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嗯!”方瑾枝點頭。 陸無硯剪了一段紅繩,照著他手腕上的那一條編法來編。不一會兒的功夫,就編出了和他手腕上完全一樣的來。畢竟,編繩這種事,還是陸無硯在方瑾枝小時候教她的。 在方瑾枝小的時候,陸無硯可沒少教她亂七八糟的東西。 “好了?!标憻o硯重新將那個小小的純金鈴鐺系在了方瑾枝手腕上,又一次撥動了一下。 方瑾枝趕忙把袖子放下來,藏住她的小鈴鐺。她總覺得陸無硯一直想從她手里把這個小鈴鐺搶走,雖然有點沒道理,可是這種感覺很強烈。 “三哥哥,我是有事兒要跟你說的!你不能總是這么不愛護自己的身體,誰天天晚上熬夜不睡覺都扛不住的。你再這么下去就會變得越來越瘦,而且會比以前更怕冷,更容易生??!”方瑾枝板著臉。 “嗯嗯?!标憻o硯隨意敷衍了兩聲。 方瑾枝生氣了,她在陸無硯的胸口輕輕推了一下,不高興地說:“陸!無!硯!你不能總把我的當小孩子敷衍!我已經長大了,馬上就要成為你妻子了,我有責任有義務看管你!” 陸無硯這才認真打量面前的方瑾枝,她的臉頰上是少女的青澀,那眼尾、唇角的嫵媚剛要發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 方瑾枝自小就對人情來往之事分外敏銳,如今對男女情感之事也比同齡的小姑娘懂得更多??删退闼迷俣?,身量還是沒長開,仍舊是個孩子罷了。 的確,陸無硯還是把她當成一個半大的孩子來看待了。 “是,瑾枝說得對,你有責任有義務看管我?!标憻o硯望著她,黑色的眸子里全是柔情。 方瑾枝蹙著眉想了一會兒,才覺得“看管”這個詞兒好像用得不對,可她一時之間也是想不到用什么詞兒來替換。她只好岔開話題:“三哥哥,你早上是不是又沒有吃東西?” 見陸無硯點了點頭,方瑾枝瞪了他一眼,然后從長榻上起身,去吩咐入熏準備午膳。等到入熏將午膳端過來,方瑾枝想要拉陸無硯起來去方桌那里吃。 陸無硯卻皺著眉說:“不?!?/br> “真懶!”方瑾枝嫌棄地看他一眼,還是吩咐入熏擺了一張小桌放在長榻前。 她回頭看著陸無硯眼睛半合半睜的懶洋洋模樣,方瑾枝無奈,只好親自喂他吃飯。起先的時候,方瑾枝喂他一點,自己還能吃幾口??墒顷憻o硯笑著說:“你動作太慢了,好餓?!?/br> 方瑾枝瞪了他一眼,還是妥協了。反正她也并不怎么餓,就索性自己也不吃了,挑著陸無硯平時喜歡吃的飯菜一口口喂他吃。 一邊喂,還要一邊小聲嘟囔:“三哥哥你真是越來越懶了,再過幾年是不是連眼皮都懶得睜開了?” “那不能,我得睜開眼看著你啊?!标憻o硯的目光落在方瑾枝的臉上,不肯移開。 “油嘴滑舌!”方瑾枝忍著笑,裝著不高興的樣子,“小時候我不樂意被你喂,你逼著我吃。好嘛,我長大了,你現在倒是逼著我喂你吃飯了?!?/br> 陸無硯略一思索,在方瑾枝手中的湯匙遞過來的時候,他偏過了頭,道:“成,不逼你?!?/br> “哎,不吃啦,睡覺!”陸無硯說著,作勢就要向身后的長榻躺去。 “好嘛!好嘛!”方瑾枝急忙拉住他,“不是你逼我的,是我主動要喂你吃飯成不成?” 陸無硯又問:“那你為什么要喂我?” “因為我喜歡行了吧!”方瑾枝將湯匙里的蛋羹塞進陸無硯的嘴里,忍不住小聲嘟囔:“哪有像你這樣越長大越像小孩的……” 陸無硯這才滿意了,“行了,我不餓,你自己吃吧?!?/br> “真的?” “真的?!标憻o硯身體向后挪了挪,重新倚靠在小幾上。 方瑾枝也不管他,開始自己吃飯。 身后一點聲音都沒有,方瑾枝回過頭望去,只見陸無硯倚靠著小幾居然已經睡著了。 方瑾枝朝著門口的入熏招招手,讓她將小桌上的午膳撤下去,又輕聲問:“他什么時候回來的?又是快天亮才回來?” 入熏壓低了聲音,道:“表姑娘您進來的時候,三少爺剛剛回來?!?/br> 方瑾枝微微怔了一瞬,她回過頭重新望著陸無硯,心尖上染了絲心疼,同時又多了幾分疑惑——他到底在忙什么呢? 雖然屋子里已經足夠溫暖了,方瑾枝還是從衣櫥里翻出一條絨毯輕輕蓋在陸無硯的身上。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將陸無硯倚靠的小幾撤下來。 她挪動小幾的時候,陸無硯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合上眼。 小幾被方瑾枝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坐在長榻的一頭,讓陸無硯枕在她的腿上。