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這個傳言剛起沒兩天, 趙歆成就病了,稱病不出。 蕭從簡從來沒有為自己的復歸這樣造勢。他是決不會散布這種傳言的。恰恰相反,若皇帝沒有讓他官復原職的想法,這種傳言就只會讓皇帝對他心生懷疑。 蕭從簡懷疑這個傳言是趙歆成搞出來的,因為趙歆成病得實在太是時候了, 仿佛已經準備好給他挪位置一樣。 蕭從簡抱著這懷疑去親自探望了趙歆成。 但見了趙歆成,看起來并不像裝病。蕭從簡去了之后,見到不僅趙歆成一臉病色,趙歆成的妻子也很憔悴。趙歆成說起來,并不怨蕭從簡,只說自己這一年多來其實一直誠惶誠恐,病了在家休養心里還輕松些。 蕭從簡從趙歆成那里離開,又派人打探一番。他手下說:“估計還是趙丞相,走這順勢一步,叫陛下不得不慎重行事,不受任何一方挾持?!?/br> 蕭從簡搖搖頭,說:“不是趙歆成?!?/br> 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過了兩日皇帝又召他進宮。 皇帝要蕭從簡繼續為他講解典籍。蕭從簡現在還不能去經筵講授,所以皇帝是要他私下講課。 蕭從簡無法拒絕,只能像從前經筵一樣準備起講課要用的東西。這天為皇帝講了一小段之后,皇帝忽然道:“最近京中有一種說法,不知道樸之你聽到沒有?” 蕭從簡不動聲色,反問:“不知陛下是指什么說法?” 皇帝說:“都說朕要將你官復原職,正在逼趙歆成自動請辭,所以將趙歆成逼出病了?!?/br> 蕭從簡笑笑:“是么。我之前確實聽說過這傳言,不過我以為散布這傳言的人,應該是我的仇家?!?/br> 李諭聽他這么說,臉色就不太好。他想蕭從簡應該已經知道了。 “這話是朕悄悄放出去的?!?/br> 蕭從簡好整以暇,看著李諭。 李諭接著說:“朕只是想看看京中輿情的走向,聽聽眾人是怎么個看法,可不可行?!?/br> 蕭從簡其實真沒有那么著急要恢復丞相官職,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在朝中,而不是官職。 皇帝將人屏退了,終于開誠布公,說起東華宮偏殿的那一年。 “其實你說的不錯,魔障全是一念之間的事情。朕突然就清醒了……想想幸虧那時候沒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皇帝微笑道。 蕭從簡不怎么笑得出來?;实塾窒蛩拾祝骸半抟呀浵脒^,你是太難得的人才,將來的許多事情還要依賴你?!?/br> 蕭從簡道:“陛下想明白就好?!?/br> 皇帝又厚顏無恥地剖白起來,一會兒說自己那時候是糊涂了,并不太清醒,一會兒又說自己明白蕭從簡,太明白了。 “朕絕不是移情別戀,只是……你也該明白,君臣終究有別?!被实蹛澣坏?。 蕭從簡道:“陛下不必再多言?!?/br> 他真是聽不下去了。什么移情別戀不移情別戀的。 皇帝又說:“朕想通了之后,心中舒暢多了。想必樸之也是,不用擔心將來史書如何書寫了?!?/br> 蕭從簡聽到皇帝這話,本該覺得高興,至少該感覺欣慰。但在戰場上不敗的將軍,都有過人的直覺。 他直覺皇帝仍是不對勁。 那種狂熱,那種迷亂,消失得太徹底了。就好像一個瘋子,一夜之間恢復了神智。他不相信皇帝。 所以對于丞相一職,蕭從簡沒有表現得太熱切。對于東華宮偏殿,他也不置一詞。 他還要繼續看看,皇帝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第85章 蕭從簡不接皇帝的茬。 丞相這一茬他不接。他不想表現得太迫切?;实凼窃谠囂剿矡o所謂, 他同樣在觀察皇帝的態度。他不是看皇帝對他還有沒有顧忌。沒有幾對君臣之間是真正的明月清風, 毫無芥蒂。他只想確定皇帝對接下來想做的事情很堅定, 他想重新丈量土地, 只要皇帝是真正想做這件事情就足夠了。 只要皇帝真正想做這件事,迫切希望做成, 皇帝就總要尋一柄足夠鋒利的劍。 這朝中,還有比他更適合的么? 蕭從簡當年在李諭剛登基時候想過, 只要皇帝像點樣子,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后來皇帝漸漸像模像樣起來,他又想,只要能打下烏南,他就死而無憾了。如今他又蠢蠢動起來, 想著只要能把全國土地重新丈量一遍,統計人口, 他就可以徹底隱退了。