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鄭琛在禮部做事, 從前和馮佑遠那群人玩得好,消息靈通。他一聽到這“傳聞”就覺得要壞,立刻來找蕭桓。 他見蕭桓這反應,不似作偽,不管這女人是真公主還是假公主,蕭桓一點準備都沒有。 “丞相知道了嗎?”鄭琛問蕭桓。 蕭桓不說話。鄭琛道:“你這時候還逞什么強!快告訴丞相,再找幾個叔叔伯伯?!?/br> 他又匆匆去見鄭瓔, 他知道鄭瓔的脾氣, 怕她沉不住氣, 見了她就叮囑她:“這時候你只能忍,千萬別拖后腿?!?/br> 鄭瓔道:“我是在忍。除了忍,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關蕭桓帶回的是烏南公主這個傳聞,一開始只是在酒肆教坊中流傳。但鄭琛聽到的時候,就是有頭臉的人開始在傳了。他預見不到最終這個傳聞會醞釀出什么風波, 但在丞相病重的這時候,大家都覺得要糟糕。 鄭琛走了之后, 蕭桓在蕭從簡的院子中站了一會兒,等御醫進出幾回, 他才進去說話。 蕭從簡這會兒精神好些, 正坐在床上讀信。烏南雖已經平定,但是還有一個大攤子要收拾?,F在烏南還有一萬多大盛駐軍在國都,留駐烏南的是蕭從簡的心腹之一。每日寫信向蕭從簡匯報烏南情況。 見蕭桓進來,蕭從簡放下信,問:“什么事?” 蕭桓說不出口。他怎么說, 辯解他是被人誣陷的?他本該早點告訴父親? 蕭從簡看著他的目光很平靜。 蕭桓張口就說:“是關于試藥的事情……” 蕭從簡打斷了他:“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和我說?從烏南帶回來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決?!?/br> 蕭桓就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他只能低聲說:“她并非烏南公主。我想找人澄清這一點?!?/br> 蕭從簡道:“你澄清,別人就會信么?若她就是公主,你又該如何?你現在就當她是公主——什么事都得先想到最壞的情形里去,你該怎么辦?” 蕭桓道:“我不殺她?!?/br> 他遲遲不敢告訴蕭從簡,也是怕蕭從簡逼他殺了翡翠。 蕭從簡苦笑:“你放心,我今后不會再多殺一個烏南人?!?/br> 他告訴蕭桓:“你先等著看兩日,若這事情是有人推波助瀾,那肯定要鬧得滿朝皆知。到時候你就順勢納了她,我會請陛下把她指給你?!?/br> 蕭桓聽父親這話里的意思,竟是要認下這“公主”的身份。他吃驚:“可是她并非真公主,只是……”他不敢認下“公主”。 蕭從簡打斷他:“你難道配不上公主!非要納個宮女?” 他向來要強,文太傅就是很清楚他這一點。他寧愿蕭桓是真和公主私奔了,也不愿蕭桓就這么迷迷糊糊地著了道。 蕭從簡說了幾個名字吩咐蕭桓找這幾個人來,又說:“告訴鄭瓔,這件事情要她多擔待了?!?/br> 他要保下蕭桓,不僅保下蕭桓,還要讓他體體面面,全身而退。 蕭桓出去后,蕭從簡又覺得昏沉起來,他想寫封信也撐不住,只能躺下。只是躺下后,心中也不能平靜。他前一天就知道蕭桓的事情了。京中這個傳聞傳起來,無非還是為了扳倒他。 他不怕有人恨他入骨。他在這樣的位置,做了這么多事情,有人恨不得生啖他是再合理不過。傷他心的是蕭桓。 在這痛苦的高熱之中,他內里像有一團火要將他燒盡了。有什么東西重重壓在他的胸口,喘息都費力,從心到胃都在抽搐。他滿腔的失望將這種痛苦加倍了,他翻過身,頭枕在手臂上,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還不能死,至少得先把蕭桓這件事情抹平了。 然而這一次高熱卻比之前都兇猛,從上午開始,到快掌燈時候都沒退去。御醫都害怕起來?;实墼趯m中是一日要問好幾遍丞相病情的,到午后聽說丞相還在發病,早就坐不住了。 于是皇帝第三次去了丞相府。 李諭不耐煩看到那么多御醫圍著蕭從簡,仿佛在臨終搶救一樣。他氣得想罵他們飯桶——那么多人照顧一個人,還讓人越病越重。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怪御醫。 “不論如何,你們今天,馬上就把青蒿汁弄來!”他下了命令。 御醫已經準備了好幾份青蒿方子,這就去做了。 