陸無硯偏著頭,用臉在她的腿上蹭了蹭,熟悉的味道讓他很快陷入沉睡。 方瑾枝垂首望著枕在她腿上的陸無硯,嘴角不由慢慢飄出一抹似有似無的溫柔。她將絨毯拉了拉,給陸無硯蓋好,又隨手在長榻案頭的高腳桌上翻了本書下來慢慢看。 那是一本如今諸國分布的地形圖。 方瑾枝以前沒接觸過這種書,剛開始看的時候還有些吃力??墒强戳巳屙撝?,就被書中的內容吸引了,那些晦澀的行軍打仗謀略之術竟是也能看懂絕大部分。等到她將整本書翻完,開篇的那些內容竟也是明白了大概。她再返回去重新讀了一遍。第二遍結束,已將如今諸國地形布局、優劣勢了解清楚了。 她將書合上,眼中是一種獲取新知識的滿足感。 “看懂了?”陸無硯早就醒了過來,見她將書合上,才開口。 方瑾枝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她低著頭望著枕在她腿上的陸無硯,陸無硯正把玩著她系著襦裙的亮妃色長帶,目光帶著笑意地望著她。 方瑾枝將自己的系帶搶回來,嘟著嘴說:“三哥哥你以前怎么都不教我這個?” 她晃了晃手里的書。 陸無硯沉思了片刻。的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陸無硯都沒有教過方瑾枝這些。如今仔細想想,讓方瑾枝學會這些東西也是好事。畢竟眼下的太平日子并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好,一會兒我給你找幾本書,若有看不懂的就來問我?!标憻o硯作勢就要起來。 “別動……”方瑾枝快要哭出來了。 “怎么了?”陸無硯詫異地望著她。 “腿!我的腿好麻,你別起來!”方瑾枝抓著陸無硯的手,不讓他起來。她看書看得太認真,完全忘了時間,一下午的時間就這么晃過去,她的雙腿已經被陸無硯枕得麻了。 “……長痛不如短痛,你不如使勁兒動一下,雖然會挺難受,但是立馬就會好,就不會再麻了?!?/br> “不!”方瑾枝崩直了身子,“就不要動,我要它自己慢慢好!” 畢竟是她的腿,陸無硯也不好替她做選擇。只是看著她苦著臉的模樣,陸無硯心里跟著心疼。都怪他不好,貪戀她身上的柔軟,一時沒舍得起來,竟是枕了這么久。 直到很久后,方瑾枝雙腿上的麻痛感覺才淡去,她長長舒了口氣,開始微微活動一下雙腿,又是握起小拳頭,輕輕敲了敲。 陸無硯已經坐起來了,他抱起方瑾枝的一雙腿搭在自己的腿上,力度適中地給她揉著。 方瑾枝歪著腦袋瞧著陸無硯垂眉認真的模樣,笑嘻嘻地說:“以前還不知道三哥哥這么會伺候人呢?!?/br> “以后你會知道的更多?!标憻o硯頓了一下,繼續揉著方瑾枝的腿。 “好啦,好啦!”方瑾枝下了長榻,腳步輕快地走了幾步,又重新回到陸無硯的身邊,笑著說:“三哥哥,我的腿好啦,我要先回去了,今天晚膳不陪你吃了,你可要好好吃飯才成!” 陸無硯皺著眉剛想留人,方瑾枝急忙打斷他:“我如果再偷懶就不能及時改完嫁衣了!” 這個借口…… 陸無硯簡直無法反駁。 他只好放柔了聲音,道:“不許繡得太晚,天黑了就不許弄了,別傷了眼睛?!?/br> “知道啦!我走啦!”方瑾枝起身,歡快地往外走。 方瑾枝還沒走到門口呢,忽然停下,她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對陸無硯說:“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覺!你要是不好好睡覺我就繡嫁衣!你什么時候睡著了我什么時候放下繡花針!” 陸無硯:“……” 方瑾枝離開垂鞘院,剛穿過一道月門,就被入烹喊住了。 “九表嫂?!狈借α⒃谶h處,笑著等入烹走近。 “知道表姑娘什么都不缺,還是給你繡了對枕巾。表姑娘知道的,我最擅長的是廚藝,可繡功并不怎么樣,表姑娘可不要嫌棄?!比肱雽⒕睦C好的鴛鴦枕巾遞給方瑾枝。 方瑾枝的指尖輕輕撫摸過枕巾上鴛鴦戲水的圖案,欣喜地說:“入烹你總是這么謙虛,繡得多好呀!我可喜歡啦!” 入烹也溫柔地笑起來,說:“表姑娘喜歡就好?!?/br> “我當然喜歡呀!九表嫂你繡得這么好,我怎么能不喜歡呢?”方瑾枝彎著一雙眉眼望著入烹。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入烹又應了兩聲。 方瑾枝記得陸無硯跟她說過不要離入烹太近的話,可是這些年入烹實在是對她不錯,雖然入烹對她好完全可能是因為陸無硯看重方瑾枝的緣故。