但他其實清楚, 說不定做完了這些事情,他又會想既然土地和人口數字都清楚了,何不將稅制改一改? 事情是最不完的。有人議論他權欲重, 或許沒錯, 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 所以在確定皇帝是不是真想做事之前,他不會接皇帝的茬。若事情做到一半皇帝就動搖了,半途而廢留下個爛攤子亂成一團還不如不做! 晏六如和移情別戀這一茬他更不接。這一茬他沒法接。無論怎么反應都是錯。 秋天時候皇帝回到宮中,因為冬至時候就要立太子,因此最近李諭都把阿九帶在身邊, 有時候大臣來議事,就讓阿九在一邊聽著。 蕭從簡仍是隔幾日去東華宮一次,去給皇帝講課。有些難以決斷的案子皇帝會和他討論。之前那個臨州爭田案,查下來查出來臨州幾大家族共占地近四萬畝,大地主向官府隱瞞了大量佃戶人口,到鬧出了人命,官府才發現這些佃戶根本沒有戶籍。臨州還不算是特別富裕的州府。朝中對此都頗多議論。 李諭沒有立刻把這個案子完結。他只是一再要求細細查,從一個案子梳理開來。先把臨州的情況查清楚。 蕭從簡想要做的事情,他很清楚,應該做,做好了又可為王朝延續至少五十年。眼下雖然是一片錦繡繁華,但他很清楚,不抑制土地兼并,等到了阿九那時候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阿九現在看起來還是個聰明孩子,但誰知道將來阿九的兒子是什么樣子。再過個三四代把這國家玩完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知道他需要蕭從簡,蕭從簡也不可能真正出世。 只是蕭從簡回來之后兩三個月了都不接他的茬,李諭反而覺得很有趣。這說明蕭從簡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確定好時機,只要蕭從簡確定了,他就會又要干一番大事。 李諭等著他。 趙歆成那邊,他的病算是勉強好了。李諭單獨和他談過幾次。趙歆成之前示弱,確實是怕蕭從簡以為他占著位置不肯走?,F在皇帝透出的意思是,皇帝要他退他才可以退,否則他在這個位置就是不能退,早一天遲一天都不可。既然皇帝要他病好,他真有病也不敢繼續病了。趕緊回來繼續履行他的職責。 蕭從簡那邊也有許多人勸他早日復出,都說皇帝之前那一年并沒有像對文太傅一樣對蕭家,從對蕭家和蕭派的處置就能看出來,皇帝當時只是想壓壓蕭從簡的氣勢,一時不忿而已,如今皇帝消了氣,還是不得不用蕭從簡。 蕭從簡當然可以從明線上和心腹分析,然而還有一條暗線,對誰他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只要和一個人說了,滿朝都會知道,對他對皇帝,都是萬劫不復。 蕭皇后那邊沒有催促他早日復出,只是擔心他的身體和精神。重陽節時候與蕭從簡見了一面,只說些家常話,問起蕭桓,又嘆了一回鄭瓔與他無緣。 鄭瓔已經與徐陽王完婚,孩子一起去了王府,徐陽王也十分喜愛這個孩子,給取了李臻的名字。 蕭皇后對蕭家血脈流落在外還是有些痛心,唯一欣慰的就是王府不會怠慢了這孩子。但她已經想到了將來的事情:“將來鄭瓔和王爺有了孩子,那才是世子……” 她怕這孩子將來王府國公府兩頭爵位都繼承不到。 蕭從簡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二十年后的事情,誰也料不到會如何?!?/br> 蕭皇后本想說若是翡翠生下了兒子,她是決不會允許翡翠的兒子將來繼承國公府的,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她知道父親已經為蕭桓這事情頭疼極了。她只能在心中暗下了決心,只要她在,就不會讓翡翠的兒子繼承。 蕭皇后換了話頭,又問蕭從簡要不要考慮續弦。 蕭從簡一口回絕了。 蕭皇后就道:“父親是擔心陛下會疑心蕭家想聯姻大家族?我想只要耐心些,還是可以找到合適的人選的?!?/br> 蕭從簡想起的又是東華宮偏殿,他不確定如果他要續弦,皇帝會怎么樣。他不想再在這時候增添麻煩。 “這件事情不著急,等過段時間再說,”蕭從簡淡淡道,“明年我會很忙,顧不上這些?!?/br> 蕭皇后眼睛一亮,她就知道父親已經做了決定。 第86章 快冬至時候, 立太子的事情準備萬全?;实蹫闁|宮挑選的一套人馬已經確定。