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蘇花朝心里還是有點擔憂的,她想做紀錄片已經很久了,但無奈霍綏一直不同意。 畢竟她想做的是關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方向的紀錄片,其中的拍攝工作就已經十分繁瑣復雜了。拍攝一樣東西,你必須實地調研、人情考察、后續宣傳等各方各面都得落到實處。有些地方較為落后,思想跟不上,哪里會懂得紀錄片的意義。 而且“朝九”的事情太忙,她哪有時間和精力分在其他上。 所以“晚五”視頻也一直沒有后續。 可宋舒懷做了,還做的很成功。 那天,蘇花朝在宋舒懷來的時候,竟莫名的舒了一口氣。 或許,她也能再來一次。 霍綏是當天就得知蘇花朝要做“晚五”的消息了,也沒有人傳話,是蘇花朝自己和他說的。 那天晚上蘇花朝發了個視頻通話給他,美國時間大概是早上七點,視頻接通的時候,霍綏正慢條斯理的享用著早餐。 蘇花朝粗粗望去,幾片吐司,一杯咖啡。 她盡量用最簡練的語言和他說自己打算做的事,說完之后竟像個小學生一般端坐在書桌前,心里惴惴不安的看著他。 霍綏也不過幾秒的停頓,聲音冷靜自持,“做吧?!边€有些無奈。 但到底還是同意了的。 蘇花朝臉上的緊張神色頓消,心里也涌上輕微的滿足感。 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終于妥帖的安置下來,蘇花朝也有閑情與他雜談。 “茜茜的預產期在元旦,她說等孩子生下來,就讓他們叫我干媽?!?/br> “他們?” “是的呀,雙胞胎呢?!?/br> 霍綏低低沉沉的笑了一聲,迎著早日洛杉磯的日光,眼里似有萬千碎金,“程敘之有福了?!?/br> “不過他們兩個正鬧別扭呢?!?/br> “為什么?” “茜茜說要回南城生,程敘之嫌路程遠,要奔波,不讓她回,說就在這兒生就好?!碧K花朝兩條腿都搭在椅子上,她一只手抱著膝,一只手拿著個杯子,喝了口水,說,“孕婦的脾氣可大了,程敘之就說了幾句,茜茜就哭了,哎?!?/br> 霍綏把杯子放下,說:“我不會?!?/br> “嗯?”蘇花朝看著他。 他說:“我不會和你吵架,凡事都會順著你,都聽你的,花朝,等我們結婚以后,你想干什么都可以?!?/br> 那是他第一次提婚姻。 在很久以前,蘇花朝曾幻想過無數次與他結婚,但每次的最后,幻想都碎的不堪一擊。甚至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都以為今生無望。 可他最近頻頻提及婚姻,這讓她對結婚也有了一絲絲的、渺茫的期望。 蘇花朝低頭,斂眉,寧靜美好的不像話。 霍綏接著說,“等我娶了你,花朝,我保證,往死里疼你?!?/br> 蘇花朝有時候覺得自己可真世俗,單單這么一句話,就讓自己心軟到無以復加,她當下真的把那些阻礙都拋之腦后,眼下竟真的一心一意的,只看他。 許久,她歪了下腦袋,說:“好啊,那到時候,你八抬大轎娶我?!?/br> 霍綏嗤笑了下,覺得她這個提議可真庸俗,但接觸到她眼里的那抹狡黠,他又只能點頭,萬事隨她:“你開心就好?!?/br> 蘇花朝吃吃的笑,說自己不過是隨口一說,你怎么就當真了呢? 結果換來他萬分真摯的目光,“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作假?!?/br> 她沉默了一刻,有句話在喉嚨眼里反復咀嚼,但類似今晚的時光著實太難能可貴,這或許是他們這十幾年來唯一一次沒有爭吵,和平到極致的談話,她并不想破壞此刻的美好。 只說,“我要睡了?!鳖澏吨P上手機,落荒而逃的離開他的眼里。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發來一條短信,說晚安。 蘇花朝十分的平靜的看過,便合上了手機。 那個時候她有一句話,真的差點奪口而出, ——那年我在病床上,我看到你和宋舒懷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霍綏,你敢不敢對我說,那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蘇花朝生平第一次,徒生怯意。 有些事,她知道,不必問。 真正開始紀錄片的工作已經是一周之后了,工作室的小左和小右背著剩余的器材由北到南,見過白雪皚皚的南城,來到了雨絲密布的錦市。 蘇花朝是住在姜錦茜家的,但小左小右一來,她總不可能再去麻煩姜家二老,準備去鎮上租套房子。姜錦茜知道之后,連說,“你忘了你爸在這兒還有套小別墅的嗎?” 她這么一提醒,蘇花朝的腦海里便多了個印象。 蘇啟正當年,確實有套別墅在這兒,只是時間久遠,她都快忘了?;蛟S她的內心潛意識里是不愿意記得的,關于蘇啟正,他的一切她都不太想記憶太深。 