方瑾枝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我最近是忙了些,九表嫂若是有空可以時常去我那里坐坐呀?!?/br> “好啊……”入烹眼中是滿滿的溫柔笑意,可是她心里明白方瑾枝很快就要和陸無硯成親,日后她自然會搬去垂鞘院。 垂鞘院…… 想到垂鞘院,入烹的眼中不由浮現一抹落寞。她熟悉垂鞘院里的一切,她知道垂鞘院里有幾片瓦,她知道垂鞘院里有幾塊磚。那里就像是她的家一樣,只是她這輩子都不能再踏入垂鞘院了。 留戀一個地方,倒不如說是舍不得一個人。雖然她已經嫁給了陸子境,可是入烹心里很明白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陸子境。她可以做一個賢惠的妻子,然而卻不能將陸子境裝進心里,因為她的心早就裝滿了另外一個人,一丁點的空隙都沒有留下。 他是主,她是仆。 他讓她在身邊伺候,那是她的福份;他讓她嫁給別人,那是他的命令。只要是他讓她做的,即使是去死,也是她的本分。 如今他要成親了,迎娶他一心喜歡的方瑾枝。他歡喜,入烹也跟著歡喜;他幸福,入烹也跟著幸福??v使他的歡喜與幸福都與她無關。 在入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方瑾枝也在沉思。自從陸子境和入烹兩個人成婚以后,她并沒有見過他們幾次,府里也沒有傳出他們不合的消息??墒撬傆X得入烹消瘦了許多,眉宇之間總有一抹郁色。唯一的一次見到陸子境和入烹走在一起的時候,方瑾枝卻覺得兩個人之間疏離得就像陌生人。 更何況,方瑾枝明白以入烹的身份嫁給陸子境,總有一些不為外人道的艱難。方瑾枝有些想幫幫入烹,卻全然不知該如何入手。 陸無硯下手太早,導致方瑾枝什么都不知道。 無論是方瑾枝還是入烹,都沒有注意到在她們說話的時候,陸無磯藏身在垂柳之后,眸光靜靜落在方瑾枝的身上,看不出喜怒和任何情緒。 第91章 暴露 方瑾枝和入烹說了一會兒話, 就各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直到方瑾枝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陸無磯才收回視線,他剛剛轉身, 就看見五奶奶立在遠處回廊斜檐下,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母親?!标憻o磯蹙了一下眉, 還是走了過去。 五奶奶嘆了口氣,道:“無磯,母親知道你喜歡方瑾枝,可是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她馬上就要成為你三嫂了,你三哥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整個溫國公府的‘太子爺’!是個指鹿為馬、一手遮天的人!他對方瑾枝有多上心, 誰都看得出來。難道你忘了當初那件事了?無磯,別因為一個姑娘家毀了你自己的前程……再說了,你也快要定親了,就算是為了你自己,也該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收一收?!?/br> 陸無磯不耐煩地反駁:“誰說我喜歡她了?就她那個滿心算計的心機德行, 配?” 五奶奶剛想再說話,陸無磯干脆打斷她,說:“兒子還有事,先走了?!?/br> 五奶奶無奈地點了點頭,她看著陸無磯走遠, 心里只盼著等陸無磯成親了以后就能收收心,也能改改這個脾氣。她又一次長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陸無磯本想往前院去,經過剛剛方瑾枝和入烹說話的地方時, 無意間看見地上有個什么亮亮的東西。他彎下腰,將東西撿了起來。 一根紅繩上系著一個純金的小鈴鐺。 這個小鈴鐺自方瑾枝小的時候就戴在手腕上,陸無磯識的??吹竭@個小鈴鐺,仿佛就又看見方瑾枝的臉。陸無磯有些嫌棄地將它扔到地上,越過它往前走,可沒跨出兩步又停了下來。 陸無磯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故意搶了方瑾枝的這個小鈴鐺,騙她把它扔到了蓮花池里,那個時候方瑾枝委屈地快要哭出來了??粗铧c要跳下蓮花池去找這個小鈴鐺,陸無磯才把那個小鈴鐺還給她。 要是丟了,她還會像小時候那樣難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