李諭把人都趕走,終于自己親自動手照顧蕭從簡。他用手帕包了冰塊,不停輕輕擦拭蕭從簡的額頭臉頰。 蕭從簡因為高熱和出汗,嘴唇都干裂了,李諭要他喝水,他不肯。 “燙……”他嫌水熱。 李諭勸他:“要喝熱的。喝了涼的,你一時舒服,一會兒胃里要抽筋的?!?/br> 蕭從簡到這時候才發現是皇帝在伺候他,他只是迷迷蒙蒙地看著李諭,仿佛不相信一樣。李諭心中一痛,只恨不得什么都能給蕭從簡,除了這病他自己留下。 “樸之,是我?!彼p輕用冰塊擦著蕭從簡的額角,低聲說。 蕭從簡抓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我有一事懇求?!?/br> 李諭對他要求什么,已經有所預料。 第63章 李諭以為蕭從簡要在這時候說蕭桓的事情, 為蕭桓求情。 但蕭從簡只說了說朝中事情,烏南的情況,他說了有幾個人可以擔大任,說了哪幾個新人是可塑之才,還要皇帝繼續勤勉學習。 李諭道:“丞相,說這些話還早,早了五十年?!?/br> 蕭從簡這才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 道:“若臣不幸……還請陛下顧念孝宗皇帝的情面, 照顧蕭皇后, 讓蕭皇后在清隱宮平靜終老?!?/br> 他若熬不過去了,蕭桓就自求多福吧。蕭家唯一一個能保下來的也許就是霈霈,霈霈是何其無辜! 他若能熬過去,蕭桓的事情他自會解決,還不用在這時候求皇帝。 李諭聽他這話, 只覺得心中苦澀。難道蕭從簡還怕他對蕭皇后出手嗎? 但蕭從簡盯著他,他只能說:“朕知道。朕答應你。蕭皇后現今如何生活, 將來還是如何生活,絕無人能打擾她?!?/br> 蕭從簡聽到皇帝的保證, 并沒有完全輕松, 雖然閉目養神,卻仍皺著眉頭,心事重重。李諭看他這樣,是既難過又生氣。蕭從簡不知道,假若他死了, 他不止會傷心,他會發瘋。 但李諭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他伸手貼在蕭從簡的額頭上,試了試他的熱度,又拿冰塊給蕭從簡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嘴唇。 蕭從簡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頭舔了舔,似乎拼命汲取那一點涼意。李諭的手懸在半空,他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剛才蕭從簡舔嘴唇的那個動作。 “陛下……”蕭從簡低聲道,他閉著眼睛沒有看到皇帝的古怪神色。 李諭回過神來。 “時候不早了,請陛下回宮吧,”蕭從簡說,“陛下已經來探視三次,殊遇如此,臣愧不敢當?!?/br> 他要皇帝不要再來了。畢竟臣子病了,皇帝能親臨探望一次就是天大的恩寵。 李諭磨磨蹭蹭不肯走,等御醫端了青蒿汁來,他親眼看著人試了藥驗過毒,才讓蕭從簡服下。 見蕭從簡喝了藥,他才終于要走了,臨走時候他向蕭從簡道:“朕聽丞相的,不再來了。下一次再見丞相,就是要在東華宮中,丞相來見朕?!?/br> 蕭從簡這一晚第一次露了點笑意,點了點頭。李諭心中稍安。 過了兩天,有關蕭桓私藏烏南公主的事情在京中鋪墊得差不多了,終于有人上書皇帝,請皇帝徹查此事。文太傅手下的幾個筆桿子把蕭桓罵得狗血淋頭。好笑的是,他們居然說蕭從簡的病全是蕭桓氣出來的,一副要替天行道,要代蕭從簡教訓不肖子孫的正義腔調。李諭知道,他們這是嫌蕭從簡死得不夠快。他們是一心盼著蕭從簡快點死。蕭從簡死了,就坐實了蕭桓是個氣死親爹的忤逆子,永世不得翻身。 李諭對烏南俘虜來的宮妃公主貴婦毫無興趣,這些人加一起一共有兩百多人。送到京中之后,他把人都放在兩所冷宮里,沒有錦衣玉食,只是不虐待而已。有些宗室紈绔來求烏南美人,他都是派人問俘虜肯不肯被帶走,想走的就先放出去。如此賞賜了幾批,五十人左右。還有一百多人還在宮中。 蕭桓這事情出來,李諭在這幾日不聲不響又給幾個將軍賞賜了幾批人。蕭從簡的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蕭桓再不堪,那也是蕭從簡的獨子,何況這種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皇帝還沒說話。