畢竟他是第一個教會她,拋棄這個詞的。 姜錦茜在旁勸阻,“去鎮上住,你來回不需要時間的嗎?把那時間花費在別的地方不好嗎?更何況那房子我提早就給你打掃過了,你還想浪費我這么個孕婦的苦心?” 蘇花朝聽得哭笑不得,“你還去打掃了?” “對啊?!?/br> 蘇花朝嘖了一聲,“你要不是孕婦,我真得揍你一頓了?!?/br> 姜錦茜腆著臉笑,拍了拍肚子,“免死金牌,耶?!?/br> 蘇花朝輕嘆了一口氣,“茜茜,我沒有辦法住那兒,真對不起啊?!?/br> “我讓你住那兒了嗎?”姜錦茜翻了個白眼,“你們工作室那倆小姑娘住那兒,你呀,還是老老實實的給我待在這兒?!?/br> 蘇花朝:“???” 姜錦茜在她身邊坐下,頭輕輕的靠在她的肩上,低聲輕語,“花朝啊,你說,那年我要是死死抓著你,不讓你去南城,該多好。所有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蘇花朝抬頭看向天窗,細密的雨滴滴砸在天窗上,聲音清脆。那半寸的天空陰沉、霧靄密布,仿佛那年她被陳清月接走時的情景。那時,也下著這么大的雨,她笑著和姜錦茜告別,得意的以為自己是去南城全家團聚的。 可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黃粱大夢,夢醒之后,滿腔的意難平都化作空中的泡沫浮影。 她說:“會吧,但茜茜,如果那樣,我就遇不上他了?!?/br> 有再多的意難平又如何,她到底是狹隘,遇上一個霍綏,便抵了之前歷經的萬千風霜。 但如果真的不走,她便遇不上霍綏嗎? 不,不會的,她不會允許自己錯過霍綏的。 該相遇的人,是不可能錯過的。 姜錦茜不明所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笑了,“不是工廠?!?/br> “不是工廠?” 姜錦茜悉心安慰她,“還記得方向嗎?” 她收了手機,說,“茜茜,我要做紀錄片?!?/br> 烏云遮蔽的天空,連空氣中都帶著潮濕的霧氣。喧雜的環境中,姜錦茜甚至聽不真切蘇花朝說了什么,她艱難的再度問她,“你要做什么?” “就是榨糖的地方,”姜錦茜拉著她往那處走,邊走邊說,“你太久沒回來了,是不是都不記得了?那兒是榨糖廠,白甘蔗通過榨汁機榨出汁兒,再放在九個鍋里熬煮,最大的鍋比我還大,你說能不有這么大的煙嗎?” 蘇花朝聽得嘴角微微勾起,心底卻泛起死死的涼意。 那句話是怎么說的。 她偏生是上天眷顧的人,從眉眼發膚,到志氣理想。 她點頭。 姜錦茜笑,“記得方向,那就總找得到路。只不過是時間的早晚罷了?;ǔ?,別太多慮?!?/br> 那是回不去的少年時光。那時蘇花朝還是個常年哭鼻子的小少女,頭上扎著倆沖天辮,和姜錦茜囂張的稱霸整個村落。 蘇花朝如數家珍般說著過去,“我記得小時候你總愛往稻草堆里鉆,差點被燒火的人連人帶草的給帶進火口。那個時候我就在邊上叫,你呢,從稻草堆里鉆了出來,對我眨了眨眼,說,說……” “——說,蘇花朝,我在呢?!?/br> 蘇花朝也不是單單過來旅游度假的,她心里門兒清著,該做什么、要做什么、應當做什么,嘴上不說,但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通透。 那天她和姜錦茜吃完午飯在外散步,遠遠的就看到一道黑煙直入云霄,她問:“你們這兒還有工廠嗎?這個污染等級,有關部門不會過來嗎?” 她到底還是有很多年沒有回來了,原以為所有的事無巨細她都記得,但那天當她拽著姜錦茜出門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上街的路都忘了大半。 這使她心口無端生出一股驚慌無措。 第32章 當然可以了。她點頭。 霍綏雙手插兜,遺世獨立的站在有五六米高的圣誕樹旁,落地窗外的積雪厚積,行人神色匆忙,他立在室內,對著鏡頭的眉眼溫和,嘴角微微上揚,淡笑。 拍照的年輕女子有些微滯,霍綏問她:“好了嗎?” 霍綏到錦市的時候,也已經是一周之后了。 年輕女子連說抱歉,退回大堂。 她看著霍綏坐上出租車,車子順著車流溶于雪天,心里又難過又羨慕。 那個人在說“夫人”的時候,眉眼上,他或許沒有注意,他的眼里,是帶著光的。 到達錦鎮的時候,將近下午三點。 眼前一片霧蒙蒙的,連眼睫毛處都像是沾了雨水一般,霍綏撐著傘從出租車上下來,提著行李箱,沿著馬路走。 倏地,他腳步一滯,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眼前是……怎樣的一幅場景啊。 那個日天日地無所不能的蘇花朝,穿著件一次性雨衣,頭發隨手撥在耳后,卻被凜冽寒風吹得張牙舞爪的,手上架著攝影機,整個人像張單薄的紙片懸浮于世。 霍綏上前,將那紙片握在手心。 蘇花朝渾身一縮,“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