嗯,我看見了,咱們先過去瞧瞧罷?!?/br> 那小沙彌指路后,主仆二人一路急趕,走了約一刻鐘功夫,終于到地方了。 蓮池不在報恩寺前殿范圍,它隱在寺院后方的精舍當中。 這些精舍,是寺院專門用來安排留寺靜修的顯貴香客,若是尋常百姓,寺院另有安排,不在這一片。 倒不是寺院嫌貧愛富,實則和尚們也有難處,報恩寺要安寧,這些貴人便出不得岔子。且貧不與富斗,富不與官爭,這句話在封建古代是真理,將兩者分隔開來,對平頭百姓才是最好的。 這地方安全措施做得不錯。顧云錦主仆一路行來,皆能敏感地察覺出,有多處位置守著大和尚,這些和尚氣勢與殿中念經那些完全不同,很顯然是武僧。 他們見有人來,只探頭看了眼,見顧云錦主仆衣衫華貴,不是普通百姓,便將頭縮回去。 說白了,這些顯貴家眷們,只要不出大岔子,武僧們是不會搭理的。 顧云錦經過幾處,見皆是如此,心中便明白過來。 嗯,這很好,若那許成德若真落了水,她提前出現,并隱蔽圍觀,這些和尚必同樣不置一詞。 顧云錦心下松了松。 她又走了片刻,便到了蓮池近旁。 這蓮池實則不大,也就半畝左右,邊上斷斷續續圍繞著假山,大約是和尚們不怎么精細打理之故,這蓮池碧葉舒展,假山青苔遍布,頗有野趣。 顧云錦沒心思欣賞風景,這蓮池近旁假山林立,極利隱蔽,正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仔細觀察一番,找了個不錯的位置,領著碧桃左繞右繞,便不見了蹤影。 兩人藏在距來路不遠的假山處,這背后有個凹位,兩人站著正好。 顧云錦估摸了蓮池與前殿的位置,若許成德要到蓮池,必定與她們同路而來,她們躲在此處,探頭一窺便可看見。 接下來,主仆二人屏氣凝神,開始安靜等待。 只不過,兩人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了,不但沒聽見有人落水,甚至連路過的人也沒一個。 這蓮池地處僻靜,許成德真的會來嗎? 顧云錦心下躁動,有歡喜,更多是釋然。 糾纏了她十余年的噩夢,大約就是個夢吧。她有了離奇際遇,就把一些事也往這方面想,還堅信不疑,看來也是自個嚇自個罷。 顧云錦心下輕快,面上一掃方才凝重之色,粉唇輕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