但雙方都覺得皇帝站的是自己。文太傅這邊覺得,皇帝一連去看了三次蕭從簡,仁至義盡,而且這恩寵太大,是在催蕭從簡的命,蕭從簡不死都對不起皇帝跑三次。這時候給將軍們放了賞賜,明顯是在說蕭桓藏的那個人不是宮中放出去的賞賜。 蕭從簡一派認為皇帝所作所為完全是對蕭家極其信任,是在幫蕭桓過了這一關。 又隔了一日,皇帝還沒給個準話,只請了文太傅進宮說話。 文太傅一到東華宮,就見皇帝正在忙著布置東華宮。年底時候,快過節了,宮人們搬了大盆景來裝飾,皇帝正親自指揮他們擺放的位置。 見太傅來,皇帝先不管宮人和盆景了,來和太傅說話。 文太傅來之前打探了蕭從簡的病情,知道蕭從簡的病情在換了新藥之后并沒有起色,仍十分嚴重。他估摸著皇帝這兩日就該對蕭桓的事情做決斷了。 果然就聽到皇帝說:“蕭桓這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不過就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他還年輕,難免有走彎路的時候。太傅何至于計較若此?!?/br> 文太傅脫口而出:“一個出身來路不明的女人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皇帝說:“哪里來路不明了?烏南王室的公主,從小在深宮中嬌養大,與丞相之子正好相配。之前有些許誤會而已,既然兩情相悅,朕自然成全,已經將公主指給蕭桓了?!?/br> 文太傅道:“陛下!陛下厚待丞相無可厚非,然而丞相一門卻不可因陛下的厚待而恃寵而驕。臣以為,此事還是徹查為好,也好給朝廷上下做個警示?!?/br> 他到底想給蕭桓安個僭越的罪名。 皇帝不同意,說了一堆理由,一會兒說自己其實對這些烏南公主完全無所謂,一會兒說蕭家功勛卓著。太傅聽出來皇帝的態度似乎有一絲松動,只是在給蕭桓找借口,他便苦口婆心勸解了半天。 最終皇帝想了想:“那過兩日,朝會的時候再議吧,人多些,朕也好聽聽其他人的說法?!?/br> 文太傅面上克制了,沒有露出太過喜悅的神色,匆匆告退之后,就趕回去找人商議此事了。 又過三天,正逢朝會,這一天人來得特別齊。李諭坐在主位一看,下面人幾乎都來全了。他竟然能在心中笑出來——這可真是活生生的約架。 眾人都在下面竊竊私語,李諭看看文太傅。文太傅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請諸位議論?!?/br> 李諭微笑著揮了揮手:“太傅不急,等一等,還有人沒有到?!?/br> 文太傅環視一周,該來的人都來了,他想不出還有那個說得上話的人物不在這里。除了…… 他忽然打了個冷顫。 他轉過頭,看到蕭從簡拄著拐杖走了進來。廳中頓時一片寂靜,眾人紛紛為他讓路。蕭從簡仍是一臉病色,瘦削許多,不要人攙扶只能拄拐,然而比起他病得最重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他面無表情,走到文太傅面前:“太傅要議論何事?” 第64章 文太傅瞪著蕭從簡, 像看到鬼從地獄里爬出來了。他又顫巍巍轉頭看看皇帝。 皇帝仍是坐得穩穩當當,面上毫無詫異之色。文太傅就明白了,他自以為是了。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哪知道別人已經給他挖好墳墓了。 眾人都是神色各異?;实蹝吡艘蝗?,大致能明白各人都在想什么,他給蕭從簡和文太傅都賜了座,兩人相對而坐。 文太傅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兇多吉少, 但他在官場上熬了幾十年, 即便知道這次就是結局了,也不至于驚慌失措,丟了面子。 他只是坐下時候略有些僵硬。 蕭從簡坐下來,又問了一遍:“太傅要議何事?” 文太傅道:“是軍紀之事?!?/br> 蕭從簡立刻接過話頭:“哦,有關此事, 我正好也有一事要議?!?/br> 他筆直地看著文太傅,道:“是有關烏南王宮投毒案一事。一月時候, 有人在烏南王宮幾處投毒,共毒死兩名宮妃, 致傷十七人, 其中大盛軍中有五人受傷?!?/br> 文太傅不言語?;实蹎柕剑骸斑@事情不是已經查到了幾個投毒的烏南人了么?招供了是因為對俘虜心懷不滿,認為宮妃應該殉國,因此投的毒?!?/br>