蕭從簡雖然不在其中, 但他的一個內侄被選為太子詹事。 冬至時候,趙歆成作為當朝丞相, 見證了整個立太子的過程。 儀式辦得很好, 太子舉止端正大方。這件大事一辦完,令整個朝堂都安下心來?;实哿⒘说臻L,可以保證將來交替的安穩了。只要將來皇帝不突然迷上哪個妃子, 再生個兒子,寵到過分, 太子的位置應該無可撼動。照目前這情勢看, 皇帝似乎不會這么做。 后宮中德妃已經失寵, 還不如賢妃能說上話, 但賢妃也是母憑女貴?;实蹖髮m并沒有特別的寵愛。近來皇帝常常帶著晏六如玩, 但皇帝與晏六如有沒有非禮之事還不確定,就算有, 晏六如一個男人生不出孩子,對太子來說毫無威脅。 立太子一事十分圓滿。有人就有些為蕭從簡遺憾。畢竟這樣風光又體面的大事, 蕭從簡竟然沒輪上。 趙歆成的丞相干得不算壞,兢兢業業,協調各方, 是典型的蕭規曹隨。他雖沒蕭從簡那么霸道,但也有些自己的辦法,做個太平盛世的丞相足夠了。只是他這人,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動不如一靜,他自己不喜生事,也不喜下面的人做什么變化,能平平穩穩他就安逸了。 朝中要做事的人和些有進取心的新人,都明白一個道理,趙歆成這個丞相若做不長久,不是因為他能力比蕭從簡差在哪里,而是看皇帝欣不欣賞他這種態度。 若皇帝也只求個安逸,那趙歆成就對上皇帝的心思了。若皇帝還想要做幾件大事,趙歆成是絕對不行的。 快過年時候,各家走動也多。朝中已經有了風聲,說過完年,皇帝就會正式讓蕭從簡官復原職。因此蕭府這個年格外熱鬧——天天門外都是來送禮的,等著拜訪蕭從簡的。 蕭從簡沒想到晏六如也會遞名刺,想來見他。 這段時日晏六如在京中的風潮還沒有褪去,皇帝要晏六如給宮中新排的歌舞寫詩,仍是博得滿堂彩。 蕭從簡難得猶豫了一會兒,才同意見一見晏六如。 晏六如按約好的時間登門拜訪,他還很年輕,雖然在皇帝身邊呆了一年,皇親國戚見了一大堆。但頭一次見到蕭從簡,晏六如還是十分緊張,畢竟哪個皇親國戚也沒有蕭從簡這樣的軍功。 晏六如是真心實意將蕭從簡當做老前輩來崇拜。他一張口就是“幼時就聽說過國公在北疆的百鹿山之戰……” 蕭從簡和他才說了幾句話,就覺得他十分單純。 年輕,單純,好掌控?;实圻x了一個這樣的…… 蕭從簡心中思緒飄了一會兒,但他面上仍是和顏悅色與晏六如說話。他問了晏六如幾件事情,晏六如一一答了。兩人相談甚歡。 晏六如之后說明了來意,他仍有抱負,希望蕭從簡當權之后能用自己。蕭從簡只是一聽,沒給他準話。 皇帝知道晏六如去見過蕭從簡之后沒說什么,只問晏六如覺得蕭從簡如何,晏六如稱贊一番?;实壑皇俏⑿?。 過年之前蕭從簡最后一次進宮,宮中又重新打掃布置過了。暖房里都掛著鳥籠,這半年來宮中玩鳥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都說是因為晏六如喜愛翠鳥,因此皇帝養了許多來供他取樂,皇帝一養,自然有許多人跟著養。 蕭從簡來的時候,李諭正在逗弄一只小鸚鵡,見蕭從簡來了,他回頭一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見小晏的,沒想到……小晏沒惹到你吧?他這人就是這樣,心思單純,心中有什么就要說出來……” 他小心翼翼給鳥兒添食。宮人捧著碧玉做的鳥食盆過來,皇帝舀了一勺,讓宮人退下。 “可能就是這樣才能寫出這樣的詩?!被实蹫殛塘缯f話。 蕭從簡也假笑道:“小晏灑脫耿直,我很喜歡。陛下欣賞果然有道理?!?/br> 李諭眉毛都沒抖一根,只是笑容更深了,說:“小晏果然討喜吧?朕還沒見過不喜歡小晏的人?!?/br> 兩人又閑話幾句,蕭從簡看著這些鳥兒,仿佛順口般說道:“這些鳥籠掛得是不是低了些,要是貓過來,一躍就能伸爪子撲到鳥了。我記得這宮中以前有幾只貓?!?/br> 皇帝漫不經心隨口應道:“沒事。既然養了鳥,自然都把貓給處理了。傷不到鳥?!?/br> 蕭從簡就默然?;实垡膊徽f話。 過了一會兒,皇帝才道:“眼看就要到明年了,你還在猶豫什么?朕可是幾次問你了,朝中也都是眾望所歸,就等你回來。難道要朕當著眾臣向你道歉,你才肯再接相???” 蕭從簡慢慢道:“臣只是要肯定陛下并無虛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