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老板拿著尺子,正在量一匹布,聽到她叫,抬起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摸了摸小胡子:“花大人,莫不是又忘了吧?” 認識! 又忘了! 聽聽,這肯定是知道她的,看來自己經常忘事。 嗯,這她就放心了,原來是老毛病啊,哈哈。 她哈哈哈哈笑完,指著自己鼻子,問老板:“我是誰?” “您呀,是朝廷的花知事花大人,您翻翻衣兜,里頭有東西,你一看就明白了?!?/br> 她拱手謝過,走了幾步,拐到小巷中,渾身上下開始找口袋。 終于,她在貼身穿的小肚兜里翻出了一根藍色碎花布條:“唉喲,這縫的……” 布條上黑線繡著醒目的名字,之后是一行小字。 我叫花不沾,請到四方街西三道葉府找葉行之領銀三兩。 她把這條藍色碎花布拿在手里捏來捏去,很熟悉,但她還是什么都想不起來。 不過,她肯定,這個花不沾一定是她。 從肚兜里掏出來的,那么貼身的地方,放布條的人肯定是她自己,不會有別人了。 這個長度…… 她想了想,恰巧手上的青花瓷需要一根繩子提著。 她熟練地打結,提著青花瓷瓶,走到街上,打算找在街角擺攤的賣面大娘打聽到四方街的路。 青石板路的盡頭,一個穿著黛藍官服的年輕男人腳步匆匆,神情焦急,轉過街角,和她正巧打了個照面。 她嘿嘿笑了出來,這人長的像手上的青花瓷。 寡淡的,薄薄的,五官不艷麗也不奪目,放在人群中,不出挑,但身上那種淡淡如煙的儒雅感覺,意外的合她口味。 嘖,好男人是需要品的。 她連連點頭。 那男人忽然不急了。 如果說,剛剛他的神情焦急的就像是家中失火了一樣,穿著官服就跑出來了,那他現在,就好像看到著火的他家對面,不是他家。 穿官服的男人慢悠悠停住腳步,站在她面前,笑了起來。 她也笑,笑完,腳步一轉,來到面攤前,要了碗陽春面,順便問了胖乎乎的老板娘:“四方街葉府怎么走?” 老板娘抬頭,先看了眼那個男人,眉梢染上了笑,和藹笑道:“花大人呀,你問你旁邊那位大人吧?!?/br> 旁邊那個…… 她側過臉,矜持地行了個禮,說道:“在下可能叫花不沾,請問閣下是?” “我叫阿走?!贝┕俜哪腥苏f完,笑著問她:“你是花不沾?” “可能是?!?/br> “你是忘了事?” “可能是?!?/br> 那男人點了點頭,垂眸一瞬,抬眼說道:“我正巧要到葉府去,順路,你就和我一起走吧?!?/br> “多謝多謝?!?/br> 面上來了,男人沒有點什么吃的,坐在一旁,看她吃。 自己吃飯,讓別人等著,總是不好的,她說:“你可有什么要緊事嗎?我很快就吃完,要是你等的急了,可以先去?!?/br> “不急,你慢慢吃?!?/br> 只顧自己吃,她不太好意思。 要不,跟他聊聊天? 她問:“葉府的葉行之,你認識嗎?” “認識,很熟悉?!?/br> “那你跟我熟悉嗎?” “很熟悉?!?/br> “我知道了?!彼f,“你是看我忘了,所以等著要把我送到葉府去吧?葉行之是我家人?” 穿官服的男人笑了,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對,是家人?!?/br> “我夫君?” “是的,沒錯?!?/br> 搞了半天…… 她驚訝:“我已經結親了?” “嗯,年初,已經半年了?!?/br> “乖乖……”她咋舌,“你和葉行之是同僚?” “差不多是,我和他很熟?!?/br> 她埋頭吃面。 端起面碗喝湯時,慢慢眨了眨眼睛。 再放下碗后,她斂起臉上的笑,清嗓子問道: “我和葉行之成親時,你隨了多少份子錢?” 穿官服的男人笑出聲來。 他說:“為何問這個?” “你把我送回去,能到葉府的賬房支三兩銀?!?/br> “所以?” “我家的銀子也太好掙了,虧?!?/br> 她站起來,拿好青花瓷,把錢付了,說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送,你就告訴我葉府怎么走,我一個人走去就是?!?/br> “沒事,我不要你們家的三兩銀,就讓我送你好了?!?/br> 她搖頭道:“不好。葉府既然有約在先,我就不能壞了規矩。你把我送去,又不要銀子,我要是再走丟,別人也不好意思要那三兩銀子,久而久之,就沒人幫我了。如果你一定要送我,那不如這樣,我想了個辦法能讓你那三兩銀子不白拿?!?/br> 穿官服的男人笑意盎然道:“說說看?!?/br> “你把我背回去,出過力,再拿銀子,就不算白拿?!?/br> 那男人怔了怔,背過身,彎下腰。 “來?!?/br> 她爬在他的背上,把耳朵貼在他肩膀上,問道:“你成親了嗎?” “嗯?!?/br> “多久了?” “半年了?!?/br> “家住哪?” “四方街西三道?!?/br> “你姓葉吧?” “是?!?/br> “你家夫人叫什么?” “花不沾?!?/br> “唉喲,巧了,和我同名??!” 兩個人笑作一團。 葉行之問道:“什么時候想起來的?” “吃面的時候?!?/br> “這次怎么想起的?” “這男人長的眼熟,像是天天早上睜開眼就能瞧見的那種眼熟?!被ú徽凑f,“阿走,又是急匆匆跑出來找我的吧?” “你出府超過一個多時辰了,下次帶上人,別一個人亂走?!?/br> 花不沾說:“哎,街坊鄰居都認識,不用了?!?/br> 她不喜自己上街時,有人跟著。 葉行之笑著搖頭:“那是你這一年來,忘事的次數太多,這附近的人都認識你了?!?/br> 花不沾笑了起來:“那可不,三兩銀呢,就你大方,官餉哪里有那么多?還給人三兩銀?!?/br> “少了怕別人撿了你,就不送了……” 建元二十六年,云州嵐城。 可能是回到葉行之身邊,□□逸了,不必整日提心吊膽,花不沾多年未犯的老毛病,又開始了。 花不沾隔一陣時間就忘一次。 葉行之說到做到,扯了一根長布條,一端系在自己手上,一端縫在花不沾衣袖上,再打上死結。 這次不管她忘了什么,自己寸步不離的跟著,她不會再丟了。 攬月樓有一口茶先生常駐,賓客盈門,生意興隆。 每次忘事,花不沾抬起手,看到自己手腕上打上死結的布條,再看看周圍的這家酒樓,就會自覺把自己當作給酒樓老板干活的伙計,站在門口招攬客人。 葉行之想,挺好,也算是婦唱夫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